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荒唐的病(1 / 1)
夾壁牆內,陸青靜靜聽完了全部。
容嬤嬤尖利的叫聲在頭頂盤旋:“來人!快來人啊!夫人暈過去了——!”
陸青想起身,卻無法挪動分毫——四肢早已凍僵了。
手爐已涼透,牆內的寒氣絲絲入髓。而崔氏的話,比這更冷更寒,如冰水當頭傾下,冷,自心頭漫開。
這都是什麼荒唐透頂的爛事!
母親壓根就不認識溫恕!甚至從來就不知道世上有這麼個人!
可她卻被平白無故地拖進這灘髒泥裡,被自己那蠢毒入骨的妹妹,還有一個自作多情的陰險男子,恨了一生,怨了一世!
陸青心頭五味雜陳,不知是輕鬆多些,還是悲涼多些。
輕鬆,在於終於解開了一個結:溫恕手中母親的絹畫,原是芍藥叢邊那驚鴻一瞥的偷描。
悲涼,卻如潮水般洶湧——母親竟為此揹負了莫須有的罪名。
在溫恕錯認扭曲的愛恨情仇裡,她成了貪慕虛榮、辜負真情的負心人。這份恨意,讓他將齊嬤嬤作為釘子,楔入母親的人生。
他無非是想親眼看著母親後悔,悔那當初“錯誤”的選擇。於是,那場含著怨毒的策劃,讓母親生生撞見父親的背叛,成了刺向臨盆母親的刀。
他要的,是以血來祭他那腔虛妄又可笑的痴情。
至於對她自己,溫恕的恨意只怕更深,更毒。
不僅因她撞破私情,目睹了溫恕對心中聖像的褻瀆;更因她本身,就是母親“背叛”的鐵證。
那場毒殺,是懲罰冷酷的延續與轉嫁——他要這“背叛”之子也嚐嚐,被信任之人親手推向死亡的滋味。
崔氏說得對,小喬氏與溫恕,是爛到骨子裡的同類。
更可悲的是,他們都是靠自我欺騙活著的可憐蟲——
一個靠錯認的“愛情”支撐貪慾,一個靠虛構的“背叛”供養恨意。他們互為映象,照見的盡是自身的卑劣與虛妄。
陸青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疼得發顫。
她為母親不值——
一生良善,以護妹為己任,卻被一場無妄的恨意裹挾,連看著女兒長大這人倫至福,都被徹底剝奪。
悲慟衝上眼眶,卻只留下一片滾燙的乾澀。
陸青努力睜大眼,她才不要哭。
錯的、荒唐的、齷齪的,從來都不是母親!她的母親,是這灘爛泥裡唯有的清白,從未被崔氏的算計或小喬氏的涼薄沾染分毫。
母親永遠是潔淨的,像一株誤生於此地的蓮。
母親啊,若有來世,我還做您的女兒。但您,要離她們遠遠的。您就做一朵不凋的蓮,乾乾淨淨的,讓我陪著您,看盡每一場朝陽與晚霞。
好嗎?
陸青費力地讓腳底找回一絲知覺。
她想搓熱雙手,可十指早已僵直,連手爐都抓握不住。
她抵著牆,一點點將身子撐起,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腳邊——
那盞羊角燈是這無邊黑暗裡唯一的光源,昏黃的光努力暈開幾步,旋即被粗糙的磚壁吸盡。四下是化不開的濃黑,搖曳的光影將磚縫的陰影拉長、扭曲,宛如潛行的鬼魅。
陸青五指僵直,試了幾次也無法提起燈,索性放棄。
她沿著來時的路,在昏光與濃黑的交界處,用身體感知著牆壁,一步步、一寸寸地往回挪。
掌心滿是黏膩的牆灰與陳年的油汙,幾次打滑,全靠手臂死死抵住牆才未摔倒。衣裙與披風早已汙漬斑斑,連臉頰也蹭上了黑灰。
短短通道,彷彿沒有盡頭。待終於摸到入口的磚臺,手剛伸出去,便被一隻粗糲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一把將她拽離了這片黑暗。
“姑娘!”觸及陸青手指的冰涼,陳嬤嬤倒吸一口涼氣,趕忙用自己粗糙溫熱的掌心緊緊焐住,“您這是...怎麼弄的?”她邊說邊將渾身發顫、唇色發紫的陸青攬入懷中。
陸青靠在陳嬤嬤肩頭,冷得牙關磕絆,她深吸一口氣,強抑住身體的顫抖,話語如楔子般清晰:“嬤嬤...去幽篁院...暖閣...有封花箋...去拿來,要隱秘。”
陳嬤嬤手臂一緊,毫不遲疑:“明白。外頭冷透了,咱們快些進屋!”她半扶半抱著陸青,疾步朝院內走去。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被暮色吞盡。初冬的京師,天黑得猝不及防。侯府各院次第掌燈,點點昏黃在蕭索的寒風中瑟縮,像竭力想留住卻又不斷流失的暖意。
“姑娘!”扶桑一見陸青面色慘白如紙、一身狼狽地靠在陳嬤嬤身上,嚇得魂飛魄散,撲上來想扶又不敢使勁,只顫聲問,“您這是怎麼了?”
陳嬤嬤將陸青安置在榻上,扯過厚毯層層裹緊,口中吩咐又快又急:“扶桑,快去備熱水給姑娘擦身驅寒!再熬一鍋濃濃的薑湯,立刻去傳話給府醫,讓他今晚當值候命,謹防姑娘夜間起熱!”
交代完畢,她不等回應,已轉身沒入夜色,直奔幽篁院。
待陸青被扶桑伺候著泡完熱水,渾身回暖,裹著厚毯窩在榻上小口喝薑湯時,陳嬤嬤快步挑簾進來。
她先將那頁瓷青砑花箋悄悄塞到陸青手裡,壓低聲道:“姑娘,東西拿來了,沒人瞧見。”
辦妥了正事,她臉上才露出壓不住的好奇,眼裡閃著光:“姑娘,您猜怎麼著?老奴方才去幽篁院,那邊可真真是人仰馬翻了!說是夫人午睡醒來,不知怎的受了驚,兩眼一翻就厥過去了,容嬤嬤在那嚷嚷說是夫人夢魘著了。”她邊說,邊捏著嗓子,學著那眼白一翻、身子一軟的模樣。
陳嬤嬤撇撇嘴:“要老奴說,容嬤嬤連口瞎話都不會編。伯夫人午後可是明晃晃進去的,當誰瞧不見呢?哪是什麼夢魘,準是說話間吃了虧,生生給氣暈過去的!”
見陸青不言語,只是用指腹反覆摩挲那頁對摺的薄薄花箋,眉頭微蹙,陳嬤嬤忍不住追問:“姑娘,您今兒個到底聽見什麼了?能把咱們夫人那樣跋扈的人物,生生給氣厥過去。”
陸青心頭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誚。
她哪裡是氣。
她是被自己用一生供奉的、那座名為“溫恕”的琉璃塔,給活活砸暈的。那塔如今碎了一地,照出的,全是她自己卑劣可笑的倒影。
溫恕,可不就是她此生最純淨、也最虛幻的一場大夢麼。
陸青被扶桑盯著灌下幾碗薑湯,嗓子眼火辣辣地疼,聲音都像砂紙磨過:“就...母女間陳年爛賬,互相揭短。”她無心細說,轉而問道,“祖母那邊有什麼動靜?”
“太夫人讓常嬤嬤去瞧了,還送了支老參。”陳嬤嬤忙答,又補充,“容嬤嬤已經派人去請侯爺回府了。”
陸青語速因不適而緩慢:“陳嬤嬤,讓扶桑去告訴無咎,給沈姑娘遞話,我明日要見她。”她停下,忍過一陣乾咳,才壓低聲音續道,“那條夾壁牆的通道,只有我們知曉,絕不可外傳。”
“老奴明白。”陳嬤嬤應得鄭重,手已探上陸青額頭,憂道,“萬幸沒燒起來。姑娘,往後這等冒險的事,交給老奴便是。”
陸青已無力多言,只微微頷首。薑湯帶來的暖意正迅速消退,而深處那股頑固的寒冷,正從骨髓裡絲絲縷縷地透出來,蔓延至四肢百骸。
唉...自己怕是真要病一場了。
正如所料,深夜時,陸青的高熱洶洶而來。
好在扶桑早有預備,請了府醫候著。診脈後,府醫斷為風寒深重,開了藥方。扶桑不敢耽擱,立刻去煎。
陸青燒得昏沉虛浮,冷汗涔涔,貼身的裡衣一次次被浸透。溼冷裹著高熱,讓她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如置火爐,在冷熱的夾擊下意識模糊。
白日裡崔氏的話語,一個字接著一個字,一遍又一遍,在腦海中盤繞回旋...
朦朧間,一股辛香清苦、混合著雨後泥土般氣息的氣味鑽入鼻腔,直衝天靈蓋。她難受地蹙起眉,恍惚中被人從身後托起,穩穩靠進一個堅實的懷抱裡。
陸青燒得眯縫著眼,只覺靠著的“扶桑”似乎脹大了一圈,莫不是近來伙食太好?
銀勺抵開唇縫,一股霸道渾濁的怪味猛地竄入——像陳年朽木泡在辛辣的茱萸醬裡,又摻了溼泥土的腥氣,嗆得她鼻酸。
好不容易嚥下一口,辣意轟地炸開,渾身冒汗,舌尖發麻。她還沒緩過神,第二勺又到了唇邊。
陸青剛想閉緊嘴拒絕,那溫熱的古怪汁水已趁機灌入。她下意識鼓著腮幫子,將那又辣又苦的汁水含在口中,死活不肯嚥下——這缺德玩意,她不喝!
“藥得喝完。”一道醇厚悅耳的熟悉嗓音自頭頂落下。
陸青勉力撐開一絲眼縫——傅鳴?!
“噗——”
藥汁的怪味本就讓喉舌抗拒,此刻她毫不猶豫,小臉一皺,將滿口藥汁盡數噴在了他衣襟上,一滴沒浪費。
噴完後,陸青眨了眨眼,一臉無辜:“你...你怎麼在這兒?不是去了西山...”
傅鳴單手穩穩圈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胸前,另一手仍端著藥碗,此刻正垂眸看著那道渾濁的藥汁從他胸膛一路蜿蜒至衣襬。
他嘆了口氣,抬手拭去她唇邊藥漬,掌心隨即貼上她額頭:“才走兩日,就把自己折騰病了。來,把藥喝完。裡頭下了羌活、獨活,氣味是衝,但驅寒最猛。”
陸青手抵著藥碗,別開臉,嗓音沙啞卻故意拖長了調子:“燙...待會兒喝。”
傅鳴簡直要氣笑,這丫頭那點賴藥的心思全寫臉上了。他心下一軟,語氣不自覺放得又低又緩:“我連夜從營裡趕回,就為看著你把藥喝了。這藥是我請龔院使開的方子,得趁熱服下才能拔除病根。看你病著,我這一夜也沒能閤眼,就當是...讓我安心,嗯?”
陸青抬眸,撞進他佈滿血絲的眼裡,心尖又酸又軟。她接過碗,屏住呼吸,仰頭一口飲盡。
“下回...能否換個不難喝的方子?”她被嗆得五官皺成一團。
“還有下回?”傅鳴抽出帕子為她拭去唇角的殘餘藥汁,目光沉靜地看進她眼裡:“出了什麼事?若不是無咎見扶桑去請府醫,你是不是打算瞞著我。”
陸青揪著傅鳴的衣襟坐直身子,將白日夾壁牆內聽聞的一切,剝去情緒,只餘骨架,冷靜地複述了一遍。說完,她長長吁出一口滾燙的濁氣,順勢也吐出了部分梗在胸口的塊壘。
“我現在明白了,”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洞悉的寒意,“溫恕為何會有我母親的畫像。”
傅鳴掌心輕柔地撫過她的背,只道:“荒謬絕倫。”
“傅鳴,”藥力上行,陸青渾身冒著汗津津的熱氣,眼眸卻被一種清醒的銳利點亮,“我方才一直在想,溫恕當年的消失,伯夫人那封絕筆信,恐怕只是引子。”
她抬起眼,目光如錐:“有沒有可能,真正的原因是——他家裡出了不得不走的‘大事’?”
“比如——溫家村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