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你會投壺嗎(1 / 1)
少年熱血,向來是胸膛裡一團壓不住的火。
陸松那一聲長姐很好的宣告,便裹著這團火,清亮亮地撞在蘊梅軒的寂靜裡。
他隨傅鳴習武這些時日,對魏國公一家之風骨氣度深為折服。正因這份敬佩,當看到對方眼中流露出對長姐毫不掩飾的欣賞時,那股與有榮焉的澎湃自豪,才混合著少年意氣,再難抑制,衝口而出。
在他心中,長姐便是千好萬好。這念頭,從來如此,赤誠如火。
餘音落下,軒內有了一剎那突兀的安靜,只聞炭火偶爾的“嗶啵”聲。
魏國公一家於刀劍烽火中浸淫出的爽利性子,自不以為意,眼中反而漾開笑意。
可陸青剛鬆懈下的肩頭,卻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寂靜中,又僵了幾分。
她聽得出來,弟弟這話裡的驕傲,毫無雜質。
傅鳴將她這素來克己復禮的弟弟,帶出了幾分少年武將的朗闊與鋒芒。
這令人欣喜的變化,讓她心底像化開了一汪溫熱的蜜,偏又羞窘得悄悄蜷了蜷指尖。
“好!如何不好?”魏國公撫掌朗聲一笑,聲若洪鐘,瞬間將這微妙的寂靜擊得粉碎,席間氣氛為之一鬆。
他目光炯炯,先看向陸青,讚道:“陸姑娘靈秀慧黠,從容有度,相處令人如沐春風,更難得一身通透膽色,儼然有我輩將門風範。”隨即看向陸松,頷首勉勵:“陸世子勤勉紮實,謙遜勤奮,來日可期。”
他笑容微斂,語氣轉為鄭重的溫和,看向傅鳴,亦是對全席言道:“今日得見陸姑娘與陸世子,甚慰我心。既入我門,便是家人。闔府上下,自當竭誠相待。”
傅鳴眼底的笑意深得化不開,他衝陸松微一揚頜,目光掃過陸青微紅的耳尖,輕咳一聲,適時提醒:“父親,菜已齊備,請先用些吧。”
魏國公從善如流,略一頷首:“開席。”
侍立左右的婢子們便魚貫而入,悄無聲息地將一道道熱食羹湯佈於案上,又悄無聲息地斂衽退下,行動間絲毫不聞環佩之聲,唯有衣袂輕拂的微響。
傅鳴執起銀箸,極為自然地揀了一塊晶亮酥爛的肉,置於陸青面前的碟中:“嚐嚐這個。這是府裡的老規矩,但凡貴客臨門或家有喜事,必上的頭道菜——百戰封侯肉。”
定窯白瓷的深盤裡,臥著一方醬色紅亮、幾近琥珀的帶皮肘肉,濃油赤醬的膏汁瑩瑩發亮,異香撲鼻,宛如一位披甲將軍凱旋。旁側配著一疊雪白暄軟的荷葉薄餅,並一碟切得細如髮絲、翠綠爽口的蓑衣黃瓜,正好解膩。
陸青依言嚐了一口。
齒尖先觸到那層酥糯鹹香的膠質外皮,隨即是酥爛到幾乎化開的瘦肉,濃醇的醬汁與豐腴的油脂在口中交融爆汁,尾調還勾著一縷恰到好處的蜜甜,異香滿口,層次萬千。
美食的慰藉最為直接。一口暖融的肉香下肚,陸青早已忘了方才席間一絲殘餘的侷促,微微眯了下眼,專注於眼前的滋味。
也就未曾留意到,主位之上,常夫人眼底那抹溫雅的笑意,已悄然轉為了某種近乎驚歎的明亮神采。
她藉著袖擺的遮掩,不著痕跡地向身側的魏國公略傾過去半分,以氣聲低語,每個字都浸著不可思議的驚奇:“...這當真是我們兒子!妾身竟不知,他也有這般低眉順眼、伺候人的一天。”
魏國公維持著威嚴的坐姿,喉間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同樣以氣聲回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早有預料的淡淡得意:“上回我便同夫人說過,這小子待陸姑娘不同。夫人當時還說‘未必’。如今,可信了?”
常夫人唇邊得體的笑意絲毫未變,廣袖之下伸出一指,在魏國公緊繃的手背上猛掐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瞧瞧你兒子,多會疼人。再瞧瞧你,與我投壺,可曾讓過半籌?”
魏國公手背吃痛,面上肌肉幾不可察地一繃,卻仍維持著目不斜視的威嚴,只將一道沉如鐵石、老將巡營般的目光,沉沉掃過對面那個“罪魁禍首”的兒子。
傅錚見陸松那般迴護長姐,便也順著話頭,溫聲為自家兄長添了句註解:“陸姑娘,也請嚐嚐這道‘玲瓏蟹粉獅子頭’。聽聞姑娘雅好蟹鮮,大哥晨起便特意囑咐了小廚房,蟹粉必要用現拆的活蟹,這蟹黃與膏肉,足足剔了半日,方得這一碟的精華。”
陸青依言嚐了一口,眼波微亮,頷首讚道:“蟹粉鮮甜,肉質酥融,中間還藏著馬蹄丁的脆爽,去膩提鮮,心思甚巧。”
她探首望去,這一席家宴,菜式不尚浮華雕琢,卻於北地豪邁的豐足之中,蘊著江南的精細雅緻,恰如這府邸氣象,武骨文心。
席間,蝦籽大烏參油亮軟糯,火瞳神仙鴨酥爛脫骨,是沉穩的厚味;蝦籽蒲菜燒茭白清甜水靈,是點睛的時鮮。而最熨帖人心的,莫過於席心那尊紫銅壽字紋暖鍋。高湯濃白,霜打後的矮腳青、黃芽菜心於湯中載沉載浮,薄如蟬翼的羊羔肉與鹿腩片,只需在滾湯中輕輕一涮,瞬息即熟,入口鮮嫩無比,堪稱一絕。
諸般鹹、鮮、甜、脆、爽,在這一席暖香之中,渾然天成,令人心懷大暢。
常夫人看在眼裡,心頭那點喜愛又添了幾分:這姑娘,心思靈透,有話便說,不矯不飾,正對她的脾氣。
既然如此對胃口,那最後一點小小的“好奇”,便也無需藏著掖著了。
她笑吟吟望住陸青,語氣隨意得像在問明日天氣:“陸姑娘平日在家,都愛玩些什麼?”略頓,眼裡的笑意加深,像偷藏了顆糖,“可會投壺?”
陸青呼吸一滯。
常夫人滿懷期待,目光灼灼。
“會...”陸青羽睫輕顫,面頰薄紅,聲氣弱了下去,“...會一點。”
常夫人眼睛一亮,順勢追問,期待的神情簡直要滿溢位來:“那,投得可好?”
陸青抿了抿唇,那點薄紅從臉頰蔓到了耳尖,聲氣更弱了:“...不,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應該說是很差。
她那手投壺的技藝,也就偶爾能險勝扶桑一兩籌,那還是扶桑偷偷放水讓她的。
哎呀!這可真是...太好了!
彷彿有隻歡快的雀兒,在她心尖上一顫一顫地撲稜。
那歡喜關不住,直要漾到眉眼外來,常夫人一雙眸子亮得灼人。
這姑娘她真是越看越可心,太對她的脾氣了!
待陸姑娘過了門,她這被“打壓”了多年的投壺技藝,總算有了用武之地,終於能揚眉吐氣,堂堂正正地贏上幾局了!
她眼風不著痕跡地掃過身旁的魏國公,又掠過下首兩個“不肖”的兒子,鼻間幾不可聞地輕輕一哼。這爺仨,一個比一個手黑,與她玩耍時從不曉得“讓”字怎麼寫,回回贏得她沒脾氣。
這下好了,天可憐見,總算給她送來了一個陸姑娘。
“青兒,”常夫人話語間不自覺便帶上了幾分對待自家小輩的親暱,“我喚你一聲青兒,可好?”
陸青頷首,耳根微熱:“但憑夫人喜歡。”
常夫人心下歡喜,儼然已將這位未來能在投壺場上輸給自己的姑娘,視作了自家人。她興致勃勃,如同要展示什麼稀世珍寶:“一會兒用了飯,我帶你去瞧瞧我收著的箱籠。鳴兒幼時的物件,小衣裳、小虎頭鞋,連他開蒙時寫得歪歪扭扭的字帖,我都收著呢。”
她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眉眼彎彎地補充:“你定要瞧瞧他總角時穿的那身紅襖,活像個年畫娃娃,有趣得緊。還有他從前身量竄得最快時那些衣衫,式樣是舊了些,料子卻極好...”
傅鳴杯盞都捏緊了。
防火防盜,終究是防不住自家親孃。
“母親,”傅鳴抬首,目光與上首的魏國公有一瞬極快的交匯,語氣平穩中夾著一絲緊繃,“今日時辰不早,昌平路遠。您與父親原定的行程,是否莫要耽擱為好?”
母親執意要見陸青,他拗不過,私心裡也盼著至親能親眼見見他心尖上的人。如今人見了,話說了,母親眼中的滿意幾乎要溢位來——
這便夠了。
絕不能讓陸青見到箱籠!
魏國公瞥見長子強自按捺的焦急,心下已然明瞭:這小子是嫌他們二老在此,礙事了呢。
“鳴兒說的是,”魏國公接過話頭,“時辰不早,昌平路遠。今日倉促,是國公府招待不周。”他看向陸家姐弟,目光鄭重:“待府中事宜安排妥當,必當鄭重下帖,再邀陸姑娘與陸世子過府,容我等一盡地主之誼。”
陸青看向面露惋惜的常夫人,綻開一個清淺又撫慰的笑意:“那便...下回,再陪夫人去瞧世子的‘寶藏’。”
傅鳴暗自咬牙,今夜得將那幾口箱籠藏到母親找不到的地方去。
宴席散後,魏國公夫婦未多停留。傅鳴將陸青姐弟引至茶室,傅錚很快尋個由頭帶陸松離開了。
門扉輕合,一室悄然。
傅鳴在陸青身側坐下,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心微潮,力道緊得像是怕她抽走。他望進她眼裡,氣息未勻,聲音裡壓著未散的急切:“我沒想瞞你,是母親執意...她太想見你,又怕你知曉他們都在,心中顧慮,便不肯來了。”
他直直望著陸青,眸光深斂,語氣低而懇切:“可我...私心裡也盼著他們能親眼見見,我心上的姑娘,是何等的好。”
被他這般眼巴巴地望著,陸青秋後算賬的心也歇了,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撓,算作回應,面上卻只彎了彎唇:“好啦,不怪你。”
今日雖則像只被圍觀的猴兒般不自在,可好奇心到底是被滿足了。
傅鳴眼中繾綣未散,溫聲道:“我瞧著,母親是極中意你的。”
陸青微赧,別開臉去,另起了話頭:“這個時辰趕去昌平,怕是要入夜方能到了。”
傅鳴神色亦端正起來:“今日父親需密赴西山大營一趟。”
“可是為著成國公被彈劾之事?”陸青立時會意。
“正是。”傅鳴目光微凝,“侵佔軍田、軍械朽壞諸般,陛下或可暫忍,唯‘吃空餉’一條,最耗國力、傷及軍本,足以觸動天顏。”
“不過,陛下終究顧念老國公昔日輔佐之功,未動根本,只予薄懲以全其顏面。”傅鳴屈指輕叩桌案,“但西山大營的神機營,今起已拔歸父親提督。父親借昌平休沐之名,正為悄無聲息轉入西山。此行重在平穩交接,最忌營中生變。”
只要君臣和睦的體面不撕破,眼下便只是敲打與警示。
“明日我便要動身去西山襄助父親,”他收緊掌心,將陸青的手牢牢握住,低聲叮囑:“你安心在京中等我。無咎會護你周全,坊間那些閒言碎語,刑衛司也已派人去清,不必掛懷。”
“知道啦,傅大哥。”陸青嘴角飛快地彎了一下,靈動狡黠一閃而過,隨即眸色便恢復清正,“只願羅大人此番,能沉冤得雪。”
“嗯。”傅鳴深深望進她眼裡,溫柔中帶著堅定的期盼,“願今歲之內,諸事皆畢。”
如此,明年便可風光迎娶,他的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