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是我拿的(1 / 1)
信函因年深日久的摺疊,外面的封皮已變得極其脆硬,一道極深的摺痕縱向貫穿,不偏不倚,正從“縉兄”二字中間撕裂而過。
沈寒幾乎是屏著氣,用指尖極輕地、一點點剝開那幾乎粘合的封口。
一張薄脆如蟬翼、已然泛黃的信紙,被她拈了出來。
寥寥數字,字字泣血:
縉兄臺鑑:
弟奉旨賑災,本循舊例,自江寧由運河赴蘇。行至丹徒,驟接東宮鈞令,著即改道太湖。然太湖水匪之患,去歲方奏,東宮豈能不知?弟雖奉令,心實駭疑。
所疑者,傳諭之人雖持東宮符信,其面貌弟竟識得——乃去歲京察時,吏部衙門常見之胥吏,常隨侍溫侍郎左右,絕非東宮屬官!
弟心知有異,夜起查勘,果不見公文!四下搜尋,終在舟尾暗處覓得焚餘殘片,其上“改道”字樣及半枚朱文“東宮”騎縫印赫然猶存。竟有人夜半私焚文書!此非疏忽,實乃滅跡!
弟身陷險地,此殘片留於身邊,恐招殺身之禍。唯兄智勇,或可據此殘痕,覓得全豹。萬望秘存,以待天時。
倘弟身遭不測,此信即為鐵證!萬望兄以此為憑,為弟、為千萬災民,昭雪此冤!
弟直手書
慶昌十年夜于丹徒舟次
信函裡,還有半張公文殘片。
沈寒胸口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所有空氣在瞬間被擠榨殆盡,呼吸凝滯,耳邊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轟鳴。
“唧唧——啾啾——”
清脆的鳥鳴聲伴著機簧輕微的“咔噠”聲響起。
溪雪已擰緊了發條,那隻黃銅雀兒在地上一下下地點著頭,緩緩扇動鑲著琉璃片的翅膀。沈夕看得兩眼放光,繞著雀兒又笑又跳,拍著手,腳下一步步蹦得老高,無憂的笑聲灑了滿院。
溪雪跟著拍手,正欲招呼沈寒來看,扭頭卻見她怔在原地,臉色在冬日的淺陽下,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她心下一突,趕忙湊近:“姑娘,您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沈寒緊緊揪住衣襟,指尖冰涼,抖得厲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封密信!
是父親一直在尋找的密信!
是父親至死未能釋懷的內疚與遺憾...是羅家滿門血染的冤屈與不平...
而它,竟被藏在祖母的箱籠裡。
藏了整整十餘年。
轟——
胸膛裡無聲崩塌。
巨石自胸口崩裂、碾出,帶著熾熱的痛楚,滾過肺腑,壓過心臟,最後全部堵死在喉頭。
“嗬...”
一聲極其短促、彷彿被撕裂了的抽氣聲從她喉間擠出。
沈寒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一種混雜著荒謬、冰涼、空洞與莫名的尖銳疼痛,瞬間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溪雪慌忙扶住她劇烈顫抖的肩膀,“是不是心口疼?奴婢、奴婢這就去叫大夫!”
沈寒反手,用盡此刻全身的力氣死死攥住溪雪的手腕,她張了張嘴,發抖的唇瓣開合了幾下,卻連一個破碎的音節都吐不出來。
“咯咯咯”,笑聲清脆悅耳。
她抬眼望去,沈夕正跟著那隻會叫的銅雀,自顧自地打著奇怪的節拍,一聲鳥鳴,拍一下手,笨拙地跨一步,玩得忘乎所以。
沈寒眼底蒙上一層薄霧。
“溪雪...”
沈寒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微顫的泣音。
她看著與銅雀嬉戲、對一切渾然不覺的沈夕,平復著喘息:“你現在,帶夕哥兒去母親那兒。就說我歇下了,夕哥兒想母親,要同母親一道玩這雀兒。”
極力壓制的氣音,帶著從砂礫中擠出的啞聲,斷續卻異常清晰:“然後,你私下尋劉嬤嬤。告訴她,夕哥兒今日須得留在母親院中用飯,讓劉嬤嬤務必...將母親留在院中。聽清楚了嗎?”
“是、是!奴婢聽清了!”溪雪連連點頭,聲音發顫,“姑娘,您...您要去哪?您的手好冰...”
沈寒緩緩地鬆開了攥得生疼的拳頭,慢慢直起身,將那份輕飄飄卻又重逾千鈞的信函,小心翼翼地、平穩地放回楠木匣中。
她將它緊緊抱在懷裡,抬起頭,眼底那層薄霧已散盡,冷聲開口:“我去,慈清堂。”
慈清堂內,剛入冬便早早燒起了地龍,將深秋殘留的最後一絲寒意也驅趕殆盡。暖意混著榻邊熏籠裡逸出的沉水香,洇洇滿堂。
畫屏捧上一碟新蒸的雪蒸棗糕打簾而入,棗糕潔白松軟,以糯米細粉揉了蜂蜜蒸制,面上點綴著碾碎的棗泥與三兩粒松仁,正嫋嫋散著溫潤的甜香。
姜氏年歲漸長,越發嗜甜,見此胃口大開,滿意地拈起一塊,還未及送入口中——
“砰!”一聲。
房門被猛地推開。
姜氏手一抖,那塊溫軟瑩潤的棗糕“啪嗒”一聲,自指間滑脫,擦過青瓷碟邊,墜在地上,頓時摔成了兩截。
一道身影挾著門外灌入的冷風,大步踏入。
是沈寒。
她徑直走到姜氏面前,站定。
沈寒面無表情,唯有一雙眸子,清泠泠的,像淬了冰、又像燃著幽火的深潭,緊緊鎖在姜氏臉上。
姜氏先是一驚,待看清來人,驚懼瞬間化為被冒犯的滔天怒意。
她“啪”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指尖幾乎戳到沈寒鼻尖:
“寒丫頭!你放肆!進祖母的屋子不通傳、不稟報,竟敢直闖?!還摔門摜簾,你眼裡可還有半分規矩,可還有我這個祖母?!”
沈寒未答,目光倏然側目,釘向一旁僵立的畫屏:“出去!”
畫屏一抖,往日如春水般溫柔的二姑娘,此刻竟似一尊玉雕的羅剎,渾身上下都透著刺骨的寒意。她腿一軟,連姜氏都顧不上看,踉蹌著奪門而出。
沈寒轉眸,靜靜看著姜氏。
看著那張因憤怒而漲紅、因養尊處優而略顯浮腫的臉。
下人一走,姜氏臉上最後一點強撐的體面也裂開了縫。她胸膛急劇起伏,指著沈寒,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顫抖:
“沈寒,你如今翅膀硬了是不是?!回了京師,有你母親撐腰,便敢不把祖母放在眼裡了是不是?!這慈清堂,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小輩來發號施令、驅逐我的人了?!啊?!”
一股邪火在姜氏心頭直竄!
她早就看這丫頭不順眼了!
自打回了京師,郡主恩寵日盛,這丫頭也跟著水漲船高,越發目中無人!
給她幾日好臉子看,就真當自己能上天?!
執意把那個晦氣傻子養在家裡也就罷了,如今更了不得,都敢到她屋裡來擺家主的威風了!
這哪裡是蹬鼻子上臉,這是要爬到她的頭頂作威作福!
反了!真是反了!!
難不成她熬了大半輩子,臨到老了,竟要反過來看孫女的臉色過日子?!
“祖母,”沈寒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粗糲的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碎渣,“孫女在您的箱籠裡,看到了這個。”
一路疾速奔來的氣息此刻才遲遲湧上,衝得她眼前發黑,嗓子眼火燒火燎地痛。
她將一直緊緊抱在懷中的那個老舊楠木匣,放在了姜氏面前的桌案上。
姜氏那滿腔憋了許久的怒火,在目光觸及木匣的剎那,如同被冰水兜頭澆下,“嗤”一聲滅得只剩青煙。匣蓋微啟,那封熟悉的、泛黃的信函就在其間。
“你...你怎會...”她下意識別開臉,避開了那兩簇幾乎要將她燒穿的視線。
寒丫頭怎會發現...
是了!定是今日晾曬箱籠的緣故!
她親口交代,每個箱籠都要開啟好好曬一曬,沒想到...
竟曬出了這樁陳年舊事!
若非親眼所見,她幾乎要忘了還藏著這要命的匣子,也快要忘了,裡頭鎖著一封能翻天覆地的密信。
十餘年了啊...
塵歸塵,土歸土,該走的、不該走的,都成了一抔土。
她以為秘密也會隨之消散,沒想到這匣子,如今就這樣赤裸裸地杵在她眼前。
“祖母。”
沈寒盯著姜氏瞬間僵硬的臉,目光像是墜了十餘年的銅鎖,沉沉壓來:“父親當年遍尋不見、能證明羅大人清白的那封密信...為何,會在您這裡?”
姜氏的眼睫難以抑制地顫動,避開了那兩道看穿一切的視線,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沈寒又逼近一步,兩人之間僅剩一步之遙。
她聲音裡壓抑的震驚,終於裂開一道縫隙,洩出深埋的、尖銳的痛楚:“所以,當年根本不是不慎丟失,對不對?”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是您!親手拿走了它。將它藏了整整十餘年!”
她停頓了一下,積蓄力量的字,用力擲出:“是嗎,祖母??!”
話不像說出的,倒像一塊灼熱的炭,滾過喉管,燙穿了胸膛。
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就寫在那張驟然失色的老臉上,寫在那閃躲的眼神裡。
她想過無數可能...
是父親一時疏忽,未曾收好;
是太子或溫恕的爪牙,手段通天,潛入府中竊走;
是任何一場意外,任何一個外人。
萬沒想到,竟會是眼前這個人。
這個與父親血脈相連,被父親敬之愛之,喚了數十年“母親”的人。
親手,將能救摯友全家性命的鐵證,藏進了不見天日的箱底。
也親手,將父親,推進了餘生都無法掙脫的愧疚深淵裡。
眼見再無轉圜,姜氏索性將那層薄薄的體面也撕了下去。她緩緩坐回榻間,兩手一攤,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近乎無賴的冷笑:
“是又如何?便是我拿的,你待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