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扎心的軟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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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二字,像兩根淬了冰的針,猝不及防扎進耳膜,直刺心底最忌諱的舊疤。

小喬氏唇邊那點敷衍的笑瞬間凍住,她幾乎是立刻挑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假笑,目光如刀般刮向崔氏:

“母親今日來,莫非是專程來同我憶故人、敘舊情的?長姐都故去這麼多年了,您還這般念念不忘,倒真是...長情得很!”

最後幾個字,被她咬得又輕又慢,裹著一層顯而易見的嘲諷與不耐。

又來了!

靈堂裡那回沒戳夠她心窩子,如今還要拿著這樁舊事,一遍遍來剮她的臉皮麼?兒子的仇都報了,這陳年舊賬...她到底還要翻到幾時?

難不成日日掛在嘴邊唸叨,就能把人從墳裡念活了,好襯得她這個妹妹越發不堪?

“母親,溫家那禍根都拿命填了,您這口氣,總該順了吧?”小喬氏蹙起秀眉,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襬,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委屈與不耐,“您吩咐的事,我半個字沒漏。如今弟弟的仇也算兩清了,咱們母女之間,還有什麼過不去的?”

她真是受夠了!

從前母親何等明理,自打弟弟出事,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不依不饒地為難她,彷彿她才是害死弟弟的元兇!

可這怎麼能怪她?

她不過是不許母親去溫家鬧事,免得鬧大了,耽誤她女兒的好親事。明面上的公道討不回,溫謹不也拿命填了?這還不夠嗎?

母親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非要這樣不依不饒?

崔氏笑得溫婉和煦,聲調放得柔柔的,彷彿真是來與女兒閒話家常:“瞧你這話說的,母親不過是想你了,來看看你。”

她眼底淬著一層薄冰,冰下是沸騰的毒汁,面上卻蒙著慈母的柔光,任誰瞧了,都是一位牽掛女兒的尋常母親。

可她心裡,卻是一片焚心蝕骨的恨海。

是,溫謹那小畜生的命,算是給璋兒墊了背。

可這遠遠不夠!

她這輩子就得了這麼一個兒子,還沒來得及承襲爵位、光耀門楣,就叫人給害了。

她恨啊,恨得夜夜睜眼到天明,心肝肺腑都熬成了灰!

所有虧欠了她璋兒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拿最珍貴的東西來還。

她這“好女兒”也不例外,得用往後餘生的每時每刻,一寸一寸地贖,一天一天地熬!

小喬氏嚥下喉間的悶氣,見母親軟了調子,也順勢放緩了語氣,主動遞出臺階:“母親近來,手頭可寬裕?”

母女總不能一輩子僵著,終究還得在面上圓過去。將來松兒大婚,外祖母若是不露面,不知要惹出多少閒話。

橫豎母親來,不是要錢便是要她疏通關係。她先把梯子搭好,待母親順階而下,這事也就揭過了。

“怎麼,沒瞧見那兩孩子呢?”崔氏卻恍若未聞,唇邊那抹慈和的笑意絲毫未變,話鋒輕飄飄地轉向了別處:“母親記得,從前每回來薇娘這兒,常能見到青兒那丫頭,乖乖巧巧地立在一邊。怎的打正月後我來了幾回,倒一回也沒見著了?”

小喬氏剛嚥下去的悶氣,頓時化作一口濁血,逆湧而上,死死堵在喉頭,噎得她心肺都跟著抽痛。

好端端的,提那晦氣丫頭作甚!

魏國公府下帖子,竟堂而皇之地越過她這侯府主母,直接遞到了陸青手裡!

簡直是不知所謂,荒唐透頂!

而那死丫頭回來第二日,魏國公府的回禮便浩浩蕩蕩地到了。整整幾大車的珍玩綢緞,徑直抬進了雲海軒,連個過她手的由頭都沒有!

那禮單上,明明白白寫著“敬呈貴府陸大姑娘”——

這是當她這侯府主母是泥塑木雕,還是當她早已死了?!

這會她才知曉,原來是那死丫頭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入了魏國公府的眼,這是要聘去做世子夫人呢。

這哪是尋常回禮?這分明是相中了人,在給未來世子夫人做臉呢!

不止是世子夫人,是未來執掌中饋、享一品誥命的國公夫人!

她當時還不死心,拐彎抹角地去太夫人那兒探口風。誰知太夫人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青丫頭的婚事,我自有主張,不勞夫人費心。”

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婚事早已是鐵板釘釘,不過拿這話來堵她的嘴罷了!

真真是...活活氣煞人!

小喬氏只覺胸口像被一柄無形的銅錘擂著,悶痛一陣緊過一陣,幾乎喘不上氣。

這死丫頭究竟是走了什麼潑天的鴻運!

那可是魏國公府!滿京師待字閨中的貴女,誰不暗暗仰望?

那是開國元勳、百載煊赫、聖眷隆渥的頭等門第!

便是貴為皇后外戚、聖眷正濃的武安侯府,在這等“與國同休”的根基面前,也要退避一射之地!

更何況陸青要做的,是未來的國公夫人!屆時,自己這侯夫人見了她,竟要屈身行禮,尊她為上!

這事兒瞞得密不透風,那丫頭半分口風不曾漏。若非自己從那些扎眼的回禮裡瞧出蹊蹺,只怕要到兩家交換庚帖、木已成舟之時,才被當成個傻子般告知吧?

呵...

如今她全明白了。國公府不下帖子,哪裡是人家失禮?

分明是陸青那個死丫頭,從中作梗,不許他們下!

她就說嘛,百年世家的體統豈會不知?定是這死丫頭背地裡搗的鬼!

這念頭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口來回地絞。

好哇!這還沒過門呢,就拿她這侯夫人、姨母兼嫡母當擺設!往後豈不是要直接踩著她的臉面作威作福?!

魏國公府也是邪了門,這婚事還沒過明路呢,就敢這般越過她,由著那丫頭胡來!

那丫頭有什麼好?

她親手調教出來的,還能不知底細?

性子糯,骨頭軟,規矩大過天,活脫脫一個泥塑的假人!在京中貴女圈裡名不見經傳,除了那張臉,簡直乏善可陳!

不過那是從前了...

小喬氏捏緊了帕子,指尖掐得生疼。

自打正月裡病過那一場,這丫頭就跟換了個人似的!竟敢當面頂撞,言語帶刺,連聲“母親”都再沒叫過,見了她,不過是撩撩眼皮,敷衍了事。

這死丫頭...原來打從病醒那日起,就在做戲!什麼失憶茫然,全是裝出來糊弄人的!好深的心機,連她都險些著了道!

小喬氏胸中那口裹著毒火的悶氣,“轟”地一下直衝天靈,撞得她鼻腔發酸,眼前金星亂迸。抬眼正撞上崔氏那好整以暇、甚至帶著幾分饒有興味的眼神,惡狠狠的話衝口而出:

“母親懂什麼!如今那丫頭可了不得了,她是要做魏國公府世子夫人、未來的一品誥命國公夫人了!哪裡還將我這‘小小’侯府嫡母放在眼裡!”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碾磨出來的,淬著火星。

崔氏眼底那抹貓戲鼠般的神色驟然一凝。

她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帶著一種急切的求證:“魏國公府?薇娘,你此話...當真?”

“自然是真的。”小喬氏怒意勃發,那股酸澀直衝天靈蓋,連牙根都跟著泛起痛來,“以後,這府裡府外,怕是都得照著未來國公夫人的禮數,來重新論尊卑、講規矩了!”

看著女兒臉上扭曲的怒意,崔氏唇邊那抹笑意愈發深了。

她輕輕“唔”了一聲,彷彿在細細品味陳年佳釀,聲音放得絲綢般柔和慈祥,每個字卻都像裹了蜜的針:

“這豈不是天大的喜事?咱們青丫頭,論門第是侯府千金,論品貌...”

她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目光溫煦如春水地掠過小喬氏煞白的臉,“倒是頗有幾分她母親當年...令人見之忘俗的風姿。怕是滿京師的閨秀加起來,也及不上她顏色好。魏國公府這般眼力,倒真是...有福,有眼光啊。”

小喬氏只覺從心口到小腹,像被一隻冰手死死攥住,擰著勁地疼。

母親那一句句“好話”,如同鈍刀割肉,讓她胸間那股翻江倒海的悶氣無處可洩,噎在喉頭,灼得五臟六腑都要燒起來。

母親今日,是鐵了心要來將她千刀萬剮的嗎?!

從進來到現在,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窩最軟、最痛處扎!

“自然是——好、得、很!”

小喬氏看著崔氏臉上那抹礙眼至極的、彷彿看戲的笑意,氣得渾身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碴子裡撈出來的,硬邦邦、冷颼颼地砸回去:

“既如此,待您那好外孫女風光大嫁之後,母親有何吩咐,徑直去國公府尋她便是!堂堂未來國公夫人,何等尊貴,何等體面,豈是我這侯府主母能比、敢比的?”

她倏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尖得刺耳:

“女兒就在這兒,提前恭賀母親...終是攀上了一座,又大、又硬、萬年不倒的——好靠山了!”

就差沒明著譏諷崔氏日後可去國公府搖尾乞憐。

反正母親早知道她恨毒了那死丫頭,她也無需再裝什麼慈愛了!

崔氏絲毫未被那番夾槍帶棒的話刺傷,臉上依舊端著一副無懈可擊的慈祥,目光柔和得能滴出蜜來:“呵呵,青兒有了好歸宿,你這做嫡母的合該歡喜才是。不說青兒了,那松兒呢?怎的也不見來陪你說話解悶?”

小喬氏幾乎背過氣去。

提了陸青又提松兒,母親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將她心肺上每一道舊疤都撕開來,再淋上一遍滾油嗎?!

她如今拿捏不住陸青,更掌控不了陸松。

她那好兒子,自打立了世子,休沐日是必回府,可腳不沾地就繞過了她這幽篁院。便是每日晨昏定省,也像在完成任務,椅子上像長了刺,片刻都坐不住,張口閉口便是“明日有經義考校”或“傅世子約了考校騎射”。

不是去雲海軒找陸青,就是長在安隱堂那老太婆的身邊!

前幾日,她不過隨口埋怨了一句陸青“沒規矩”,她那好兒子竟蹙緊了眉頭,用那種少年人特有的、自以為是的正氣反問她:“母親,長姐婚事自有祖母考量。您這般背後議論,若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們家宅不寧?”

還說她“對長姐疏於關懷,如今反倒苛責,實非為母之道”!

聽聽!

她辛辛苦苦生養、寄予厚望的兒子,如今翅膀硬了,都敢當面指責、教訓起她這母親來了!

“母親!”小喬氏再也強撐不住侯夫人的體面,失態地尖聲吼道:“您直說吧,這次又要多少銀子?!”

趕緊拿了銀子走人!她一刻也無法與母親共處一室了,否則真真要氣得嘔血而亡!

崔氏眼見女兒被自己言語的尖刺扎得鮮血淋漓、暴怒如狂的模樣,心頭那股灼燒多日的恨毒,洩出一絲冰裂般的、疼痛的快意。

別急,我親愛的女兒。

母親為你備下的,可不只是這幾根軟刺。

那柄能將你那鏡花水月的人生徹底捅穿、讓你看清底下何等荒唐的誅心之刀...

還壓在舌底呢。

薇娘啊,你押上全副身心,供養的,卻是一場從未真正屬於你的、鏡花水月的痴夢。

從頭到尾啊,都弄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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