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原來真的不是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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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狠的刀,莫過於誅心之刀。

尤其是被至親之人,親手遞出、又親自推入的那一刀。

它紮下的位置,是血緣與信任最柔軟的毫無防備之處;它剜掉的血肉,是過往所有溫情與記憶的軟肋。

所謂和解,不過是將這把刀,在舊傷口裡反覆研磨,直至刃與骨血長成一體,每一次心跳,都是凌遲。

崔氏,正是深諳誅心之術的大家。

若非兒子的死讓她對這女兒徹底寒了心,這樁陳年舊事,她原是要帶進棺材裡的。那書生是死是活,是落魄是顯達,於她早如塵埃。

誰曾想,她這怯弱自私的女兒,做了侯夫人,竟還敢與舊日的假情郎苟合!早知她骨子裡便是這般下賤,當年就不該有半分心軟!

“你以為他突然消失,是去博前程了?”崔氏看著女兒瀕臨破碎的模樣,笑聲輕快,“傻孩子,他是被我那封信,徹底絕了念想。”

“我更想不到的是,你竟為這幾頁陰差陽錯的廢紙,在家裡要死要活,抵死不肯嫁人,還做著‘書生高中、迎你過門’的春秋大夢。”她搖頭嗤笑,眼裡滿是欣賞獵物垂死掙扎的愉悅,“你當時那副非君不嫁的貞烈模樣,現在想來,真是我這些年聽過最大的笑話。”

她輕輕“噗”地一聲,彷彿忍俊不禁:“是我這做母親心軟啊。看你那般情真,竟不忍戳破。薇娘,你說,母親待你,是不是太仁慈了?”

崔氏緩緩踱至女兒身前,垂眸俯視著地上那團無法停止顫抖的軀殼。

“我那時就該告訴你,他筆下心裡所有的‘喬姑娘’,都是你長姐。你,不過是一廂情願被他錯認罷了。”

她嘖了一聲,滿是偽善的唏噓:“你以為他如今冷著你,連親生骨肉都不讓你見,只是一時之氣?”

“傻孩子,那是因為他至今都矇在鼓裡,以為是你長姐負了他一生痴情!他一腔無處安放的恨與怒,不捨得玷汙‘芷藍’這個名字,便只好...盡數傾瀉在你這個頂替者身上了。”

她半蹲下湊近,唇幾乎抵上小喬氏冰涼的耳廓:“他何曾愛過你?你不過是他求而不得後,一件順手撿來、用以緬懷正主的玩物,一個聊勝於無的贗品。”

“若是藍兒還在...你以為他回京後,會多看你這贗品一眼麼?”

“說得明白些,你就是他情感的替身,怒火的替罪羊。”她語氣驟然轉冷,“若藍兒還在,你連當他睹物思人的那個‘物’,都不配。”

崔氏伸手,指尖如冰,輕輕梳過小喬氏汗溼的額髮,享受那掌心下瀕死般的顫慄。

“自私便罷了,偏還蠢得可憐。”她聲音柔如嘆息,“他拋下一點陳年舊餌,你便迫不及待地咬鉤。連真心假意都辨不明,也配去恨你長姐?”

崔氏撫摸著女兒的發,像撫弄一隻將死的貓:“藍兒當年若知有此等鑽營苟且之徒窺視,只會覺得汙了耳目。哦,莫說藍兒,便是尋常有些骨氣的清白女兒,聞著那等陰溝裡的氣味都要掩鼻。也就你,嗅著同類,便覺得親切了。”

她笑得無盡鄙夷:“藍兒便是瞎了,也不會沾這身髒泥。你不一樣,你天生愛在爛泥裡打滾,你自己就是一團爛泥!”

“你與他是一種人,骨子裡都透著一股見不得光的腐臭。”她指尖在女兒肩頭用力一蹭,鬆開手,宛如丟棄穢物。

“薇娘,你這一生最可笑亦最可悲之處,便是活在一場自己編織的騙局裡:騙自己關愛長姐,騙自己被他所愛,騙自己他是你畢生華夢...”

“你這一身血肉,早被這謊話醃透了,爛到骨子裡,還當自己是個情種。”

小喬氏牙關咯咯作響,卻只能從喉間擠出破碎的氣流。

她拼命搖頭,甩了一地冰冷的淚,只掙出幾個氣音:“不...是...不...”

崔氏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薇娘,在他眼裡,你連藍兒的一道影子都沾不上。在旁人看來,你連為藍兒提鞋,都不配。”

“你,也配恨她?!”

“你永遠都不配!”

崔氏再未停留,亦未回頭。裙裾拂過門檻,乾脆利落,如同斬斷最後一絲關聯。

有陸松承爵,有陸青在側,她的晚景便算周全。

至於地上那灘為男人昏了頭、連胞弟都能漠視的白眼狼——只當她今生,是踩了一腳髒泥。

小喬氏趴在地毯上,渾身抖得厲害,像一片薄薄的竹葉被拋進風暴席捲的海面,被一浪高過一浪的海嘯推至高點,再重重摔落,摔得粉身碎骨。如此反覆,沒有盡頭。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前方地毯上那頁薄薄的花箋,宛如勾魂使者鎖住了將散的魂魄。

她伸手去夠,想抓到眼前,看個分明——母親說的都是胡話,都是假的,不可能是真的。猛地一翻身,目光如掙脫牢籠的傷獸,卻直直撞入窗外——那裡疏疏種著一叢金鑲玉竹,在夕陽下泛著孤冷的幽光。

幽篁院...滿院皆竹。

只因他說過,愛竹的孤高,愛“獨坐幽篁裡”的意境,她便親手鏟盡了滿院灼灼的芍藥,種上這無邊的竹子,連院名也改為“幽篁”。

可她真正愛的,從來都是那絢爛到不管不顧、熱烈跋扈的芍藥啊。

那本該是她生命的模樣——定要轟轟烈烈,焚盡一次才好。

那年送春宴,長姐在芍藥叢邊設案,為絡繹不絕的貴女們題寫花箋帖子。回贈的珠玉在案頭瑩瑩生光,長姐卻忙得無暇抬頭,賞一眼近在咫尺的灼灼芳華。

她起初還乖巧立在長姐身旁,不多時便覺無趣,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開去。

然後,就看見了竹林深處的他。

只此一眼,便記了一生。

那書生靜靜立在竹影下,一身清寂,與周遭的浮華喧囂格格不入。他生得極俊,面如冠玉,眉眼如畫,彷彿自塵囂外走來。

她從未見過這般人物,目光怯怯地溜過去,又慌慌逃開,心如擂鼓。終是忍不住,再次悄然停駐。

竹影下的書生似有所感,眼波微轉,朝著她們這個方向,遙遙遞來一個清淺的笑意。

她的呼吸在那一霎那停滯。

那一笑,彷彿穿透了熙攘人群,不偏不倚,正正落進她因偷窺而慌亂、又滿懷期待的眼底。那個笑容,帶著竹葉的清輝與陽光的暖意,烙印進她生命的底色裡,從此,任憑歲月磋磨,再未褪色分毫。

她羞得臉頰發燙,忙拽過長姐的袖袍指向芍藥,趁長姐低頭嗅花的剎那,才敢從長姐身後偷偷望去——

那書生竟真的在看她!

隔著搖曳的花枝與疏落的竹影,那書生的眼中滿是掩不住的欣賞與...傾慕,甚至還在執筆描摹。

竊喜讓她心慌意亂,她確信,他眼中那專注而溫柔的光,是獨獨映在自己身上的。

她原以為這驚鴻一瞥便再無下文,豈料宴散後,婢女竟悄悄遞來一封花箋:“是竹林裡那位公子給喬姑娘的。”

那一刻,歡喜如煙花炸開,將她輕輕託上了雲端。

此後便是鴻雁傳書。她羞怯地提起愛看《西廂》,他回信便說,願做那張生,陪她的“鶯鶯”看遍每一折。這不正是活生生的才子佳人會嗎?她甚至暗自下定決心,若母親不允,她便學崔鶯鶯,為他離經叛道,與他私奔天涯。

她要的,從來就是這般焚心蝕骨、不管不顧的愛。他在信裡寫“執手對飲花下”,寫“生同衾,死同穴”...每一個字,都像是寫在她心上的、不渝的盟約。

可僅僅兩三封花箋之後,那人便如朝露般蒸發,再無音訊。

她鼓足了一生的勇氣,決心為他焚盡所有,他卻先一步,消失得乾乾淨淨。

再相見,滄海桑田。

她已是深宅侯府的夫人,與他之間隔著禮法、身份、萬丈紅塵。可那又如何?只要他一句話,一個眼神,她仍願為他褪下這身錦繡華服,拋卻所有枷鎖。

錯了又如何?她與他是真心!真心相許的人,何錯之有?

若真要論錯,也是侯爺先負了她!是這世道有錯!

這份痴狂讓她豁出一切——

她甚至不惜為他生下孩子,將骨肉留在他的身邊。那是她活著的念想,是她能留給他最血肉相連的憑證。為了他一句話,她甘願墮入地獄...哪怕是,對陸青下毒。

“夫人…夫人!您這是怎的了?”容嬤嬤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來,忽遠忽近。

小喬氏被這聲音從無底深淵裡緩緩撈起,眼神渙散,不知今夕何夕。她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佈滿驚惶的臉,卻只覺得一片模糊,彷彿隔著一重晃動的、竹影般的簾。

“三娘...”她唇瓣翕動,目光虛虛地落在容嬤嬤臉上,像穿透了她,看向某個遙遠的虛空,“當初,若竹哥哥...喜歡的,是我...對不對?”

聲音輕如遊絲,脆似薄冰。

容嬤嬤先是被那聲久違的“三娘”釘在原地,繼而聽到這沒頭沒尾的囈語,更是一陣惶惑。她慌忙去攙扶那癱軟發抖的身子:“夫人,您魘著了?快起來,地上冰人...”

小喬氏被她半扶半拽地拉起來,卻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三娘!告訴我!”她嘶聲重複,每個字都像是從血沫裡擠出來的,“當初那小婢女遞信給你…說的,是給哪個‘喬姑娘’?!”

容嬤嬤被她問得一顫。

“誰?!!他說的到底是誰?!”小喬氏猛地探身,雙手如鐵鉗般扣住容嬤嬤雙肩,十指幾乎要掐進骨頭裡。

容嬤嬤吃痛,嘴唇嚅囁著:“...說,說是給...站在芍藥花前那位...喬姑娘。”

小喬氏扣在容嬤嬤肩上的手,軟軟地垂落下來,撞在自己膝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站在芍藥花前的...

是長姐!

原來如此!所以他重逢後對舊事絕口不提,所以他從不許我提起長姐名諱!

原來,從來都不是她。

真的,從來都不是她!

母親那句“你一直都是個頂替者”,此刻每個字瘋狂地、反覆地穿刺著她的耳膜與腦髓。

眼前那場珍藏了一生的完美幻夢,開始片片剝落、龜裂,露出底下醜陋不堪的、名為“錯認”的底色。

她一生的美夢,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碎成一地惹人發笑的狼藉。

她一生所求,原是鏡花水月。

“啊——啊啊——!”

小喬氏雙手死死揪住自己的鬢髮,仰著頭,每一寸肌肉都因極度痛苦而痙攣,那叫聲淒厲得似在刮出喉間的血沫。

只一瞬,叫聲戛然而止。

那具被抽空的軀殼,彷彿斷了線的傀儡,失去了所有支撐,軟軟地、重重地,向前撲倒,沒入了厚厚的地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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