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無名之祭(1 / 1)

加入書籤

溫恕直起身子,目光越過假山溪水,彷彿要穿透自家的重重院牆,冷冷投向“澄清坊”坊牌所在的方向。

慶昌帝賜宅時曾言,“澄清天下,格局宏大”八字,便是此坊真義。

數年來,他謹記於心——帝王意在“澄清”,而他,則志在“天下”。

他的野心,乃是鑄就千秋萬代史書中彪炳的不朽功業。

區區首輔,不過基石。眼下的功業,不過爾爾。

他要流芳百世,讓鐵筆下的青史、文淵閣的藏冊、皇子的經筵講章之中,處處皆有他溫恕的席位,揚他萬世傳誦的美名。

他要成為後世皇子必須仰視的豐碑!做萬世清流文臣的楷模!

他已是本朝唯一在世的特進光祿大夫,配享太廟自是必然,不過一步之遙。

九天之上,他善攻。九地之下,他善守。

於人心揣度、權柄操縱,他早已操縱自如。

他的勢力一度滲透六部樞要,足以掌控朝堂細微動向。即便如今被裕王和傅鳴借太子之事清掃過半,根基仍未動搖。幸好他及時收斂,令餘黨隱入暗處靜待時機,否則...局面怕是早已不堪設想。

宦海沉浮,他多年來樹敵無數,自是尋常。

昔日,他借太子黨蠢徒之手,行借刀殺人之策,用他們的髒手,為自己悄無聲息地除去了諸多政敵與絆腳石。

每有御史欲行彈劾,奏摺未上,墨跡未乾,抄本已經放在他案頭。他一聲吩咐,或誘以高官厚祿,或拿捏其家小軟肋,無有不從者。

若遇那等無根無基、不識時務、只憑一腔孤勇的硬骨頭,便直接打入刑衛司詔獄——骨頭再硬,能硬得過詔獄的刑具?

譬如那個不識時務的硬骨頭羅直。

區區一個七品監察御史,芝麻小官,不過任個賑災使,竟天真到以為憑“忠君為公”就能守住運銀路線。他只需向太子稍作暗示,東宮黨羽自會出手料理。若非那個才華與名氣不輸他的狀元郎沈縉拼死上書,羅直早已被問斬。雖逃過一死,也不過是苟延數日——

發配途中,便被他的清風暗衛了結得無聲無息。

知道太多的人,總活不長久。

他既這般想做直臣,愛管閒事,那便去地府管個夠吧。

唯獨狀元郎沈縉,礙著興寧郡主儀賓的身份,不便直接下手。所幸,那位素愛干政的太后,正是一把現成的利刃。

他時常借問安之機厚禮饋贈,順帶提幾句郡主與儀賓如何恩愛非常,沈縉又如何借郡主之勢,插手東宮主理的賑災案,乃至面聖力保貪銀的罪官羅直。

那個手伸得比臉長的老太后,蠢鈍無知,對羅直毫無興趣,但對梁王與郡主這對心頭刺,向來膈應得緊。作踐不了梁王,便作踐他女兒。聽聞郡主夫婦得意,豈能容她好過?

操縱人性,驅虎吞狼,他向來得心應手。

果不其然,那心胸狹窄的老婦,轉頭便去逼迫慶昌帝,執意要給沈縉扣上不敬聖上、藐視儲君的罪名。他再於暗中煽動太子一黨群起攻之...本以為此局佈下,沈縉不死也要脫層皮。

不料慶昌帝竟只將沈縉貶謫應天!

所幸沈縉體弱,不久病故。本料定郡主會隨之湮沒於應天,萬沒料到她竟能重返京城!無論她手中是否握有密信,乃至密信是否提及於他——既已決意將危險扼殺於萌芽,派清風解決掉便是。

豈料,竟被傅鳴帶人救下!

溫恕暗自磨牙,眸中寒光乍現。

一切麻煩,就從傅鳴多管閒事開始。

當年為羅直說話的,還有御史許驤。可慶昌帝力保,他一時動不得。如今這老東西竟官至刑部尚書,其子許正更是穩穩接班,跟他老子一樣,處處與他為敵。

正月裡,他費盡心機扳倒太子黨,罪證與流言本可置太子於死地。結果太子未死,騰出的六部尚書之位,他也未能安插自己人。許驤坐鎮刑部,傅鳴執掌刑衛司,使他再也無法羅織冤案。

還有,那兩個該死未死的丫頭!數次折損他的清風精銳,還屢屢給他徒增事端,而沈寒、陸青竟毫髮無傷。

不過是他所輕視的螻蟻,竟妄想撼動他這棵大樹。

區區兩個黃毛丫頭,怎會如此難纏!

溫恕死攥的手緩緩鬆開,目光掠過翠竹林,沉沉定在那片亭亭綠意上。

夜霧漫過溪石,靜靜浸潤著竹林。

這片竹,是他最愛。正如他的本名——若竹。

那是父親為他取的名字。

那個識字不多的男人,鄭重地請來村中夫子,於百個名字中反覆斟酌,最終擇定“若竹”。

唯願其品性,能似青竹般高潔。

他不僅是家中唯一的讀書種子,更成了父親畢生的驕傲與光彩,早已超越了那質樸的期許。

只是那個良善的父親,終究是看不到了。

溫恕轉身步入長廊,快步走進書房,徑直走到牆壁前那幅徐公的枯山水畫前。

畫兩側是他手書的對聯:“每臨大事有靜氣,不信今時無古賢”。這聯子他時時用以自省,警誡自己遇事需靜心定氣。

他定了片刻,伸出手指,精準地按在畫中徐公以“積墨法”點染出的那一輪圓月之上。指腹傳來一絲極細微的凸起感,他順勢運力,如推轉磨盤般輕輕一旋。

一聲極輕微的“咔噠”聲後,眼前的牆壁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剛可容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他側身而入,身後的牆壁無聲合攏。

牆內密室不過書房十分之一大小,無窗,漆黑如墨,四下牆壁環繞,徹底隔絕了外界。

溫恕卻如履平地,徑直摸到案前,取火折吹亮,點燃案上四盞燭臺。

燭火在凝滯的空氣裡幽然亮起,映出案上一座家祠龕。

龕中整齊排列著四座空無一字的楠木牌位。

每座牌位前,各置一盞燭燈。

火光倏地噼啪一爆,在暗牆上拉出牌位欣長而搖曳的影子。

牌位之後,靜置著一襲御賜紫袍——

蟒袍以雲錦極品織就,紋樣猙獰,四爪張揚,乃是位極人臣之殊榮,天子股肱之象徵。

這一品官階的尊貴紫袍,卻赫然屈居於四座無名牌位之後。

溫恕緩緩跪在蒲團上,指尖細細描摹著無名牌位上的刻痕。他就這樣定定地看著,眼底漸漸濡溼,緩緩取出袖中軟緞,將每一塊牌位都擦拭得光潔如新。

這裡沒有焚香,唯有燭火燃燒時微嗆的氣息,夾雜著淡淡的楠木香。

溫恕輕闔雙眼,柔聲低語:“父親,母親,兄長,妹妹...下回,我帶謹兒來祭拜你們,可好?”

“從前只我一人來,往後,我們父子一起來。”

“這孩子,說不像我,骨子裡卻最像我。”他唇角泛起苦笑,如兒時向父親傾訴委屈,“我冷落他多年。他太像沁芳了...每每見他,沁芳的影子都讓我莫名煩躁,厭惡難抑。”

他長長吁出口氣:“可這孩子...竟從不怨我。父親,您可知,”他話音微頓,帶上一絲暖意,“今日我猝然發覺,他仰看我的眼神...像極了我當年仰望您——那般敬重、愛重,一如敬畏一座山。”

“今夜吩咐他去辦事,是帶風險的。這孩子竟無半分猶豫…他對我,是全心崇敬。”

“我曾輕慢他,厭棄他的殘缺,他卻始終渴望我的垂憐。”他目光一黯,似被往事刺痛,“父親您說過,父子間...是沒有仇恨的。”

“父親,他和我一樣,都深愛著自己的父親。”溫恕的苦笑凝在嘴角,目光卻驟然銳利,定定望向空蕩的牌位,“您當年的期望,我皆已達成。待兒子大權在握,執掌國柄之日,定要新帝擬一道最風光的聖旨,追贈您為特進光祿大夫、上柱國,配享太廟!”

他聲音低沉,卻帶著金石之音:“屆時,您將得享本朝最盛大的哀榮。我要讓史官鄭重記下,您——一位曾為微末小民的我父,是如何名正言順、永世不朽地受這萬代香火!”

“父親,從前虧待了謹兒,日後兒子必會彌補。我想...將這秘密告訴他,您說可好?”他默然片刻,似在等待回答,隨後唇角微揚,“您也同意,對麼。”

“這世間,或只剩他...能與我共擔這份沉重了。”他重重籲出一口濁氣,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深海之下撥動一根朽壞的琴絃,沉悶的共鳴在胸腔震盪,卻唯有他自己聽見。

太孤獨了。

孤獨的人,在案前喃喃自語了良久,良久。

起身欲離時,溫恕指尖掠過那疊御賜蟒袍,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便是要,將這帝王之尊,與他的家人,同享一爐香火。

他的至親,配享這無上榮光。

他吹熄燭臺,推牆而出,將密室無聲封好。

待他推開書房門,青灰色的晨光刺入眼簾,陡然驚覺——

天,竟已破曉!

熹微晨光中,一個把守角門的家丁連滾帶爬地奔來,不及臺階便踉蹌摔倒在地。

溫恕心頭猛地一沉。

“老、老爺!”家丁面無人色,抖如篩糠地指向角門,“公...公子...公子他...在角門...”

家丁語帶哭腔,幾乎昏厥:“...在角門,沒了!”

溫恕身形劇震,如遭雷擊,霎時釘在了原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