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假裝看不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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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簾內外,空氣凝滯了一瞬。

許母目光在車內飛快地一掠,旋即神色如常地放下了車簾,全然當沒瞧見裡頭有人。

她轉過身,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車內聽得清清楚楚,話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瞭然:“鹿魚,正兒是在前頭書房吧?新做的點心還熱乎著呢,走,隨我去尋尋。”

她輕描淡寫地再補了一句:“這側門倒是清靜,晚間風大,想來也沒什麼人走動。”

鹿魚一臉發懵,眨了眨眼——二爺不就在馬車裡嗎??

許母一個眼風掃過來,鹿魚一個激靈,瞬間福至心靈。

許母手比話快,將食盒從車簾下穩穩遞入,隨即一手一邊,輕輕握住鹿魚和溪雪的手腕,不容置喙地將兩人帶離車邊。

她步履未停,只側過臉,聲音清亮亮地揚起:“都是些晚上好克化的點心,得趁熱用了。鹿魚,還有這位姑娘,且隨我去前頭書房尋人——這點心啊,可等不得人。”

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又快又穩,待得車內人從怔愣中驚醒,許母含著笑意的嗓音與特意放重的腳步聲,已一道消失在了側門內的光影裡。

只餘夜風拂過,簾角微動。

車內,沈寒緩緩轉頭望向許正,張了張嘴:“...這...”

她生平頭一遭,遭遇如此進退維谷的境地——

是立刻下車,向許母端正行個禮?還是...乾脆縮在車裡,當作無事發生?

大腦彷彿被凍住,直接宣告卡殼。

許正撓了撓頭,臉上擠出一個混合著窘迫與安撫的憨笑:“那個...我交代過鹿魚,要動靜小些的。不知母親怎會...咳,來了。”

見沈寒臉上紅白交錯,不知是羞是惱,他更急了,手忙腳亂地補充:“母親定是聽鹿魚說你未用飯,才特意過來的!她、她一直就很喜歡你...”

沈寒被他著急解釋的模樣逗得唇角一彎,心頭那點羞窘散了大半。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那截被自己哭得皺巴巴的袖口。

“勞煩你,替我向夫人問聲好。”她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的歉意,“此番,是我失禮了。”

主要是方才那場面太震驚了。

比之上回許正直抒胸臆讓母親一字不落地聽完,還要震驚。

她這一日,大悲大驚,大窘大暖,諸般滋味,竟挨個兒嚐了個遍。

當真刺激。

許正將食盒拎過,啟開盒蓋,母親準備的很周到:一壺溫熱的桂花釀,並四樣精緻點心:茯苓糕、棗泥卷、雲片糕,還有一小盞糖漬桂花。

既然沒帕子,他索性手在衣襟上快速蹭了蹭,拈起一塊最軟和的茯苓糕,遞到沈寒手邊:“都還暖著,你先墊墊。”又斟了半杯桂花釀,試了試溫熱,才放在她手畔。

“我先看看那信。你慢慢用。”他聲音沉緩,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許正快速閱畢手書,從信函中輕輕倒出被焚燒得僅餘半塊的殘片公文。

殘片輕若無物,邊緣不規則的黑褐色上,隱隱透著被水濡溼的痕跡。

想來是焚燒之人倉皇間未等它燒盡便離去,偏逢風高浪急,一個浪頭撲滅餘燼,反倒陰差陽錯,保下了這致命的一角。

天意昭昭,疏而不漏。

倖存的紙面泛黃發脆,其上“著即...改道...太湖”的斷續字跡與那方殘印,異樣清晰,硃砂批紅的“行”字半殘。

許正的目光鎖住半枚騎縫印——

印色沉暗如凝血,“東宮”二字的朱文雖僅存其半,但那象徵儲君威權的螭龍盤紐紋飾,卻在焦痕邊緣清晰宛然。

火,焚盡了鈞令的絕大部分,卻鬼使神差地,留下了最關鍵的部分。

沈寒捏著半塊糕點,屏息凝神,目光黏在許正凝重的側臉上。

“如何?”她聲音發緊,像繃到極致的弦,“這殘片...可能用作鐵證,為羅大人翻案?”

許正將殘片極其慎重地放回,抬眼看她,眸中灼光已沉澱為深潭般的篤定。

“能。”他斬釘截鐵,伸手拂去她唇畔糕屑,“有羅大人親筆密信為憑,有此東宮鈞令殘片為據,更有太湖起獲的鐫印官銀為贓——足可證明羅大人是奉令改道,絕非監守自盜。”

他望進她驟然被點亮、卻仍蒙著一層水光的眼眸:“沈寒,羅大人在天有靈,也會感謝你的。這就叫冥冥註定,要由你來解開這塵封十數年的冤案。”

“恩師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他未竟的志業,今日由他的女兒,親手完成了。”許正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眼底泛起一片溼意。

沈寒怔怔頷首,忍不住低聲喃喃:“父親,您可以瞑目了。羅大人的冤屈,必將昭雪。”她垂下頭,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再抬頭時,眼中水光已化作一片清亮堅定的眸光:“許正,我替父親謝謝你。這麼多年來,是你一直把它放在心上,從未放棄。”

父親啊,您沒看錯人。

儘管此生她都未能有機會親口喚他一聲父親,親眼見一見這個讓眾人交口稱讚、讓許正追隨其志、讓郡主記了一生的男子,可此刻,隔著迢迢星河與漫漫光陰,一股溫熱的震顫自胸口盪開,緩緩沉澱在心間。

那是父親的釋懷。

許正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肩頭,指腹拂過她微溼的眼角。“莫哭了。恩師若在,見你為他落淚,才真要心疼。”他聲音低沉溫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如今這信重見天日,是他在天有靈庇佑,更是你之功。該高興才是。”

沈寒深深吸了口氣,漾開一抹極淡卻堅毅的笑:“我明白。只是——”她話鋒一轉,指尖點向信上一處,“這裡提及的‘溫侍郎’,必是溫恕無疑。可太子已死,傳信胥吏恐也早遭滅口,若想追查此案,怕是很難。”

單憑一封十數年前的舊信,動不了如今貴為首輔的溫恕,更何況,前太子素有貪墨惡名,此事縱被揭穿,亦可全推於死人身上。

許正肅容頷首:“是。羅大人任賑災使時,溫恕時任吏部侍郎之位。此人行事周密,那胥吏斷無生理。”他緩緩一笑:“不過,線索指向太湖,這與我們先前所查,不謀而合。眼下,先以此鐵證,為羅大人翻案。”

沈寒露出一個欣慰的笑。

他看著她微紅的鼻尖和眼角,語帶憐惜,“瞧你哭得這樣...老夫人她...是不是讓你受委屈了?”指腹輕輕撫過她的臉頰,目光柔軟,“你習慣將旁人的感受,擺在自己前頭。”

“你今日徑直來尋我,便是怕若先找了陸姑娘,萬一事有不成,反叫她空歡喜一場,更添傷心,對嗎?”

“想必,你也還未告訴郡主。”他聲音更緩,帶著瞭然的心疼,“怕她日後不知該如何面對老夫人。”

“你替所有人都想遍了,才把最難的路,留給自己一個人走。”

“沈寒,往後,無論什麼事。”他穩穩地將她的手包在掌心,望定她:“若不便或不願旁人知曉,便來找我。我在這裡,與你一同面對。”

沈寒唇角漾開笑意,心中一片舒展暖融。

得遇許正,是她人生風雪過後,另一重明亮的幸運。

這人知她冷暖,懂她悲歡,從不居高臨下地說教,不試圖改變她,只安然在她身側,陪她走她想走的路。

便如此刻,她隻字未提前塵,他卻已看穿她心底剛平息的那場海嘯。

是,她要護著郡主。

郡主那樣良善,與父親雖只有短暫的夫妻緣份,卻用了一生去銘記。

若讓她知道,那封讓父親內疚一生的密信曾觸手可及卻陰差陽錯...這遲來真相帶來的憾恨,只會比未知的痛苦更深、更鈍。

她捨不得。

她也不敢找陸青。

不僅是因無十足把握,更因她那會內心如被風雪席捲過的荒原,空茫一片,何必拉上那明媚如旭日的丫頭,共嘗這風沙蔽日的滋味。

她是沈寒,也是陸青。

她將那個渴望被愛、習慣於妥協的陸青,藏在了心底最柔軟處;成為這個挺直脊背,為自己所珍視的一切擋住風雨的沈寒。

最柔軟的初心,生出了最堅硬的鎧甲。

“祖母哭得很傷心。”沈寒定定望著窗外。

“我想,祖母沒有燒掉這封密信,一直藏在匣子裡,是想為父親留一個念想。萬一...還有萬一呢?”她記得木匣中掉出的珠翠樣式樸實,一看便是年深日久的舊物,想必是祖母壓箱底的陪嫁。

“只是父親沒有等到這個萬一。而她,直到最後,也鼓不起勇氣把它交出。”沈寒想起離開時,身後那止不住的哀慼哭聲。

那是一個母親,在命運與心結之間掙扎了半生後,最終也無解的悲涼。

許正執起她的手,輕輕貼在自己頰邊,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眼底:“你若不想和解,那便不和解就是了。”

沈寒一怔,隨即,一點鬆快溫亮的笑意,自唇邊漾開,漫至眼角眉梢。

她就知道。

他從不拿那些“理應如何”的道理來勸她,他給的,永遠是她最需要的“可以如何”的底氣。

今夜許正還是第一次見沈寒露出如此輕鬆的笑容,欣喜盈滿胸腔,伸手欲攬過她。

手剛伸出去一半——

“窸窸窣窣”,馬車簾下又被穩穩塞進一個食盒。

緊接著,車外響起鹿魚學著許母那從容語調,卻又因激動有點緊繃的喊話:“夫人說...新做的點心,請...趁熱用!”

隨即,車外響起趿拉著鞋的跑開聲——但只跑了三五步,便猛地剎住。

鹿魚想起詞還沒說完,清了清嗓子,朝著院子空曠處,煞有介事地拔高嗓門,那調子拖得老長:

“二爺——!您不在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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