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難眠的秋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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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秋夜,註定不止一人難眠。

譬如,澄清坊溫府的主人,溫恕。

他已經十數年未曾被噩夢魘住。那些慘痛的過去,早已被他深埋心底。

上一回如此,還是與鍾誠隱姓埋名、倉皇流亡之時。

可今夜,他卻夢魘,更是無端夢見了那個女人——

那個在嚴府後巷發現暈厥的他、將他救回的沁芳;那個為他延醫用藥,傾聽他編造的身世,而後將他引薦給閣老父親的女人。

那個,給了他重生開始的女人。

不!

真正給他重生之機的,是那個視獨女為世間珍寶的嚴閣老。

溫恕從榻上陡然驚醒,胸口被輕薄的緞被壓得異常沉痛,胸腔劇烈起伏,心跳如擂鼓。涔涔的冷汗溼透了裡衣,竟令他在微暖的秋夜裡,生生覺出一絲徹骨冰寒。

他捏緊緞被一角,唇線抿得發白。

沁芳竟會入他夢裡!這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想來,定是白日裡瑾兒那孩子無端提及往事,勾起了那些被他深埋的不堪回憶。這些陳年舊事壓得久了,稍一翻動,便成了夢魘作祟。

他的夢境,向來是“她”的疆域,滿是春暉般的暖意與芍藥的清冷甜香。

而方才的夢境...卻寒似冰窖,死寂沉沉,滿是下墜的失重與窒息。

溫恕眉間掠過一絲苦澀。

沁芳這女人,就算是入夢,也只會給他帶來無盡的壓抑與憋悶。

他躺了片刻,依舊睡意全無,終是披衣下榻,推開了房門。

初秋的夜風挾著涼意,拂過庭樹,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如水的月色漫過婆娑樹影,在寂寂庭階上投下斑駁而模糊的輪廓。周遭一派秋夜的靜謐安詳,可他心底那份無名的驚悸,卻如這無聲蔓延的月色,揮之不去。

夢裡沁芳說了什麼...他已恍惚不清。

只依稀記得,夢裡盡是她數年如一日的瑣碎的溫柔。

她仍如從前般柔柔地喚他“老爺”——

“秋深露重,老爺,妾身為您添件衣裳可好?”

“老爺您要習字嗎,妾身無事,讓我來為您研墨可好?”

“老爺,您這殘局著實精妙,今日老爺若得閒,妾身陪您手談一局,一起破這殘局可好?”

“我曉老爺一直在找邱學士的《大學衍義補》初刻本,妾身終於託人從江南給您尋到了。書中論及漕運、鹽政的見解,與老爺近日所思頗為相合,讓妾身陪您一同研讀可好?”

.......

溫恕皺緊眉頭。

他從來都只想說不好,可每次說出口的,都是“好”。

違心的“好”說得太多,多到後來面對謹兒,他心中竟連一絲溫和、一絲情分的念頭都蕩然無存。

這女人所出的謹兒,在自己眼中,處處皆是不好。

以致於,他連一分好臉色,都不願給予那個孩子。

溫恕仰頭望向沉沉的夜空。

沁芳生前最愛的便是這秋夜,總愛喚他一同漫步庭中。她說四季月色,獨屬秋夜最為皎潔朦朧,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最是令人沉醉,也最是引人思念。

漫步時,她常在他身側輕聲細問,說他眉宇間總有化不開的愁緒,勸他“一覺清眠萬事休”,莫要成了“堪笑邯鄲槐裡夢”裡那般執迷不悟的痴兒。

平心而論,沁芳除卻才華,那溫柔的笑聲確能令人如沐春風。

只可惜,他每每總是先看見她蹣跚的步態,而後才聽到那有幾分悅耳的笑聲。

未曾動聽,厭惡便已難以壓抑。

那笑聲即便能帶來片刻慰藉,也在頃刻間,就被翻湧上來的厭惡所吞沒。

清眠?

他真正的清眠,確是在她過身之後,才得來的。

溫恕步履沉緩,獨行於長廊之下。

今夜本該月華如水,此刻天際卻似潑灑的濃墨,一輪孤月如同被困的獸,在雲隙間徒勞掙扎。慘淡破碎的清輝時隱時現,如同裹了鉛的幕布,與萬籟俱寂的庭院一同,沉沉壓上心頭。

這澄清坊的宅邸,是慶昌帝親賜的榮寵,萬金難求。

人人都說,此處的月色也比別處更澄澈幾分。

他終於掙脫了嚴府的囚籠,無須再違心扮演恩愛,更不必夜夜面對那個讓他如鯁在喉的女人——

他眉間所有的鬱色,皆是她一筆一筆描畫而成。

他不僅被這段婚姻捆綁,此生更只能有她一人。

他不甘心啊!

他如此清逸不凡,如此俊美優秀,身邊合該環繞佳人,怎能只得一個女子?還是一個...那般醜陋的女子!

得不到心中真正的皎月,已是他畢生大憾。

而念及餘生都要與這痴肥跛足的女人緊緊捆綁,一股滔天的怨恨與不甘便日夜灼心,幾乎要將他吞噬。

若非這委屈的遺憾日夜啃噬,若非心底那抹倩影此生難消,他又豈會...與那蠢婦小喬氏有幾分首尾。

自然,那蠢婦對他,是全身心的投入,怕是連每一根頭髮絲裡,都藏著他吧。曾經,那蠢婦依依不捨地在他耳邊痴語,說自個兒一呼一吸間,都浸透了他的影子。

他也曾試圖從這蠢婦身上,捕捉幾分“她”的影子...卻不過是寥寥幾分,如杯水車薪,非但未能慰藉他乾涸的心田,反而更添破碎。

溫恕籲出一口不屑的濁氣。

沁芳身有沉痾舊疾,縱使長年用名貴藥材將養,那孃胎裡帶來的虛弱之症,終究如影隨形。她為彰顯正妻賢德,也曾動過為他納妾的念頭。但這念頭僅僅剛冒頭,便被其父嚴閣老不動聲色地按下了。

嚴閣老甚至私下召見他,言辭懇切,請他務必勸服沁芳,絕了此念。

閣老對他悠悠嘆道,這女兒自小被他如珠如寶地捧大,便是要天上的星辰,他也願向天借把登天梯來,為她架梯摘取,愛女之心拳拳。

嚴閣老話語真摯,可語調微沉,言語間在真情中摻入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警示:他直言女兒心性至善,絕不能與旁人共事一夫。末了,又似提醒般淡淡補上一句,沁芳安好,便是他溫恕也安好。

那些“沁芳一生只有你,你這一生,也只能有她。”“你們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良緣”諸如此類的誅心話,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皆出自一個眼中唯有女兒的慈父肺腑。

他絲毫不懷疑,若有必要,嚴老會毫不猶豫地為女兒獻祭自己。

呵呵!

既然如此,他便成全這位慈父,讓他早早去地府與愛女團聚,全了這場“良緣”!

溫恕行至假山前,但見一彎溪水潺潺而過。

這是他耗費巨資引入的西山清泉,將那片翠竹滋潤得水靈慾滴。

從前嚴老於生活上崇尚樸素,他便也只能跟著樸素——

三餐樸素,衣著樸素,妻子樸素,便是閣老府上的花草園景也平平無奇。

沁芳總說,父親心懷天地,不在意這些俗物,家中簡簡單單就好,此乃父親追崇的“大道至簡”。

還說,這樸素,是父親將信仰過進了日子裡。內心既豐盈,這細水長流的日子便自有其寬廣深厚,已然無需任何貼金鑲玉的粉飾。

他心中卻唯有不屑。

什麼大道至簡,不過是嚴老故作姿態、用來標榜純臣孤臣的表象,裝模作樣地低調簡樸,只為博取忠直的清名,簡在帝心罷了。

這一套,如今被他玩得更加嫻熟,簡直爐火純青。

嚴老當初披上的外衣,他如今日日披掛,將自己扮成了低調簡樸的清流楷模,深受朝野表率。而在嚴老未曾深入的表象之下,他早已暗中囤積人手,廣聚門生,於朝野內外織就一張專屬於己、不容動搖的權柄之網。

在朝野之內,他為文臣之首;在清流眼中,他聲望近乎聖賢。

這地位,便是當初的嚴老也未能企及。

秋夜幽寂,淙淙溪流水聲清脆悅耳。

他俯身看去,稀薄的月光傾瀉而下。

溪面被這月光一照,竟似鋪了條清冷的光緞,將每道漣漪、每顆卵石都映得清晰分明。整條溪流望去,宛如一塊正緩緩流淌的純淨琉璃。

隨著他們父女二人的離世,他淤塞的心胸就如被這股清溪頃刻滌盪,頓時積鬱盡散,豁然開朗。

自此,天地間唯餘清明。

那曾令他窒息的跛妻、嚴閣老,連同那座巨大的樊籠,都已煙消雲散。

他終於掙脫枷鎖,再無束縛。

更無懼任何人。

誠然,嚴閣老早年確在政務上給予他諸多便利,幾乎手把手地將大貞官場的人脈密網與帝王心術傾囊相授,視他如接班人般悉心栽培。

他如今能在朝中游刃有餘,門生遍佈,嚴閣老功不可沒。

然而,閣老對他卻處處提防。

那張人脈大網可供他使用,卻從不讓他真正觸及核心。他在嚴府,始終像個外人,一件趁手的工具——可以借用,但絕不允許擁有。

他多年隱忍,難道就只為做個任人拿捏的“租客”,一塊用罷即棄的磨刀石?

他試著向那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妻子提及,沁芳卻反幫著父親勸他,讓他莫要過早捲入官場內鬥,以免辱沒了才華與清名。說他身具孤傲善謀之質,他日必為帝王股肱,不如聽從父言,潛心積累,以待時機,成就大貞百世流芳之功業。

他心下冷哂。

果然婦人之見,只知仰慕男子才具,卻不解男兒立世,當有擎天架海之格局。

好在,這盤棋,如今他已是執子之人。而嚴氏父女,不過是他棋局中,早已被抹去的兩枚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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