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他能做得到(1 / 1)
沈寒一踏入搖光的小院,陸青便如一陣帶著暖香的風捲了過去,結結實實給了她一個擁抱。手臂收得緊緊的,聲音滿是雀躍與激動:“沈寒,你竟然真的找到了!太好了!”
接著便是薄薄的、親暱的嗔怪:“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先來找我?”
隨即眼波忽地一轉,那點嗔怪化作了狡黠靈動的笑意,語調揚得高高的,帶著洞悉一切的促狹:“哦——哦——某人是深夜直奔許大人府上去了。”
她故意頓了頓,學著說書先生的模樣,搖頭晃腦地品評:“嘖嘖,此事嘛,可謂思慮周詳,判斷精準。然則——”她拖長了調子,笑靨如花,“這究竟是危急關頭下的冷靜決斷,還是有人...心之所向,身之所往呢?”
“要我說呀,”陸青扳著手指,一本正經地數落,眼中卻光彩流轉,“沈寒的膽子是越發大了,月黑風高也敢去叩御史家的大門了。”
她語速飛快,字字清脆,像一把琉璃珠子灑落在玉盤裡。
沈寒被她這一連串的話砸得撲哧”笑出聲來。
難怪溪雪說話如蹦豆子,真是什麼主子,帶出什麼丫鬟。
瞧見陸青眼眶下微微泛紅,這丫頭定是揹著她偷偷哭過了,沈寒指尖輕輕一點她額角,語氣卻帶了些許調侃:“我這膽子也是隨了你。某人連‘放火’都敢,我不過是‘趁夜送信’,又算得什麼。”
陸青一笑,眼底那汪淚光晃了晃,反倒更明亮。
搖光將站在院中的二人拉進暖閣,遞上兩盞溫熱的茶,氤氳熱氣模糊了她瞬間泛紅的眼睫。她穩了穩聲氣,聲音輕而鄭重:“沈妹妹,這聲‘謝’字太輕。家父若在天有靈,得知終有沉冤得雪的一線天光,亦當瞑目。”
沈寒握住她微涼的手,目光澄澈而堅定:“姐姐,羅大人清正,我父親亦一生抱憾。如今機緣已至,非我一人之功,而是我們該當同心之時。”
她話鋒隨即轉向凝重,“前次朝會,陛下才駁了翻案之議。此刻若再公然提起,恐陛下疑心許正執著過甚,反生牴觸。故而此番,他欲先上道密摺,將羅大人親筆信與那東宮殘片之事密奏御前,先探陛下口風。”
“雖說此事做得機密,但這兩日坊間,已經興起關於你的流言。”沈寒眸中帶著擔憂,“此乃一石二鳥之計。散播流言損你清譽是表,真正的矛頭,定是指向裕王殿下。姐姐務必當心。”
昔日的搖光閣主,多少人擲千金以求一見而不得。如今逮著機會,酸水與唾沫齊飛。
——“什麼清冷仙子?不過是替她那貪墨的爹,尋個登天的梯子!”
——“今日趙王,明日裕王,端的是左右逢源,東邊不亮西邊亮。”
——“將京中公子哥兒耍得團團轉,片縷不沾身,原是在這兒等著皇子呢!”
——“待價而沽,真是好手段!”
——“從前是咱們豬油蒙了心,銀子打了水漂,全給人墊了攀龍附鳳的臺階!”
——“原以為是個庸脂俗粉,不想是個畫皮的高手!”
竊竊私語彙成潮,嗡嗡營營。便是頂好的說書先生,也編不出這般曲折又惡毒的戲本。
陸青不屑一顧地嗤笑:“定是溫恕那孫子乾的。散播謠言、鼓動人心,他可是行家裡手。”
如今在她口中,已不屑以“老狗”相稱——
那簡直辱沒了狗。
直接降輩到“孫子”,都算是給他臉了!
搖光忍俊不禁,笑聲如銀鈴輕揚,叮叮咚咚敲在廊簷下,只是笑意未及眼底,便化作了深重的哀慼。
“能為家父洗刷冤屈便好。”
她聲音輕如嘆息:“家父一生,把‘清白’看得比命重。即便鋃鐺入獄,他在陰暗潮冷的詔獄裡,最撕心裂肺的,也不是自身將死,而是江南水患後,那數萬等不來救命銀、在絕望中死去的百姓。他畢生信念,便是以身為堤,護民安康。可最終,卻潰於一句構陷的‘貪墨’。這汙名...比殺他千次,更讓他痛苦。”
“他常說,為監察御史,一身硬骨可碎,但清名不可汙。”
是啊,一生清貧,兩袖清風。最終擊垮他的,是他想以身為堤去守護的百姓,那口唾在他脊樑上的“貪官”的唾沫。
兩滴滾燙的淚,重重砸在她交疊的手背上。
“幼時追隨殿下,他應允過我,若有機會,定為家父討還清白。”搖光抬袖,極快地拭了下眼角:“後來在江南受訓,咬著牙學那些機巧暗事,也是想著...有朝一日入京,總能離真相近些,總能幫上殿下,也...幫上自己。”
她看向沈寒,目光清亮如洗,“如今好了,密信在手,父親沉冤得雪有望。這是沈公在天之靈庇佑,亦是妹妹你心如明鏡,方能撥雲見日。”
沈寒用帕子為她拭去眼睫上將落未落的溼意,默然片刻,方低聲道:“姐姐心願得償,本是天大的好事。可...”她目光微凝,望向窗外沉鬱天色,“事未成,名先動。你已站在風口浪尖了。”
搖光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那些流言蜚語,傷不了我分毫。我只是...”她側過臉,望向院中那株在寒風裡依舊挺立的玉蝶梅,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怕此事若有不諧,會連累殿下清譽。”
沈寒與陸青對視一眼,彼此眼中是同樣的凝重。
“我們更憂心你,”陸青聲音裡壓著焦灼:“姐姐清楚,一旦重啟翻案,你便是板上釘釘的羅影——羅大人的孤女,再也不是那個可自由隨性的搖光閣主了。”
沈寒頷首:“此案關乎天威、朝局與史筆,翻案之事,許正與殿下自會費心籌謀。你人在江南,與在京中,於大局並無二致。”她話鋒一轉,語氣沉沉,“可你若留下,便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那謠言不僅是刀,更是淬了毒的針,如今坊間已有毒語,說你為父翻案是假,攀附皇子是真...我們憂心,屆時,殿下如何能保全你?
溫恕此計甚為毒辣,將一樁朝堂公案,拖入男女私情的泥潭。屆時,無論翻案成敗,裕王都將被詆譭為‘惑於美色’‘因私廢公’。而搖光的存在,就會成為刺向他的最毒匕首。”
搖光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眼底最後一點水光已斂去,唯餘一片清亮的堅定。
她伸手,將沈寒與陸青的手一併握住:
“你們的心意,我明白。”她聲音輕柔,卻如磐石,“我留下,不全為殿下。我若此刻走了,與畏罪潛逃何異?豈非坐實了那些‘心虛’、‘攀誣’的謠言?”
她目光掃過二人,帶著懇切與決絕:“我留在京師,站在光天日下,羅影才是一個活生生的、無所畏懼的苦主。我要讓天下人都看著,羅家的女兒,在等,在爭這個公道!”
她唇邊漾開一抹極淡、卻暖意融融的笑:“自然,我也存了私心...殿下行至山重水複處,我實在,想陪著他。哪怕只是看著,也好。”
“離京的退路,我已同殿下議定。若過了年關,朝局仍無轉圜...我便南下。”
陸青嘆氣,伸手扯了扯搖光的袖袍,難以理解:“唉,你就是舍不下裕王殿下。一個男子罷了...他就那麼好?好到讓你連自己的安危都能擱在後頭?
搖光並未羞赧,反而綻開一個極溫柔、卻也極清明的笑。
她看著陸青,目光澄澈如秋水,坦然道:
“陸妹妹,自我識得殿下,他是我此生見過的,心性最正、謀略最深、胸襟最廣的男子。殿下一路行來,如山嶽不移,這份定力與氣度,令我傾心。我信他,不止是信他待我的心,更是信他所行之路,所謀之政。”
“我更深信,他將來,會是一位不一樣的明君。”
她眸光沉靜,聲音輕柔,卻帶著洞穿迷霧的力量:“陛下鑄就了四海昇平的骨架,國富兵強,萬邦來朝。可殿下要做的,是重塑這盛世之下的魂魄——讓沉冤昭雪,讓貪佞伏誅,讓律法的天平,永不傾斜。”
她唇邊笑意舒展,眸光倏然遠去,越過了院中凌寒傲立的玉蝶梅,越過了京師冬日的千重蕭瑟,最終,溫柔地落定在心底——
那座煙雨朦朧的江南小院。
那裡,封存著她與他,此生最柔軟的辰光。
“所以,”她緩緩收回目光,看向眼前摯友,每一個字都似在心底用文火煨過千百個日夜,滾燙,而篤定如磐石:
“我想親眼看著。”
“看著他滌盪汙濁,廓清朝堂。”
“在這煌煌盛世之上,”她將全部信念注入最後的願景,“開創一個河清海晏、人心昭彰的——”
“清明之世。”
靜默一瞬,她眼中似有星河緩緩傾落,光芒清澈、堅定,照亮了她溫柔的側顏:
“他一定,能做到!”
沈寒抿唇一笑:“姐姐方才這番見識,眼望千古,格局宏大,令人歎服!這般眼界胸襟,怕是連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也要自嘆弗如了。”
陸青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臉上綻開一個狡黠靈動的笑:“所以說嘛——也唯有這般人物,方能與咱們裕王殿下,並肩而行,共謀大業呀!”
方才還慷慨陳詞、眸光清正的搖光,被這兩人一唱一和調侃得臉頰飛紅,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沈寒忍住笑意,提議道:“這兩日我要陪母親去王府小住,你們要不要同我一道?正好作伴。”
陸青搖頭:“我怕是不能了。松兒隨傅鳴習武多日,祖母發了話,侯府該去國公府拜謝。傅鳴…知曉我不便與侯夫人同往,便特意以他母親的名義,單獨給我和松兒下了帖子。”
沈寒眸光微動:“那...你豈非要見到魏國公夫人了?”
“他說,國公爺要攜夫人外出,我恰好這個時機上門合適。”
“他保證過,”陸青笑容裡透著一派“盡在掌握”的明澈篤定,“那日府中…‘恰巧’只得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