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長姐就是最好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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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梅軒,因軒外小院中種了數株老梅而得名。梅樹枝幹虯勁,此時已綴滿星星點點、胭脂色的花苞,在薄暮寒氣中蓄勢待發。

軒內,數個銅鎏金雲紋炭盆燒得正旺,銀霜炭毫無煙氣,只散發融融暖意,驅散一冬嚴寒。窗上鑲嵌著瑩潔的明瓦,映著室內燈火與窗外寒梅,自成一番清雅畫意。空氣裡沉水香的甜甜暖意與潔淨的炭火氣氤氳交融,令人心神俱安,骨縫松泛。

放鬆,只是表象。

陸青端坐在廳堂中央一張長得近乎突兀的黃花梨木獨板翹頭長案後,背脊挺得筆直,維持著無可挑剔的儀態,心頭暗自咬牙。

傅鳴不是說...府中並無長輩嗎?!

此時此刻,桌案對面,四道目光如炬,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魏國公還是那副不怒自威、眸光如電的沙場宿將之相,穩穩端坐案首。身旁是眉眼精緻、氣質溫婉的國公夫人。夫人左手邊坐著傅鳴的二弟,容貌肖似,氣質卻更文秀,眉目間頗承其母風韻;右手邊則是一位容貌姣好的小姑娘,正揚著臉衝她嬌憨地笑。

陸青垂眸,心頭擂鼓咚咚咚敲得震天響。

這...便是傅鳴口中所謂的“府中恰巧只得他一人”?

這分明就是闔府上下,一個都沒少!

目光掃過這張超長桌案,她心下哀嘆:這是為了將她瞧個分明,連分案而食的古禮都省了。

垂下的目光落在自己這身過於素雅的衣裙上,心頭哀嚎更甚:

大意了!失策了!

早知是這般“三堂會審”的陣仗,便是再嫌累贅,也該換一身合乎禮數的衣裳!她疏懶慣了,素來不喜華服拘束,如今這般家常隨性,在國公與夫人面前,簡直隨意得像來隔壁串門。

真不該信了傅鳴那番“自在便好”的鬼話!

此刻,一身素淨的她,像...像什麼來著?

是了。

活脫脫便是上回在西山,那隻被她瞪惱了、一把搶過果子、扭身便竄上高枝的小猴。

不,她還遠不如那猴兒。

猴兒搶了果子便能跑。

那她...能不能也心一橫,扭頭就跑?

陸青不著痕跡地抬眼,緩緩轉眸,看向非要坐在她身側的傅鳴。

斜斜地、狠狠地瞪過去一大眼!

傅鳴喉頭一滾,不自覺地肩頭微縮。

對面,國公夫人的眼眸倏然一亮。

哎喲!哎喲!

她那素來眼高於頂、對誰都不假辭色的兒子,今日竟在個小姑娘面前,露出了這般...吃癟的情態?!

她可是記得兒子天不怕地不怕,便是東宮也敢直面頂撞,能讓他不自覺地矮下一頭的人...

這瞧著清冷出塵的陸姑娘,果然是個妙人!

傅鳴神色自若,無視了母親眼中那抹打趣,溫聲開口:“陸青,家父你已見過,容我為你引見家母與弟妹。”他目光先看向母親,語氣鄭重:“這位是家母。”隨即轉向弟妹,神情溫和了些許:“這是舍弟傅錚,小妹傅棠。”

他看向陸青,眼底閃過介於誠懇與心虛之間的神色,語氣帶上了一絲清晰的、解釋的意味:“說來也巧...其實他們早從松兒口中聽過你許多回了,今日總算得見。”

傅鳴話音剛落,傅棠揚著明媚小臉,聲音清亮如鶯啼:“陸姐姐!大哥在家總說起你,今日可算見到啦!”她歪著頭將陸青細細一瞧,驚歎衝口而出:“竟真如大哥說的,陸姐姐這般好看,比畫上的仙子還要靈動三分!”

小姑娘直白的讚美,像一捧清泉,霎時將陸青滿心的尷尬與局迫澆熄了大半。尤其是傅棠嬌憨真摯的模樣,讓只有一個憨弟弟的陸青,心尖像被羽毛撓了一下,倏地軟了。

陸青收斂侷促,唇邊漾開真切的笑意,先向國公夫人方向再度微微頷首,才看向傅家兄妹,清聲應道:“傅姑娘過譽了。”

她先向靜坐的傅錚頷首致意:“‘錚錚’然有金石之聲,凜冽清剛,人如其名,好名字。”而後看向傅棠,清冷的音色不自覺融了幾分柔軟:“‘棠’字亦佳。傅姑娘靈秀,恰似春庭海棠,穠華照眼,芳馨襲人,果真名如其人。”

傅錚聞言,衝兄長眨了眨眼,嘴角噙著促狹的笑意。

傅棠則親暱地挽住了國公夫人的手臂,輕輕晃了晃,嬌聲道:“母親,您聽,陸姐姐誇我呢!”

國公夫人被小女兒晃得眉眼愈柔,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看向陸青,溫言道:“小女頑劣,讓陸姑娘見笑了。”她略頓一頓,笑容裡帶上一絲更親近的意味:“我母家姓常,陸姑娘喚我常夫人便好。”

她嘴角笑意絲毫未減,眼風似有若無地掠過一旁正襟危坐、渾身透著不自在的長子,心頭那點“看自家這頭小狼吃癟”的樂趣,不由得更濃了幾分,連帶著嗓音也愈發柔和:“說來也是巧了。原本今日,是該隨國公爺一道往昌平別業去的。”

她語氣微頓,特意將“早上出門前”幾個字,說得清晰又溫和:“只是早上出門前,才聽鳴兒提起,陸姑娘今日將至府中。既是貴客臨門,豈有主母外出之理?我與國公爺商量了下,便臨時改了主意,專程留在府中,以期略盡地主之誼。”

她目光含笑,不著痕跡地掃過長子瞬間僵直的脊背,續道:“事出突然,尚未來得及告知鳴兒。若有唐突之處,還望陸姑娘勿怪。”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全了國公府禮數,表足了對陸青的重視,又順帶給自家那頭“小狼”鋪好了臺階。

說得漂亮吧!

常夫人眼波微轉,執起茶盞,借氤氳熱氣掩去唇角一抹壓不下的笑。這番連消帶打、面面俱到的說辭,既全了禮數,又全了那傻小子的顏面。饒是她自己想來,也覺漂亮。

實則,是她對這位傳聞中的陸姑娘太好奇了,這才不顧兒子的再三婉拒,執意留了下來。

上回聽國公爺提及兒子有了鐘意的姑娘,還是十分鐘意,一門心思要娶她過門,還跟她說自己已經見過那位陸姑娘,是個極有趣、也極可愛的姑娘...

寥寥數語,已勾得她興致盎然。

她是將信將疑的,自家兒子什麼心性,她能不清楚麼?那是等閒閨秀入不得眼,天家貴女也敢辭謝的主兒。得是何等出奇的姑娘,才能讓她這匹眼高於頂的孤狼,心甘情願低下頭來?

此刻,常夫人面上端著無懈可擊的柔雅笑意,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將人仔細打量了一遍。

這位陸姑娘,穿著是家常的隨意,並未盛裝:一襲天青色豎領斜襟縐紗襖,領口一枚白玉雕花蓮苞扣,月白絲線繡著清雅的纏枝蓮紋。頭上只一支銀點翠鑲白玉的小花簪,通身素淨。

雖說素淨,卻反將她如玉的膚色、靈動的眉眼襯得愈發清亮通透,那靈氣直要沁到人心裡去。這天青本是冷色,穿在她身上,卻奇異地調和了那份俏麗中自帶的鮮活,氤氳出一種既清且貴、獨一無二的氣韻來。

美到極致,反璞歸真。

這般素雅澄澈的韻味,擔得起一句:清極豔極。這等境界,恰恰是無數華服珍寶堆砌不出的。

常夫人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心底已是一片瞭然。這等樣貌氣度,確非尋常閨秀可比。

這小子,眼光倒是刁得很。

不愧是她兒子,眼光,當真是不錯。

見長子目光悄然望來,常夫人眼波微動,遞去一瞥瞭然於胸的讚許。

傅鳴接到那目光中的深意,眸色倏然一亮,那點壓不住的笑意,自眼底漫開,浸上了微揚的唇角。

陸青未曾瞧見那對母子間的眉眼官司,只依禮微微垂首,聲線清悅:“常夫人客氣了,是晚輩叨擾。舍弟蒙世子教導,理當登門拜謝才是。”

她自是聽出常夫人在替傅鳴周全...

她一貫秉持既來之,則安之。

人一放鬆,那點獨屬於陸青的靈動心性便又冒了頭,罷了,今日便不與傅鳴計較。

她向來很大度,都是秋後算賬。

不過,這位國公夫人,當真是個美人。

常夫人年歲雖長,卻美得毫無鋒芒。眼眸明澈若秋水,不笑時溫柔典雅,笑起來更添煙波朦朧之感,讓人見之親切。五官精緻,配以溫婉氣度,增之一分則太濃,減之一分則太淡,一切都恰到好處。

難怪傅鳴清俊飄逸,傅家兄妹三人皆肖其母,真是得天獨厚。

再看向一旁威嚴端坐、如山如嶽的魏國公...

陸青暗自咋舌:這鐵血錚錚的沙場宿將,竟有這樣一位姿容絕世、氣度柔嘉的夫人。

如此剛柔相濟,璧合珠聯...當真是一段,世間奇緣哪。

陸青一雙圓溜溜的眸子,骨碌碌地從魏國公身上,又轉向常夫人,深茶色的瞳仁裡閃著晶亮的光,滿是藏不住的好奇與打量。

常夫人被她這般毫不避諱的直愣目光瞧著,險些繃不住笑意,忙借垂眸飲茶的間隙,與身旁的國公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魏國挑了下眉峰,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這丫頭,上回見我便如此。瞧著嬌憨,膽氣倒足,不閃不避,落落大方。嗯,是塊有膽色的好料子。

常夫人眼波微漾,眸中讚賞之色愈濃:相貌氣度皆是上乘,更兼這一身澄澈的膽色,不矯不飾。

如此,已可稱‘佳’矣。

一旁一直沉默靜觀的陸松,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下頓時瞭然:這魏國公與夫人,分明是在相看他家長姐。

眼見二人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對長姐素來敬慕有加的陸松,只覺一股與有榮焉的熱流衝上頭頂,背脊挺得筆直。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唇角揚起燦爛的弧度,聲音清亮坦蕩,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毫不掩飾的驕傲:

“國公爺,夫人,我家長姐——很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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