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一點點震撼(1 / 1)
雖說是頭一回來魏國公府,但傅鳴既已言明,魏國公近日告假,陪畏寒的夫人及家眷往昌平小湯山的溫泉別業小住去了,府中並無長輩。
傅鳴還特意叮囑她不必趕早,自在些就好。
既如此,陸青心下鬆快,橫豎是去見傅鳴,那些場面上的虛禮與過於繁複的妝飾大可省去,便只挑了身舒適又不失體面的常服,從容出了門。
一路上與陸松說說笑笑,不覺間馬車已緩下。車伕在外恭敬稟道:“姑娘,公子,魏國公府到了。”
陸青應了一聲,隨手撩開車窗紗簾一角。
巍峨軒峻的國公府正門,連同門前那一片空曠肅穆的場院,全然撞入了眼簾。
京師素有“東富西貴”之說,頂級的勳貴府邸,多聚於皇城兩側。以千步廊御街為界,武安侯府在東,而魏國公府,則坐鎮於西貴之首的大時雍坊。此地緊鄰承天門,五軍都督府、通政司等中樞官署羅列其側,府邸坐落於此,已不止是富貴,更是身處帝國權輿中心的昭示。
陸青遠望時,但見連綿高牆、沉鬱黛瓦,氣象凝如山嶽。此刻車馬停駐,真真切切立於門下,那無聲的威壓方如有實質,沉沉覆頂,迫得人呼吸微微一窒。
姐弟二人下了車。陸青站定,目光緩緩抬起。
眼前是三間五架的朱漆金釘大門,規制已是人臣極致。中門緊閉,唯兩側門扉洞開,門上獸面錫環森然如睥睨。一百零八顆鎏金銅釘縱列其上,在冬日淡陽下閃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門楣之上,高懸玄底金字的巨大豎匾,乃太祖高皇帝御筆親題——
“敕建魏國公府”。
六字鐵畫銀鉤,筆力沉雄如鐵,筋骨開張,轉折處鋒芒似劍戟交錯。歷經百載風雨,金漆雖已斑駁黯淡,然墨跡筋骨間吞吐山河、裂石崩雲的開國天威,卻彷彿穿透歲月,破匾而出,直迫眉睫。
門前一對漢白玉石獅,筋肉賁張,目若銅鈴,凜凜生威。而石獅之後,巍然矗立的,是一座青石“棹楔”——
兩根高逾兩丈的八角石柱,以整塊色如玄鐵的“艾葉青”石雕成,柱頂各踞一尊瞠目昂首的螭首。二柱之間,一道青石額枋相連,正中嵌著一方色若凝脂、潤如墨玉的極品青金石匾。
匾上,以陽文深刻、填以金漆,赫然是太祖皇帝御筆親書的四個擎窠大字:
“敕建勳府”。
棹楔,乃是朝廷旌表勳臣巨功之最高禮制。大貞開國,敕建府邸的功臣不知凡幾。然蒙殊恩,在府前立此“棹楔”,並賜額“敕建勳府”者,唯追隨太祖開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的六位公爵而已。其後百年,縱有潑天富貴,亦無人再得此殊榮。
至此,文官落轎,武官離鞍,已成鐵例。
這是一道用赫赫戰功、丹書鐵券與百載光陰共同熔鑄的界碑——
它沉默地矗立於此,承載著踏碎山河、重定乾坤的開國意志,銘刻著與國同休、亙古不移的勳臣法則。
傅鳴早已靜立於側門旁等候,見陸青下車凝望,緩步上前,溫聲道:“給你備了青帷小轎,可要乘坐?”
陸青仰頭,目光再次掠過那方“敕建勳府”的青金石匾,緩緩搖頭:“我走走便好。”
傅鳴微微一笑,側身引路:“好。”
沿著府內中軸御道緩步而行,陸青面上努力穩住恰到好處的沉靜從容,心底實則波瀾湧動。
她自是知曉魏國公府門第極高,但直至親身從這巍峨的“棹楔”下穿過,彷彿有無形的、混合著鐵鏽、烽煙與舊紙陳墨的凜冽氣息,穿透百年時光,沉沉地壓上肩頭——
那是由歷史塵埃、鐵血榮光與森嚴等級共同熔鑄的厚重,令人屏息。
武安侯府亦是軍功起家,可自祖父輩起便漸離沙場,在京師錦繡堆裡養出了一身富貴圓融。侯府內處處雕樑畫棟,精緻婉約,若說那是戰功褪去血色後,供人賞鑑的“勳貴範本”;那麼魏國公府,便是戰功從未褪下的、猶帶體溫與傷痕的“帝國甲冑”。
前者是“富”。
而後者,方是融入骨血、與國同休的——“貴”。
此刻,陸青真為自己當初那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讚歎!
初來京師時,還曾想過若傅鳴擋了她的路,她便豁出去,定要叫他也不好過。
唉——
陸青幽幽嘆氣,下意識低聲喃喃:“好在傅鳴不是我的仇人,否則我只能與他同歸於盡了。”
“你說什麼?”傅鳴行至她身側,見她時而驚歎,時而蹙眉,帶著一絲擔憂問道:“可是覺得府中氣象過於沉肅,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青按下心中震驚,面上仍是一派無可挑剔的沉靜,抿唇微微一笑:“沉肅裡透著的,是百年的底氣與威儀。魏國公府,果然當得起‘霸氣’二字。”
陸松忍不住笑著插話:“長姐說的是。我頭次來,亦是這般覺得,大氣磅礴,心生敬畏。”
傅鳴眼底染上笑意:“能得你一句‘當得起’,便是最好的讚譽。走吧,外頭風大,進屋裡說話。”
魏國公府庭院開闊,青磚墁地,縫隙間茸茸淺苔潔淨如洗。庭院不植奇花,唯左右各立一株百年銀杏,此時節滿樹金黃,璀璨如兩柄擎天的華蓋,篩下滿院碎金似的光斑。
傅鳴抬手指向銀杏:“這兩株是祖父親手所植,算來已逾百年。如今枝幹之粗,我與二弟合圍尚不能及。”
陸青舉目四顧,但見庭院疏朗,除幾叢蘭草與劍麻點綴牆隅,便無他物。蘭葉秀勁,劍麻挺拔,俱是經霜不凋之物。她目光落向院中一方活水池,池水清冽,可見數尾青灰色大鯽悠然擺尾,不由讚道:“府上氣象,果然與別家不同。不尚奇巧,但求骨力。”
傅鳴負手而立:“京師勳貴,多是南遷之家,崇尚南風。其家園亭,好堆奇石、引曲水、植繁花,求的是‘三步一景’的柔雅精巧。傅家自太祖時起便常居北地,慣了這開闊疏朗。祖父常說,庭院如人,貴在筋骨。能經風霜,方見氣象。”
他側首看向陸青,聲音低了些,卻清晰入耳:“這園子如今是北地氣派,質樸了些。將來...你若惦念江南景緻,我們可另闢一隅,依你心意栽種。你喜歡的,便是最好的。”
陸青早習慣傅鳴摻著蜜也摻著沙礫的直白,她抬眸,迎上他目光,唇邊笑意清淺,如院中銀杏葉隙漏下的光,有著紮實的暖意:“銀杏很好。經冬不凋,歷久彌堅。我...很喜歡。”
穿過垂花門,遊廊深深。廊下懸著的青銅風鈴,鈴舌繫著褪色的五色絲絛,風過時叮咚清響,不顯嘈雜,反襯得庭院更靜。遊廊盡頭,豁然開朗,一處極為軒敞的廳堂映入眼簾。
堂前高懸一匾,上書“忠慎堂”三字,字跡端正剛勁,力透匾心。
五開間的格局,軒敞開闊,抬梁式的架構,讓數根粗壯的深赭色橫樑裸露於頂,筋骨嶙峋,撐起一片令人心生敬畏的高闊。地面一色鋪著一尺見方的水磨金磚,歲月打磨,光潤如墨玉,沉沉地映著上方梁木的赭色與自高窗落入的天光。
陸青的目光,瞬間被廳堂正北牆面上所懸之物吸引——
那是一幅幾乎覆蓋了整面牆的《江山萬里圖》。
筆墨酣暢淋漓,峰巒如怒,江河奔湧,大貞疆域歷歷如在目前。其磅礴吞天地的氣勢,竟讓這高闊的廳堂也顯得逼仄了幾分。畫軸兩旁,一副紫檀木刻的楹聯,字填石綠,靜默如淵:“鐵甲曾銷邊塞月,書香猶護故園春”。
傅鳴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裡響起,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沉靜:“此《江山萬里圖》,乃第二代魏國公隨太宗皇帝北定大漠、勒石燕然後,據實勘輿,親筆繪就。”
他指引陸青看向畫幅一角,那裡鈐著數方朱印,最上方一枚,硃砂殷紅如血,赫然是太宗的鑑賞御璽。
“此圖繪就時,”傅鳴的目光掠過圖上奔騰的江河與巍峨的關山,聲音裡含著開國勳戚後裔的慨然:“眼前萬里江山,皆是我朝鐵蹄所至、王化所披之地。百年滄桑,星移物換。如今再看,這圖上的疆界,有些地方的名字雖已湮沒於故紙,其地其民,卻早已是我大貞山河,不可分割。”
一側的多寶閣上,琉璃罩內,供著一領殘破的玄色鎧甲,甲葉扭曲,佈滿刀箭深痕,沉黯如鐵。
“這是首代魏國公衝鋒時所披。”傅鳴溫聲解說。
見陸青目光凝注,駐足細觀,他心下那最後一絲懸著的氣,悄然落定——
她眼中是震撼與瞭然,並無半分畏縮與不慣。
這肅殺之氣,她竟全然接下了。
“箭鏃刀痕猶在,”陸青低語,心中湧起對鐵血崢嶸歲月的凜然敬意,“聽聞府上祖輩曾三度北伐,犁庭掃穴,其中漠北連環六戰,皆傳捷報,鑄就不世功勳,最終奠定漠北百年太平。今日見此甲,方知何謂‘一寸山河一寸血’。”
那鎧甲上的每一道裂痕,都像一聲沉寂百年的嘶吼。
傅鳴心下熨帖,眼底漫上笑意:“家中祖訓,歷代魏國公必親歷沙場,不可困守京師,做安樂公。”他聲有千鈞之力,“唯有親身立於邊疆烽燧之上,方知腳下每一寸土、身後每一縷炊煙,皆需以血肉築牆,誓死守護。”
一旁的陸松聽得心潮澎湃。他挺直脊背,望向陸青,眼中燃著灼熱的光:“長姐放心!武安侯祖上亦是馬背掙來的功名,這腔血氣從未涼透。侯府的將來,有我。我必不負祖輩榮光,重振門庭!”
少年眼中光芒堅毅,如火如熾,陸青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傅鳴抬眼瞥了下更漏,以拳抵唇,輕咳一聲:“...想必你們也餓了吧。今日便宴設在忠慎堂旁的暖閣蘊梅軒,咱們...現在過去可好?”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陸青自然接話:“好呀。”她邊走邊順著話頭隨口道:“其實就咱們三人,不必專設宴席那般隆重,隨意些反倒自在。”
陸松掃過傅鳴不自然的神情,直率問道:“傅大哥這般安排,蘊梅軒裡...莫非還有別的客人?”
傅鳴看向陸青,神色間略有一絲侷促:“陸青,其實...今日不止我們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