第260章 秋夜的擁抱(1 / 1)
陸青低頭看看被扯成長條的衣襬,又看看地上那半截布條,臉頰微紅,窘得直想撓臉。
嘿嘿嘿嘿...
她訕訕地乾笑了幾聲,揉了揉鼻子,彎腰從地上撿起那片殘布,拎在手裡,衝著傅鳴無奈地晃了晃,小聲嘟囔:“這衣衫...怕是太舊了。一拉...就...”
傅鳴收回落空的手,一步躍下車轅,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他輕輕拂去她袖口沾上的灰塵,語氣縱容:“一件衣裳罷了,你沒事就好。”
無咎退至車轅旁,默然侍立。
陸青面露難色,想了想,轉身看向無咎,提著破布條,語含歉意:“無咎,這衣衫...是你從前的吧?我實非有意,要不...我帶回府,讓扶桑試著補補?”
不過就她那淺薄的女紅經驗來看,扶桑跟她是半斤八兩的水平,還不如溪雪,想來從前的陸青必是親力親為。
不像她,捏著針就眼皮發沉,一朵小梅花要繡上好幾個月...
無辜的無咎被這飛來疑問弄得一怔,剛要開口否認——
傅鳴已迅疾側身,似無意般擋在他與陸青之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不必了。一件舊衣,無需費神修補,丟了便是。”
“可...我瞧這衣衫雖舊,儲存得卻極為精心。”陸青低頭輕嗅衣料,“還特意用了防蛀的薰香,想必是無咎從前的心愛之物吧?”
她抬頭,眼中滿是誠懇的歉意。
傅鳴神色發緊,連忙溫聲勸阻:“陸青,真的無妨。不過身外之物,無咎斷不會在意。”說著,他側首向無咎遞去一個不容置疑的眼神,“是吧,無咎?”
——絕不可讓陸青知曉這衣衫是他的!
否則這品位“醜”的印象就甩不掉了。
無咎無語了。
他不敢承認,也不敢否認。
他篤定,若是他敢當場否認,回頭主子必定要拉他去演武場‘切磋’,美其名曰指點,實則是洩憤;可若認下,主子回去還是要收拾他呀。
況且,他實在無法理解陸姑娘的清奇思路。
怎就一口咬定這舊衣是他的?他縱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拿自己的舊衣衫給未來的世子夫人穿啊!
無咎僵著臉,不動聲色地掃過面色微窘的主子。
不過一件衣衫而已,主子怎就這般奇怪...
電光火石間,他猛然想起曾在車外隱約聽見陸姑娘嫌棄這衣衫...說它醜...
他懂了。
陸姑娘是認定俊美的主子絕無此等“醜”品位,而主子這般緊張,只怕是擔心自己也像那件舊衣一樣,被陸姑娘嫌棄!
兩人真是絕配!
唉,他那英俊無雙又英明神武的世子爺,如今可太卑微了呢...
嗯,他改日定要告訴長庚。
無咎心頭雪亮,隨著傅鳴的話,對陸青鄭重其事地微微頷首。
得,這口鍋,他默默嚥下了。
陸青撓了撓頭,下意識在身上摸了摸,隨即咬唇,面露羞赧,結巴道:“那個...我出來得急,沒帶銀錢。要不,我賠你一套新的,或者將銀錢給你,你自己去挑中意的?”
無咎也不容易,整日守在她這邊,平日護衛辛勞,連出去閒逛的時間都沒有。自己還弄壞了他的舊衣,實在過意不去。
傅鳴立刻橫過去一眼。
無咎憋住笑意,連忙躬身:“陸姑娘萬萬不可!這...這衣衫...是衣衫的主人的長輩,珍藏的舊物。”他有些為難,畢竟不擅撒謊,說得磕絆,“是...是留著念想的...壓在箱底多年,以後也不會穿了…”
瞥見傅鳴眼風掃來,他趕緊找補:“不過這樣的舊衣,衣衫的主人的長輩那兒,存了整整一箱呢!少一件真的不打緊,陸姑娘千萬別往心裡去!”
實則這些舊衣,主子早穿不上了。但國公夫人執意收著,一件不許扔。
夫人總唸叨,說主子年少時隨國公爺出征,每回歸來都竄高一截。兒子長得太快,一不留神就長大了。她便將主子從前的衣衫都仔細收著,說瞧著就能想起兒子是怎麼一天天長大的。
這回的舊衣,還是他趁夫人不在,偷偷從主子舊箱籠裡翻出來的。
好在這樣的舊衣存了許多,少一件,夫人定然察覺不到。
“哦,”陸青從善如流地點頭,拉著衣襬比劃了下,笑盈盈地對無咎說:“無咎,看來你這幾年身形很是敦實,沒再長高呀?是不是沒吃好?這衣衫看著很舊了,尺寸竟與你現在差不離呢。”
傅鳴別過臉去,肩頭幾不可察地微顫。
無咎嘴角抽搐,胸口一痛。
他究竟做錯了什麼...先是莫名替主子背了“衣衫醜”的黑鍋,如今又坐實了“個頭矮”的名聲...
是,他是沒有世子爺挺拔,可這...這也能怪他嗎?
“陸青,”傅鳴強忍笑意,輕咳一聲,正色道:“這衣衫既已破損,你自行處置便好。無咎他...確實用不上了。”
無咎已放棄掙扎,垂首不語。
“嗯。”陸青乖巧頷首,想了想還是將那截碎布仔細塞進袖中,“我拿回去讓扶桑瞧瞧,看她能否補救。明日我讓她送些銀錢給你,無咎,你去裁身新衣。”
無咎抬眸,目光復雜地望向傅鳴,帶著一絲“我要收這錢嗎?”的請示。
傅鳴衝他微一頷首,語氣帶著一絲縱容:“陸姑娘給你的,收下便是。”
陸青走近兩步,拽了拽傅鳴的衣袖,認真道:“你也該賞他一份。他平日護著我很是辛苦,我們多給一份,無咎將來娶媳婦,手頭也能寬裕些不是?”
無咎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心中暖流湧動,這未來的世子夫人可真好。
傅鳴失笑,順勢牽住陸青的手,溫聲道:“好,都依你。”見陸青面露倦意,他生生按下挽留的話,眼底藏著深深不捨,只輕聲道:“夜色已深,該回去歇息了。”
他心頭憐惜,往常這個時辰,陸青早該入夢了。
“嗯,”陸青重重點頭,衝他甜甜一笑:“你也是,早些回去歇著。”
待她轉身,傅鳴又忍不住喚道:“陸青。”
他袖中的手微微動了動,眸光繾綣,餘光瞥到不遠處一動不動的無咎,千言萬語在唇邊一繞,只化作一句輕輕地叮囑:“你,好好休息。”
燈火昏黃,勾出陸青欣長姣好的嫋嫋身影,溫柔地晃著。
陸青在幾步外,揚起寬大的袖子,朝他用力揮了揮手。
夏蟬盡數退場,秋日的靜謐籠罩四野,天地間最後一縷暑氣也消散無蹤。夜漸深,那輪清冷的明月已微微西斜,將澄澈的輝光與無盡的夜幕,一併讓與了疏疏落落的星子。
一抹清輝如水,靜靜流淌在青石板上,順勢也分了一縷溫柔,給院門前那一對難分難捨的小兒女。
傅鳴不捨地目送陸青,見她拖著那截破衣襬走到角門,伸手欲推,忽地頓住,手縮了回來,猛地轉身。
傅鳴疑惑地看著她。
下一瞬,她提起那截墜地的衣襬,朝他飛奔而來。
傅鳴尚未回神,陸青已跑到面前,不待他發問,雙臂舒展,結結實實地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傅鳴渾身一僵,心頭還來不及泛起狂喜,雙臂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將那個帶著秋夜涼意卻無比溫暖的身子,深深擁入懷中。
往日裡面無表情的無咎,此刻已徹底僵住,滿臉的難以置信。
眼睛瞪得滾圓,一眨不眨。
目不轉睛地看著,一動不動。
這是他一個主子貼身心腹兼護衛的人能看的嗎?
目光,一直死死焊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傅鳴,”陸青附在傅鳴耳邊,聲音輕柔:“今晚謝謝你。回去要睡個好覺。”
傅鳴沒有作聲,只將手臂收得更緊,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
在陸青心裡,能吃好睡好便是頂頂要緊的事了——這便是將他放在心尖上了。
片刻後,陸青甜甜一笑,鬆開他,擺擺手:“走啦!”
說罷,轉身輕快地走進角門。
傅鳴凝望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一動不動。
無咎默默侍立一旁,眼見人都走了,自家主子卻仍望著角門方向出神。
他又靜候片刻,傅鳴才轉身走來。
甫一抬眼,便撞上無咎直勾盯視的目光。傅鳴輕咳一聲,端肅神色:“看夠了?回府。”
無咎應聲抬步,卻猛地頓住。
他抱拳道:“主子,屬下不是該留下,護衛陸姑娘...呃,世子夫人嗎?”想到陸青連他娶親的銀錢都幫他打算著,無咎心潮澎湃,在他心裡,這未來的世子夫人與主子,已經是並列在同等要緊的地位上了。
好像是的...
所以只有他一個人該走。
對無咎的改口,傅鳴很滿意,就不計較被小侍衛糾錯的窘事了。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無咎的肩膀,“明日讓長庚拿銀子給你。你看好陸青。”他語氣微沉,叮囑道:“若她有何異動,立刻來報。”
這丫頭今日收起那對玉牌,眼底精光閃爍,定在盤算些什麼。
這丫頭,就沒有讓他省心的時候...
還叮囑他好眠...
方才將他抱得那般緊,今夜他怕是難以成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