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自上而下的門風(1 / 1)

加入書籤

這幾日,京師刮過了幾場透骨的寒風,涼意直往骨縫裡鑽。城裡的勳貴世家們,紛紛忙起了“開火炕、通煙道”的動靜。炭盆、熏籠,以及那燒得暖烘烘的炕與地龍,便是京師人家安然過冬的依仗。

雲海軒外,那幾株深秋時才精心移植來的金桂,已在初冬的冷光裡褪盡了鉛華。昔日潑天的甜香早已散盡,只餘枝頭蜷縮著些深褐殘萼,其下卻已默默攢出青硬如碎玉的細小幼果,在寂靜中斂著勁,蓄著來年的光。

軒內,卻早早籠起了暖意。兩個黃銅炭盆裡,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紅,融融的暖意混著一縷潔淨的炭火氣,將門縫窗隙間鑽入的寒氣,一絲絲地頂了回去。

午後,陸青正擁著衾被窩在暖榻上。

她怕熱又畏寒,用她自個的話講,她這冰炭同爐的體質也真是獨一份了。好比一個行走的火爐,偏生掉進了冰窟窿,熱與寒的煎熬,算是捱了個十足。

閒來無事,便聽扶桑湊近了,有鼻子有眼地學舌。

小丫鬟先清了清嗓子,臉色一板,方才學著陳嬤嬤那等拿腔拿調的口氣:“姑娘,那日您去了國公府後,侯夫人的臉色可是難看著呢。她定是在想,哼!”秀眉學著小喬氏那般高高挑起:“‘好個不知禮數的!這樣大的事,竟敢越過我這個主母自作主張。眼裡,可還有尊卑長輩?分明是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裡!’”

陸青聽得扶額失笑。

她可記得清楚,自己剛醒來時,扶桑還一臉正色地告誡陳嬤嬤:“咱們姑娘最不喜下人說閒話。”如今倒好,滿院子僕婦,個頂個都是耳報神、包打聽,訊息靈通得很。

真不知,該說她教導有方,還是該嘆一句...“上樑不正下樑歪”喲。

“姑娘,您不過是去了一趟國公府,侯夫人那臉已經掛得比年畫都長了,待您將來真嫁了過去,她那鼻子還不得氣歪了啊。”扶桑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最是看不上這些見不得她家姑娘好的。

“扶桑,你這都是打哪聽來的?”陸青勉強壓住笑意,她這個主子可不能帶頭笑,免得把這憨丫頭給帶得更沒邊了。

扶桑眼睛發亮:“陳嬤嬤說的,說是您和世子的馬車剛走,侯夫人那臉皮啊,就跟那發過了的麵糰,一下子洩了氣,整個塌了下來。她說,侯夫人這是心裡頭泛酸,嫉妒姑娘您呢!”

小丫鬟這通活靈活現、又透著股傻氣的學舌,讓陸青忍不住要撫掌稱讚,她竟從沒發現,扶桑還有這等繪聲繪色的本事。

她身邊的人,都很有才啊!想來,也是近朱者赤,都是隨了她這份機靈的緣故。

陸青尚未來得及開口,閒話的首腦兼魁首陳嬤嬤挑開靛藍氈呢夾棉門簾,帶著一身寒氣跨了進來。她在炭盆邊搓著手,臉上卻繃著一股子欲說還休的神秘勁兒,眼裡那簇八卦的火苗,眼看就要壓不住。

陸青與扶桑對視一眼,俱是好奇,等著她分享。

“姑娘,”陳嬤嬤話音裡的驚詫都壓不住,“安平伯夫人過府來了,車駕就停在二門外。”

激動的扶桑頓時洩了氣,肩膀都塌了下來:“當是什麼新鮮事呢。嬤嬤,伯夫人三不五時便要來打回秋風,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陸青沒糾正小丫鬟的措辭,心頭倒是泛起了一絲異樣。

崔氏來尋小喬氏,或要銀子或要辦事,的確尋常。但自喬承璋“意外”身亡後的這數月,她可未曾再登過侯府的門。想來,一是與小喬氏為兒子的死鬧翻了臉,二來,也是新喪在身,不便走動。

“嬤嬤可是覺出了什麼不對?”陸青信得過陳嬤嬤那雙銳利的“看人鷹眼”。

旁人多年曆練,或許成了根老油條,陳嬤嬤卻硬生生練出了一雙能洞察幽微的火眼金睛,是人是鬼、真心假意,在她眼前一掃便知。

陳嬤嬤那雙銳眼忽閃幾下,瞥了眼扶桑,衝陸青重重點頭:“可不就是不對勁!老奴粗粗掃了一眼,伯夫人今日,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邪性!”

“伯夫人還在熱孝裡,可老奴眼尖,她抬手時,佛頭青緙絲襖的袖口裡頭,竟唰地翻出一線石榴紅!那紅,豔得像剛嗆出來的血,絕非無意穿錯,分明是拿針線死死縫在暗處的。”陳嬤嬤邊說,邊用指甲在袖口比劃出一道利落的縫。

“這還不算,”她氣息陡然一緊,“自家兒子死了才幾個月,她臉上莫說淚影子,連層愁霧都掛不住。嘴角繃得死緊,眼裡卻賊亮賊亮,老奴瞧著....那底下藏的哪裡是喪子之痛,分明是一股子壓不住的恨毒的亮光!”

說到這兒,她重重一捶手心:“哪有這樣當孃的?衣衫古怪,神情更古怪!她哪兒是來求人,那架勢,那眼神...活像是捏住了天大的把柄,上門來索債、看人遭殃的!”

陳嬤嬤眼中精光爆射,灼灼盯住陸青,斬釘截鐵道:“姑娘,老奴這雙眼不會看錯。今日幽篁院,定有一場大戲!”

哈——哈——哈——

陳嬤嬤豪爽的笑聲在室內迴盪。

陸青眨眨眼,我的好嬤嬤,您管這叫粗粗一眼?

陳嬤嬤所言樁樁件件,確實都透著反常。

崔氏因兒子之死已與小喬氏形同陌路,今日卻在熱孝期內貿然登門,這已是蹊蹺。更蹊蹺的是,崔氏將喬承璋疼得如眼珠子一般,絕無可能在兒子新喪數月內,便在孝服裡綴上那樣一線石榴紅——

那絕不是一個痛失愛子的母親會有的裝扮,除非...她心底有別的、更熾烈的情緒。

沈寒曾評崔氏:外表柔婉,內裡極是算計,不見兔子不撒鷹。

她若無十成圖謀,絕不會再踏進這侯府。

今日她不僅來了,還來得如此蹊蹺。

陸青眸光一凝。

今日崔氏登門,絕非敘舊,更非求援。她是攥著什麼東西,專程來尋小喬氏晦氣的。

這“晦氣”...恐怕不是尋常口角,而是見血封喉的刀。

“姑娘,”陳嬤嬤見陸青一臉沉思,立刻湊近,眼底閃著光,“要不,老奴還從西廂穿堂的板壁後頭聽去?雖說隔得遠,字字句句是聽不真了,但那聲氣高低、是哭是笑,總能摸個八九不離十!”

冬日天寒,連樹杈子都光禿禿的,不聽點新鮮動靜,這日子可怎麼過。

“這次,我親自去。”陸青眼中銳光已定,“走那條‘新路’。”

所謂“新路”,正是前幾日府裡通煙道時,陳嬤嬤無意在舊灶膛裡發現的一條沒封死的夾壁牆,黑黢黢的一路,竟通到幽篁院暖閣底下。想來是當年工匠馬虎,外頭主道封了,裡頭這截便漏了。

陳嬤嬤又是激動又是擔心,搓著手勸:“姑娘,那地方腌臢,又黑又冷,還是老奴去聽吧,仔細凍著您...”

陸青搖搖頭,示意扶桑取來手爐和暖絨披風。“嬤嬤為我帶路便是。”見扶桑一臉躍躍欲試,她伸手輕輕颳了下小丫鬟的鼻尖,笑道:“你且安心留著。待我回來,一五一十說與你聽。”

扶桑立刻兩眼放光,連連點頭。

陸青心下失笑。看來這愛聽‘動靜’的門風,是自上而下,剎不住了。

橫豎冬日漫長,且去尋些“樂子”。

夾壁牆的入口,就在雲海軒後院最僻靜的雜物角落。那裡砌著一個早已廢棄的舊灶臺,原是冬日燒炕的灶口,後來府裡改了地龍,此處便封死不用,只用一塊破舊氈布潦草蓋著,堆了些無用的雜物。

陳嬤嬤手腳利落地移開雜物,蹲下身,抓住氈布一角,用力一掀——

“嘩啦”一聲輕響,累積的灰塵在驟然明亮的光線下肆意飛舞。一方冰冷、積著厚厚浮灰的磚臺徹底暴露出來。

陸青俯身探頭。

磚臺之後,一個約兩尺見方、黑得令人心悸的洞口赫然在目,斜斜地向下延伸。洞口下,隱約可見幾級邊緣已被歲月磨得圓鈍的粗糙磚階,迅速被下方濃墨般的黑暗吞噬。

她剛靠近,一股裹挾著陳年煙炱的嗆澀、地底潮土的腥冷,以及某種木頭徹底朽爛後甜膩到發餿的腐敗氣的陰風,便猛地從洞深處湧出,撲面而來。

陸青下意識地側臉閉氣,那氣味直衝鼻腔,帶著地下特有的陰寒與沉腐。

“嬤嬤先回去,我一人去便好。”陸青裹緊身上的暖絨披風,接過陳嬤嬤手裡的羊角風燈,彎腰探入。

昏黃光暈掙扎著,勉強勾勒出一條壓抑、狹窄的甬道輪廓。兩壁是裸露的青磚,磚縫裡掛著黑乎乎、絮狀的積灰。她必須深深彎著腰,才能前行。冰冷的磚壁時不時蹭到斗篷,發出“沙沙”輕響,抖落一片積塵。

通道不長,很快便到了頭,被一道粗糙的木柵堵死。陸青將風燈舉高,昏黃的光暈向上漫去——木柵上方,緊貼著通道頂端,竟嵌著一方鏽跡斑斑的鑄鐵爐箅。

一股極淡的、醇厚甘甜中透著一絲涼意的沉水香,混合著潔淨的炭火氣,透過爐箅的菱形格子,絲絲縷縷地滲透下來。

這爐箅之上,想來正是幽篁院的暖閣。

“這大冷天的,母親怎的來了?”小喬氏懶怠又夾著一絲明顯不耐的聲音響起,“若真有事,讓人來喚我一聲便是了,何苦勞您跑一趟。”

陸青心頭一喜。

夾壁牆裡的聲音雖說沉悶,帶著奇怪的嗡響,卻字字清晰,彷彿說話人就隔著一層薄板。

“這是哪裡話。”崔氏的聲音響起,刻意柔化的調子,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母親想你了,來看看你,不成麼?”

“薇娘啊...”崔氏幽幽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卻壓著某種奇異的興奮,“昨兒個夜裡啊,我夢到你長姐了。”

一句似是無心之語,含在舌尖,又輕又軟地吐出來。

陸青喉間驟然一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