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都被看到了(1 / 1)
沈寒踉蹌著衝出慈清堂,一陣凜冽的寒風劈面捲來,嗆得她喉頭一甜,幾乎背過氣去。
天早已黑透了,濃稠的夜色潑墨般吞沒四周,只餘廊下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裡亂晃,將破碎的光影胡亂拍打在她煞白的臉上。
“姑娘!”一聲清脆又壓著驚喜的呼喚竄了過來。
一直守在院門外、急得來回跺腳的溪雪,撲到沈寒面前,急急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見自家姑娘只是眼眶鼻尖紅得厲害,這才長長撥出一口氣,麻利地將一直緊緊摟在懷裡、焐得暖烘烘的厚絨披風抖開,嚴嚴實實罩在沈寒肩頭,嘴裡已經噼裡啪啦炸開了豆子:
“姑娘,少爺在郡主那兒好著呢,奴婢瞧他用了小半碗粥,玩銅雀兒可歡了!郡主說您定是看書累著了,讓您歇著就是,小廚房還溫著粥和點心等您呢!”
她語速快得像炒豆子:“劉嬤嬤也讓您放心!她說今晚定會哄著郡主早早歇下,絕不讓郡主出院子。”
“姑娘,您餓不餓?您還沒用飯呢,現在回院子用飯嗎?”
小丫鬟一頓急話,又快又密,像點燃了整排的爆竹,在沈寒耳邊連綿不絕地炸響。
喧鬧鮮活的關切,不由分說地將她從那片荒謬冰冷的虛空裡拽出。
沈寒垂下目光,溪雪被寒風凍得通紅的臉頰上,寫滿了單純的擔憂。
心底那片無邊的荒涼,忽然就被這近在咫尺的、真實的暖意,輕輕燙了一下。
“傻丫頭,凍壞了吧。”她微扯唇角,伸手握住溪雪冰涼的手指,用力搓了搓。
溪雪重重搖頭,亮晶晶的目光在沈寒泛紅的鼻尖上停頓:“姑娘,您這是怎麼了?”
沈寒壓下胸臆間那團冰冷,用力站直髮軟的身軀:“溪雪,我們去找許正。”
僅憑羅大人的手信,翻案力度猶嫌不足,關鍵還要看那半塊殘破的公文,她不諳官場文書印信之道,這究竟夠不夠分量,只有找許正看,才能知曉。
她將木匣緊緊擁入懷中,大步邁出。
不等了。
這冤屈,已等了十餘年。這真相,一刻也不能再蒙塵。
馬車轆轆前行,溪雪替沈寒繫好披風帶子,目光落在那個被死死抱著的舊木匣上:“姑娘,您一直這麼抱著,手臂該酸了。給奴婢捧著吧,您也能歇歇。”
沈寒一怔,這才驚覺雙臂已有些僵硬。她指尖微松,將木匣輕輕放在身側。
溪雪替沈寒揉著雙臂,忍不住唸叨:“姑娘,是不是老夫人發現,咱們動了她的雀兒,才跟您吵嘴的?”小丫鬟嘴角翹得高高的:“老夫人真是。那原本就是殿下送給少爺的。”
沈寒被她這天真的猜想逗得心頭一鬆,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隻雀兒,就留給夕哥兒吧。”馬車簾微晃,她望向窗外流動的夜色,“想必祖母...也不會想起它了。”
比起為可有可無的銅雀兒爭執,這木匣裡鎖著的舊事,才真正讓姜氏無地自容。
馬車停在許宅側門前。溪雪剛跳下車轅,便瞧見許正身邊的小書童鹿魚,正小心翼翼捧著個油紙包,哼著小曲兒往側門溜達。
“鹿魚——”溪雪兩隻手攏在嘴邊,壓低聲音喚道。
鹿魚聞聲轉頭,見是溪雪,眼睛倏地亮了,小跑著過來:“溪雪姐姐?你怎麼在這兒?”他目光隨即落到那輛沈園的馬車上,眼睛瞪得溜圓,一聲驚呼:“是...沈姑娘?找、二爺?”
“噓!”溪雪一把將他拉到馬車陰影下,語速又快又輕,“我們姑娘有極要緊的事,必須立刻見許大人。你快去通傳,記住,要悄悄的,別驚動旁人。”
她邊說邊從袖中摸出一小塊銀子,塞進鹿魚手裡:“勞煩快些,我們姑娘還空著肚子呢。”
鹿魚捏著銀子,重重點頭,轉身就跑。跑出兩步又“噔噔噔”折返,將懷裡還冒著熱氣的油紙包塞給溪雪,話在舌尖溜溜打轉:“炙鴨腿...沈...姑娘先墊墊!”
溪雪艱難地看向手裡的油紙包,一股混著醬香、焦糖氣和油脂味的濃烈香氣直衝鼻端,紙包邊緣還洇開一小片溫熱的油漬。
真是個傻里傻氣的書童。
姑娘此時秘密前來,必有十萬火急的要事相商,這要是啃得一臉油汪汪的...
容易破壞氣氛!
鹿魚一路狂奔回書房,氣都顧不上喘勻,一把推開門:“二、二爺!”
正於燈下看書的許正見他大口喘氣,溫聲道:“別急,小鹿魚,慢慢說。”
“沈、沈姑娘...”鹿魚扶著門框,胸口劇烈起伏,話都說不連貫,“在、在側門外,要見您!”
再急急補上最重要的一句,“她,還、還沒用飯!”
話音未落,許正已霍然起身。
“你去小廚房,”許正腳步未停,徑自朝外走去,“取幾樣清爽暖胃的點心,沏一壺安神的茶,送到側門廂房。”
經過鹿魚身邊時,他又補了一句:“你把沈姑娘的婢女請到門房,暖和著,也用些吃食。”
“記住,”想了想,許正又補上一句,“動靜小些,莫要驚動人。”
“恩!”鹿魚興奮得兩眼放光,撒腿便跑沒了影。
許正垂眸,掃了眼身上微皺的袍袖,也來不及更衣,隨手理了理,疾步奔向側門。
沈寒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方才哭得太狠,眼眶刺癢乾澀。聽得車外溪雪輕喚“許大人”,她剛坐直身,簾子已被許正急急撩開。
“沈寒!”許正的聲音帶著驚喜,卻在看清她面容的剎那驟然凝住。眼前人眼圈與鼻尖泛著不正常的薄紅,眼底水光未散。
她哭過。
許正探入車內,幾乎未及思索,長臂急急一攬,將沈寒圈在懷裡,急聲追問:“怎麼了,這是?”
沈寒被他溫熱堅實的胸膛一撞,鼻尖的酸澀又撞開了些許細縫。
她額頭抵上他寬闊的胸膛,一隻手無意識地揪緊了他胸前的衣襟,滾燙的嗚咽與淚水,埋在了衣襟前。
方才慈清堂內是硬撐著一身冰殼的疼,此刻見到許正,是冰殼乍然碎裂、寒意化作春水的鬆懈。
淚水起初是無聲地湧,隨後才變成壓低的、斷續的泣音,像凍土下終於破出的溪流。
溪流如驟雨,來得急,去得也快,漸漸收住了聲勢,只餘下細微的、潮潤的喘息。
堵在胸口又冷又硬的石頭,被溫熱滂沱的淚水泡軟,那股令人窒息的酸澀悶痛,隨之從裂縫中汩汩流散,只餘幾分眼角清晰的澀意。
沈寒吸了下鼻子,一抬眼,望進許正那雙滿是擔憂與心疼的眼睛,她再吸了下鼻子,剛想開口說話。
卻見許正面上一赧,慌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袖子。左邊掏了掏,又急急去摸右邊。他動作一頓,帶著幾分窘迫的溫柔,將胳膊輕輕抬到她面前:“我...我出來得急,沒帶帕子。你...若不嫌棄,先用我袖子擦擦。”
沈寒看著抬到眼前的那截天青色袖袍,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她愣了一瞬。
隨後,她徑直拽過那隻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
溫熱的、帶著他身上乾淨皂角與淡淡書卷氣息的布料,粗糙又柔軟地蹭過溼漉漉的皮膚。
奇異的觸感,像一塊吸水的海綿,將她滿眶滿心的澀意與狼藉,悄悄吸走了大半。
擦完臉,她目光掠過他被揉得皺巴巴、溼痕斑斑的袖口,再看向他同樣濡溼一片的前襟,忽然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裡還帶著淚意,卻莫名鬆快。
她可真能哭啊。
許正見她破涕為笑,懸著的心這才略略放下。他用另一隻乾淨的袖口,極輕、極輕地,替她拭去眼角與頰邊殘存的溼痕。指尖拂過那片纖長的、猶帶潮意的睫羽時,心尖都跟著軟了軟。
“好些了麼?”他溫聲問,忍不住將她攬近,下巴輕抵著她的額角,“什麼事讓你這般傷心?”
沈寒靠在他溫熱的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氣息裡還帶著哭過的微澀。
“許正,”她聲音低啞,濡溼的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了顫:“我找到...父親當年遺失的那封密信了。”她頓了頓,目光垂落,看向身側的木匣。
“它從來不曾真正遺失。它一直就在我身邊,在我祖母的箱籠裡。”
許正眸光驟然一凝。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哭得那樣兇。
想必方才,她是與姜氏,定有一場剜心難言的對峙。心口像被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堵住,沉墜著,悶悶作痛。
許正指腹極輕地拂過她濡溼的睫羽,聲音沉緩:“...傻丫頭。”萬千言語哽在喉間,最終只化作這一聲低嘆。
“我急著來找你,”沈寒仰起臉,眸中閃著期待的光,“就是想讓你看看,這裡頭的東西,夠不夠給羅大人翻案。”
見她指尖微微發白,許正探手一握,“手怎麼這樣涼?”將她的雙手攏入掌心,貼在自己溫熱的頰邊,“鹿魚說你還沒用飯,我讓他去——”
“正兒——”
車外忽地傳來一聲刻意放得柔和、卻又清晰無比的女聲:
“可是沈姑娘來了?聽說她還未用飯——”
“唰啦”一聲,車簾已被一隻保養得宜、戴著玉鐲的手,優雅地掀開。
冬日清冷的空氣與廊下明晃晃的燈光一同湧入。
馬車外,許母身姿端雅地立在當前,身後跟著手提食盒、瞪大眼睛的鹿魚,以及一旁愣愣看過來的溪雪...
六道目光,齊刷刷地、無比清晰地,定格在車內——那兩雙緊緊相握、來不及分開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