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你就是個笑話(1 / 1)
眼見女兒暴怒頓起,一副要下逐客令的架勢,崔氏非但不惱,反而極輕、極冷地,從鼻腔裡溢位一聲嗤笑。
笑聲短促,卻浸滿了荒唐與快意,沉甸甸鑿在小喬氏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頭。
“薇娘啊,”崔氏浮起一抹近乎親暱的冰冷譏笑,“自打溫家那小畜生死了,你與那位如今位極人臣的溫閣老...私下裡,可還‘好’著?”
她身子微微前傾,吐字如釘,一字字楔入小喬氏的耳膜與心口:“他可曾與你好生‘敘過舊’?”
“可允你去溫府,瞧一瞧,你那個連認都不能認的女兒?”
她故意頓了頓,欣賞著女兒瞬間慘白的臉,輕輕握住那顫抖的手,聲音柔得像在哼唱搖籃曲:“你們相識這麼多年了...他對你,一直可好啊?”
最後一句,溫柔似羽,卻如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一切。
方才還張牙舞爪、渾身豎滿尖刺的小喬氏,霎時僵在原地。
翻湧的怒意如潮水褪去,那一身尖刺彷彿被母親的話生生撕扯下來,連皮帶肉,血淋淋地,露出了底下毫無遮蔽的軟肉與顫慄。
她眼底的怒光倏地滅了,只餘一片燃盡後的冷灰。
原來,刀早就懸在那裡。母親今日,只是來松繩的。
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滾燙地劃過冰冷的臉頰,帶來刀割般的刺痛。她張了張口,卻連一絲嗚咽也擠不出來——
所有聲音,都死在了喉嚨裡。
母親明明知道,她與溫恕早已鬧翻。
溫恕是曾來信,追問母親入宮的詳情。可那時,她心頭正橫著一根刺,怨他薄情,恨他輕慢,偏執意不回,就等著那個將她真情視若敝履的男人,能回過頭來,予她半分慰藉。
只要他肯低一低頭,哪怕只是隻言片語的溫存,她也願將萬般委屈不甘盡數吞下,重新奔向他。
可沒有。
半句都沒有。
自那以後,溫恕便再未給過她隻字片語。
即便是後來溫府走水,她聞訊後即刻遞上關懷的泥金帖——那不僅是問候,更是她遞過去的、一道求和的下臺階。然而,帖子如石沉大海,連一句敷衍的回話都未曾傳來。
她猶不死心,尋了個由頭,讓馬車特意從澄清坊溫府門前“路過”,車速慢得,像一場漫長而無望的凝視。她攥緊簾子,近乎貪婪地窺望,奢求能捕捉到一絲與他、或與女兒相關的痕跡。
她已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卻連對方一抹不屑的眼風都換不回。
她已不對那翻臉無情的男人抱任何幻想,如今唯一的念想,不過是看著瑜兒尋個好人家,安穩度過此生。
可母親,連她這最後一點微末的念想,都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扯出來鞭笞嗎?
她真的不懂,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這些年來,母親的話,樁樁件件,她何曾拂逆?除了弟弟的事她攔了一回,哪一處不是順著母親的心意,掏空自己來填?為何母親就偏偏要抓著這一樁,今日來剮她的心,熬她的魂?!
就這一次,便讓母親記恨至今,要以怨為刃,將她剔骨剜心?!
為何她傾盡所有去愛的人,最終都要遠離她、厭棄她——甚至踐踏她?!
崔氏收起了笑意,換上一副惋惜的神情,將帶來的匣子輕輕擱在小喬氏面前:“薇娘,還記得這個嗎?”她說著,緩緩啟開匣蓋。
小喬氏的淚光,在觸及匣內一頁對摺的瓷青砑花箋時驟然凝固——瞳孔放大,呼吸一滯。
那箋紙已年深日久,沉靜的“雨過天青”底色,泛出一種如同舊瓷開片般的、細密的暖黃。但右下角那朵以玉版法砑印的、玲瓏剔透的折枝芍藥暗紋,卻依然清晰。
這花箋——不是她當年偷藏在妝匣最底層、用錦囊收著的那一疊“寶貝”嗎。
“這...”她聲音輕得如同囈語,目光卻死死鎖在花箋上,“母親...這不是在我出嫁前,您都燒了嗎?”
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步履輕緩,彷彿走向一個易碎的夢境。
手,在空中懸停片刻,終是顫抖著,伸了過去。
“這可不是你從前藏的那些。”就在小喬氏指尖即將觸到花箋的剎那,崔氏手腕一翻,如鷹隼擒住獵物般,先一步將花箋穩穩拈起。
“這一封,你從未見過。”她慢條斯理地展開花箋,“來,母親念與你聽。”
接著,她垂下眼簾,目光如刻刀般劃過紙面,將那些滾燙的舊日字句,一字字,清晰而緩慢地剖開念出:
“自送春宴一見,神魂俱縈。灼灼芍藥畔驚鴻影,今得“芷藍”真名,方覺天地有靈。
“芷”乃清魂,是卿風骨;“藍”為天青,是卿氣度。二字如讖,早寫定我半生心跡。
前書“喬姑娘”,辭藻皆虛妄。唯此名,是心頭山水,筆下殘生。芷之芳潔,藍之清遠,字字映卿,再無別解。
此心此志,唯系芷藍,白首為期。
溫若竹頓首再拜
心潮如沸,書不盡言。”
崔氏唸完,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女兒的劇變。
暖閣內,死寂一片,唯餘銀霜炭“噼啪”一聲輕爆。
小喬氏彷彿被無形的冰刃當胸穿透,身子猛地一晃,搖搖欲墜,連嘴唇都成了灰白。她瞪直了眼睛定定地看著母親,瞳孔卻渙散著,映不出任何光亮,彷彿一尊被驟然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唯系芷藍,白首為期...”崔氏將這句話緩緩地、重重地念了三遍,方才搖頭嘆息。
她唇邊的笑極豔,也極冷:“這溫閣老當年,可真是痴情。不過只遙遙見了藍兒一面,就許下一生白首的期許。”
她欣賞著女兒連呼吸都已停滯的慘狀,語氣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孩童:“只是可惜啊,薇娘。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那些字字痴情的信,‘芷藍’啊,可是一封,都不曾讀過呢。”
“薇娘,你還不明白嗎?”崔氏的聲音輕柔如昔,卻字字化作冰稜,“他當年戀慕的,自始至終,都是你長姐喬芷藍。”
她凝視著女兒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才近乎仁慈地,補上最終的判決:
“從來,都不是你!”
小喬氏艱難地張開嘴,像離水的魚,徒勞地開合,卻只能擠出破碎的氣音:“不...不是...”
她緩緩地、茫然地搖頭,試圖將聽到的話甩出去。隨即,搖頭猛烈到無法自控,如痙攣般的激烈擺動,散亂的髮絲反覆抽打在溼冷的臉頰上。
她試圖尖叫,聲帶卻只擠出破裂的風箱般嗬嗬的抽氣聲,唾液失控地從嘴角淌下。
“...您胡說...您定是...胡說的!”
聲音到最後,已不成調,成了一聲淒厲的、絕望的哀鳴。
“是不是他的字,你瞧一眼不就知道了。”崔氏滿意地欣賞著女兒連一步都不敢跨越的模樣,如同鑑賞一件由自己親手完成的、正在碎裂的琉璃器,嘴角那抹愉悅的弧度,未曾放下。
“這封信,你從未見過,”崔氏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自然是因為,它從未到過你手。”
看著女兒連站立都需倚靠桌沿、渾身抖如篩糠的模樣,崔氏輕輕笑出了聲,宛如分享秘密般對著搖搖欲墜的女兒猛擊:“薇娘,你知道嗎,在你為第一封‘喬姑娘’的信落淚時,你那場鏡花水月的夢,就已經是個天大的笑話了。”
崔氏如同在品評一出久遠的戲文,娓娓道來:
“那年送春宴,溫恕在芍藥花叢邊偷看你長姐寫字,看得魂都丟了。他還像陰溝裡的鼠輩,縮在影子裡,偷偷描摹藍兒的模樣。”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鄙夷,“我那時便知,此子心思不正,行事鬼祟。”
“一身紫玉棉,料子是貴氣。可惜啊,站在勳貴堆裡,那身好料子也被他裹出了窮酸味,”崔氏兩指一鬆,那載滿痴情的花箋如折翼的蝶,頹然落地。
“就這,也敢湊上來打聽。”她掩口,吃吃地笑,眼波流轉間盡是鄙夷,“我自然隨口打發了:‘那是喬姑娘。’誰知他竟為一面之緣,便敢偷偷遞信...”
“可命運弄人啊。這信...偏偏,就遞到了你的婢女手裡。”崔氏聲音充滿了分享隱秘的快感:“誰讓,你們都是‘喬姑娘’呢。”
“薇娘,其實我都看見了。那書生偷瞧藍兒時,你就躲在她身後陰影裡,眼睛,卻像沾了蜜,死死黏在人家身上。”
她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淬毒的愉悅:“溫恕是生了副好皮囊。你一眼相中的,不就是戲文裡那套‘才子佳人’的皮相?自己演給自己看,還當了真,是不是?他目光掃過來,你那臉頰飛紅、睫毛亂顫,又慌又喜的模樣...現在想來,真是可憐又可笑。”
她長長嘆了口氣,一字一頓,敲骨吸髓:“你陰差陽錯接了信,便揹著我偷偷回信。可笑的是,你們一來一往,演得卻是一出才子佳人的鬧劇。”
小喬氏搖搖晃晃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
膝彎一軟,整個人像一袋被割倒的穀物,重重坍倒在那張如意錦絨毯上。厚毯吞沒了撞擊,卻讓心口那片瘋狂擴大的空洞,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迴響。
她掙扎著,半仰著,視線模糊地投向榻上那個不斷開合唇齒的身影。
聲音嗡嗡嗡,破碎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沒入她心中。
崔氏冷笑,眼底閃著舊日精光,“偏這麼巧,就叫我逮個正著,撞見你的丫頭在角門外,鬼鬼祟祟地跟人傳信。”
她指尖在匣邊輕輕一敲:“信,自然落到了我手裡。這一看,可真是一出好戲——他信中情意綿綿喚著‘芷藍’...”
彷彿是提起什麼穢物:“一個敢私下傳書遞簡的宵小,連自己攀扯的是誰都弄不清,也配談‘情’字?這等齷齪之人,也配妄想我的藍兒?!”
“你該謝謝母親,是我當機立斷,替你斬了這段荒唐的孽緣。”崔氏彎起唇角,慢條斯理地重溫舊作:“我當即就以‘喬姑娘’的名義,回了封信。”
“我在信裡說——螢火之光,敢望星月?此心已屬滄海,非溪流可納。今由婢子代筆,一語永訣:勿復來書,勿存妄念,各自相忘,庶免汝辱。”
她柔聲補充:“你看,母親一封信,就讓他再也生不出半分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