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無解的對錯(1 / 1)
臉皮一旦撕下,姜氏索性將往日那層高貴的殼也扔了。她斜倚在榻上,從鼻腔裡擠出一聲混著潑悍與嘲弄的嗤笑:
“嗤...為了個死了十幾年的外人,來跟你祖母拍桌子瞪眼?沈寒,你的孝道呢?”
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了,這死丫頭還想翻出來作筏子不成?
何況那羅直早成了一堆枯骨,自己的兒子也病故多年,人死燈滅,橋歸橋,路歸路,這封信是留是燒,於她而言,早就不痛不癢。
沈寒直直盯著姜氏,那目光太沉,太靜,像兩口結了冰的深井,映出對方那張寫滿“你能奈我何”的臉。
許久,她喉頭滑動了一下,擠出的聲音乾澀如礫石摩擦:
“果然...是您。”
“這信,你要,拿去便是。”
姜氏滿不在乎地一揮手,彷彿在打發一件礙眼的舊物。
她眼皮一撩,見沈寒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瞪著自己的眼神活像要將她生吞活剝,不由得嗤笑出聲,“擺這副吃人的樣子給誰看?不過是一封舊信,也值得你大呼小叫,沒半點閨秀體統!”
“為、什、麼?!”
沈寒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嘶啞,破碎,像被撕碎的帛。
眼見姜氏坦然又無所謂地承認,沈寒心底泛起被捶打的疼痛,眼底的薄霧再度聚攏,湧得又快又急,瞬間便凝成了沉重的雨,決堤般從眼眶滾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她心真疼啊。
疼得四肢百骸都在發冷。
她心疼那個含著愧疚,至死都咽不下去的父親。
“您告訴我,為什麼?!”
她再也忍不住,奮力吼出。
每個字都像是裹著血鏽的碎瓷,從胸腔最深處硬剮出來。
“您難道不知道這封信,對父親意味著什麼?!這封是羅大人寫給父親的求救信,是父親與摯友之間的重諾。”
“他因為丟了它,至死不能瞑目!他一生光明磊落,最後卻揹著害死摯友的愧疚含恨而終!他後半生每一口氣,都喘在愧疚裡!那是他的心病,是他的遺恨啊!!”
不待姜氏反應,她再踏前一步,幾乎要貼上那張冷漠的老臉,淚水混著無盡的憤怒與悲愴,傾瀉而下:
“這封信當初若在,羅大人一家根本不會死!他們會被平反,會活著!羅大人是忠臣,是清官!”
“您平日把‘忠孝節義’、‘俯仰無愧’像金科玉律一樣,焊在父親心頭,要他唯您之命是從,以您之是非為是非,讓父親對您百依百順...”
她的聲音驟然壓低,卻比怒吼更摧肝裂膽:
“那您藏起這封信時,您的‘義’在哪兒?您的‘愧’又在哪兒?‘無愧於心’四個字,父親一生都在奉行,卻毀在了這封被您藏起的信上...”
“難道您滿口的聖賢道理,不過是勒緊他脖頸、要他向您絕對忠孝的韁繩,而那條繩子,卻從未有一刻,真正拴住過您自己的良心嗎?!”
字字誅心。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無形的、沉重的耳光,狠狠摑在姜氏那張保養得宜、卻滿是冷漠的臉上。
姜氏怒不可遏,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指尖幾乎戳到沈寒鼻尖:“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哪家的孫女敢這樣指著祖母的鼻子罵?!你的孝道呢?被狗吃了嗎?!”
沈寒渾身都在微微發抖:“這封信意味著什麼,您心知肚明!父親一生光明磊落,唯獨此事,成了他啃噬心骨、至死難安的隱痛!”
無論她如何死死咬住牙關,淚水依舊決堤般洶湧而出,滾燙地淌了滿臉。
她望著眼前這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每一個字都在拷問:
“您...是他的母親啊...您如何能狠得下心?就能眼睜睜看著,父親日日活在內疚裡?”
“母親”二字,刺穿了姜氏怒意膨脹的皮囊,她臉上洶湧的潮紅瞬間褪去,只餘下一片死灰,眼皮與兩腮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抖動起來。
提及早逝的愛子,那是她經年潰爛、從未結痂的傷疤,此刻被連皮帶肉,血淋淋地撕開。
“他愧疚一生...難安一世...又如何?”
姜氏撫著驟然絞痛起來的胸口,一下一下,機械地順著氣,聲音虛浮得如同囈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固執:
“只要他活著...我只要他,活著,就好。”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滾過她迅速乾癟蒼老下去的面頰。她重重捶打著窒悶的胸口,聲音低啞,如同困獸哀鳴:
“寒丫頭...你命好。你娘不過是個奴婢,郡主卻將你視若己出,恨不能將全天下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她那份為孃的心...我懂。我也是娘啊!”
她抬起淚眼,目光卻渙散著,彷彿穿透了沈寒,望回了那個風雨飄搖的當年:
“她把你護在羽翼下,養得不諳世事,如溫室的嬌花,你自然不懂...當年朝堂的風刀霜劍,是何等兇險!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她吸著鼻子,眼淚卻流得更兇,聲音被淚水浸泡得滯澀破碎:
“縉兒父親走得早,沈氏族人個個都是沒良心的豺狼。我豁出這張臉,去隔壁村一家一戶借米借糧,有一個蛋我都省給他吃...我含辛茹苦把他養大,他好容易考上狀元...可他轉頭就執意要娶郡主!”
“我這做孃的,什麼沒依過他?他明知郡主不得老太后歡心,明知那是條險路,明知娶了郡主反倒會誤了他的大好前程...我不也咬著牙,點頭了嗎?只要我兒歡喜,我這當孃的,怎樣都行...”
悲痛如潮水滅頂,姜氏踉蹌一步,一手死死撐住榻邊,才勉強沒有癱軟下去,緩緩滑坐在榻沿。
“可後來他執意要為那羅直上書辯白!那是往刀尖上撞!我怎麼勸,怎麼攔,他都不聽,只說...要無愧於心,要對得起摯友,對得起天地良心!”
“他為朋友兩肋插刀,一腔熱血報國...他的抱負、執念...我都懂。”她目光發顫地釘在了虛空之上,像是看到了早逝的兒子。
“娶郡主一事我能順著他,可這事不行!”她猛地拔高聲音,卻又在瞬間耗盡力氣般萎頓下去,用帕子死死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悲慼而絕望:
“娶郡主,賭的是前程。可替羅直翻案...那是要把自個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碰龍椅下的逆鱗啊!...我不能...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給摯友翻案,讓自己深陷險境!我沒法子...我只能偷走這封信,絕了他要翻案的心!”
她盯著虛空,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嘔出的血塊:“...我管不了什麼大義,也顧不得什麼託付!我只要我兒喘著氣、熱熱地活著!哪怕他從此心裡插著刀、揹著山過日子...也比他成了祠堂裡一塊冷冰冰的牌位,強上千千萬萬倍!!”
沈寒的淚水滾燙地滑落,聲音卻輕得像從熔爐深處掏出的灰燼:“...可您想過,羅大人一家,那幾十口枉死的人命嗎?您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送死?”
“我想不了那麼多!”姜氏猛地甩開帕子站起,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震顫。
“我只能管我兒子的死活!那時前太子如日中天,朝堂半壁都是他的人!你父親執意要與他作對,與送死何異?!更何況...還有老太后!她向來厭惡郡主,正愁尋不著錯處!他這般撞上去,豈不是親手將刀柄遞到仇人手裡?!”
姜氏哭得渾身脫力,踉蹌著舉起顫抖的雙手,彷彿要向虛空討一個公道:“寒丫頭...你不懂...你根本不懂一個當孃的心!天下當孃的,誰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往絕路上走?!誰能拿兒子的命,去賭一場必輸的局?!”
“羅家...滿門枉死...我是同情,可我得先顧著我兒!”姜氏雙手緊緊揪著衣襟,聲如同哀弦崩斷,每一聲都刮在人心上,“我沒錯...我不過是做了一個母親...都會做的事...”
她蜷縮下去,含混的氣聲在堂中微弱地迴旋,不知是說給沈寒,還是說給當年那個恐懼的自己,亦或是說給虛空裡的人:
“...我是個母親呀...我沒錯,我沒錯的...”
沈寒兩頰冰涼,怔怔地望著。
這個為逝子肝腸寸斷的母親,也是那個當年藏起密信、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愧疚凌遲的母親。
“祖母,”她閉上眼,任淚水洶湧,“父親為此,內疚了一生,痛苦了一世。您都看在眼裡。可直到他油盡燈枯,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您仍然握著這封信,沒有拿出來,沒有讓他得到最後的安寧。”
她緩緩睜眼,目光清凌凌的,像雪水洗過的寒刃,筆直地刺向榻上那哀慼的老人:
“您可真是...一位好母親。”
姜氏癱在榻上,泣不成聲,只是拼命地搖頭,重複著那句破碎的咒語:“我沒錯...我沒錯啊...”
沈寒俯下身,伸出那雙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抱起案几上陳舊的木匣。
起身,轉身,向門外走去。
即將跨過那道門檻之際,腳步,微微一頓。
沈寒沒有回頭,背對著那片低低的哀泣:“祖母。”
姜氏抬起朦朧的淚眼,望向門口。
沈寒挺直的背影裡,竟有幾分她兒子的傲骨。
沈寒的聲音,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輕輕地落下:
“幸好。”
“父親到死都不知道,讓他一生不得安寧、抱憾而終的,正是那個教他‘無愧於心’——”
“他的母親!”
說完,她一步跨出。
姜氏伸出的手,徒勞地僵在半空。
洶湧的、冰冷的淚,再一次,決了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