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無意的發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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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清坊溫府那把火,不過半日,便成了街頭巷尾最沸反盈天的談資。

火幸得早救,只焚燬了相連的書房廂房,未傷人命。可惜了那些據說是孤本的珍藏古籍字畫,盡數化為飛灰。

大夥兒倒不深究火是如何燒起來的,只津津樂道:溫閣老不愧是朝堂上頭一份的“紅”人,連家中刷個桐油,都能刷出潑天的“旺”火來,這運勢,誰與爭鋒?

勳貴圈裡,明面的慰問與暗地的譏誚同樣灼人:讓你儉樸!讓你邀名!這下可好,連老本兒都燒進去了罷!

更有鼻子有眼的傳聞說,那位“視書如命”的閣老,就此閉門不出,茶飯不思,終日對著廢墟長吁“斯文何辜”。

沈寒聞訊,唇角忍不住高高揚起。

陸青啊,果決如刀,悍烈似火,比她更像將門虎女。

來都來了,放把火順手的事。

一場“恰到好處”的走水,絹畫便成“盡化飛灰”的意外。

溫恕此刻,怕是對著滿庭焦土,嘔血三升吧!

沈寒唇邊笑意未斂,便聽得由遠及近,一聲聲稚嫩歡快的呼喚,如雀鳥啄破了庭院的靜:“姐姐!姐姐!”

剛換了一身乾淨衫子的沈夕,像只快活的小雀兒,蹦跳著撲進房來。他手裡高高舉著那支嶄新的萬花筒,如同捧著一個發光的秘密,直湊到沈寒眼前,非要她也瞧瞧裡頭藏著的、那個只屬於他的斑斕乾坤。

沈寒眸中漾成一池暖融融的靜水。

她伸手輕輕拂過弟弟茸茸的發頂,嗓音溫柔:“夕哥兒喜歡這個?”

沈夕用力地點頭,嘴角咧到耳根,白胖的小臉上,笑容將眼睛擠成了兩彎可愛的月牙兒。他兩隻小手鄭重其事地將萬花筒捧到沈寒掌心,又拽著她的衣袖,急切地往筒口湊,嘴裡含糊卻熱切地嘟囔:“姐姐,看...花花,好看呀!”

一旁的溪雪忍不住笑:“少爺是真真兒地跟姑娘親!得了什麼稀罕物,頭一個就想拿來跟姑娘一塊兒瞧。”

沈寒笑著接過。

象牙潤白,雕著“百子千孫”的纏枝紋,兩端銀箍鏤空。一端水晶澄澈如深山泉眼;另一端琉璃封存著星辰四季——紅寶的熾烈、藍寶的幽邃、綠松石的生機、珍珠貝母的柔光,只需輕輕一轉,便是一場袖珍的、永不重複的星河倒卷,萬花齊綻。

她佯作不知問:“夕哥兒,這個怎麼玩呀?”

沈夕得意地用盡全身力氣去教。

他兩隻小手攏成圓,在空中急急地轉了幾圈,又圈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眼睛前,然後拉起沈寒的手,引著她的指尖去觸那轉軸,仰起興奮得通紅的小臉,用力地眨巴著眼睛。

沈寒順著指引,將萬花筒舉到眼前,對準窗欞漏入的天光,輕輕一轉。

剎那間,數面纖長的銀鏡在象牙筒內交相輝映,將那些封存的星辰與四季,幻化成無窮無盡、對稱流轉的瑰麗夢境——

如萬花在剎那綻開又收攏,如星河在瞬息倒卷又鋪陳,流光溢彩,生生不息。

彷彿伸手,便摘下了一片晶瑩璀璨、永不停歇的星雨,綴在眸前。

這是屬於沈夕的,不落塵埃的琉璃夢。

她只瞧了片刻,便將萬花筒塞回沈夕手裡:“姐姐瞧過了,夕哥兒自己玩吧。”

沈夕見姐姐只玩了一下就不玩了,以為她沒瞧出這裡頭有多好玩,急著又把筒子塞回她掌心,仰起小臉,一字一頓,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楚:“姐姐、玩。好、看。你、看。”

近來沈寒一得空便教他說話,他已能連著說幾個字,不像從前,只能單字單字地往外蹦。

沈寒拉他在身旁坐下,指著萬花筒柔聲道:“夕哥兒喜歡,是不是?這是梁王殿下送給夕哥兒的禮物。殿下對夕哥兒好,下次見了殿下,夕哥兒要對殿下說‘謝謝’,好不好?”

“嗯。”沈夕白嫩嫩、胖嘟嘟的臉蛋用力往下一點,下巴都戳到了衣襟。他小嘴抿了又抿,終於,一字一字,生澀卻清晰地,從他口中掙脫出來:“謝...謝。”

溪雪立即撫掌,呱唧呱唧地拍起手來,連聲讚道:“少爺真厲害!姑娘才教了幾回,您就會了呢!”

沈夕被誇得眉毛高高揚起,小臉笑成了一朵顫巍巍的、迎著光的花,手腳都忍不住歡快地舞動起來。

沈寒望著他手舞足蹈的歡快模樣,眸中漾開一片溫軟的靜海。

父親若在天有靈,見夕哥兒這般無憂無慮,大約,也會欣慰展眉吧。

這孩子此生,或許註定無法讀懂父親留下的萬卷藏書,無法承襲那身錦繡才華,可他能日日睜開眼便笑,直至沉入夢鄉,一生喜樂平安。

如此,便很好。

溪雪替沈夕撫平衣襬,嘴卻噘起:“先前王爺還送過一隻稀罕的西洋發條鳥來,是貢品呢!做得活像只真金絲雀,黃澄澄、亮晶晶的,上了發條就能自個兒‘唧唧啾啾’地叫喚。可惜,老夫人瞧見了,硬是從郡主那兒討了去,說是要留給棟少爺將來的孩子玩兒。”

她撇撇嘴,“王爺都不是親外祖,有什麼稀罕物件總惦記著往咱們園子裡送。哪像咱們那位老夫人,自家親孫子的玩意兒,都要硬生生奪了去。”

提及姜氏,沈寒只是極淡地牽了牽唇角:“祖母是見那鳥身上鑲滿了琉璃寶石,這才要走的。”

於姜氏而言,血脈至親的孫兒,或許尚不及眼前婢女貼心。

而梁王,與沈夕並無血緣,卻曾笑言,這孩子只是被困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所謂親疏,原來與那流淌在身的血,並無干係。

沈夕抓著萬花筒,另一隻小手拽住沈寒的衣袖,指向門外瀉入的明亮天光,口齒不甚清晰卻努力道:“出、去,姐姐。”

沈寒含笑起身,將他軟軟的小手握在掌心:“今日天光好,溪雪,咱們陪夕哥兒去園子裡走走。”她低頭瞧著弟弟仰起的、滿是期待的小臉,輕輕颳了刮他的鼻尖,“我們夕哥兒,是想去園子裡,對著那些真花兒,比比你的‘花花筒’裡哪個更好看,是不是?”

沈夕用力地“嗯”了一聲,迫不及待地拉著沈寒便走。

出了院子,沈夕像只出了籠的雀兒,一路蹦跳在前。一會兒將萬花筒的鏡口對準一叢月季,眯起一隻眼仔細瞧;一會兒又高高舉起,對著湛湛青天緩緩轉動筒身,自己也忍不住跟著轉起圈來。

行至梨溶院外,沈夕停住了腳步。

往日裡院門緊鎖,此刻卻是門戶大開。

幾個僕婦正進進出出,忙著將一箱箱沉甸甸的樟木箱籠抬到院中。不少箱蓋敞著,露出裡面碼得密不透風的各色錦緞,此刻正鋪天蓋地攤了滿院,在日光下泛著膩人的光澤。

溪雪湊到沈寒身邊:“自打前兒溫閣老家走了水的訊息傳開,老夫人可就坐不住了。”她朝那滿院錦繡努了努嘴,“立馬就讓郡主去尋宮裡匠作監退下來的老師傅,要把慈清堂後院成排的庫房內外,都用上好的生熟大漆狠狠刷上一道,說是‘冬日返潮,怕黴壞了料子’。”

她眉毛揚起:“要奴婢說,她哪是怕潮?是怕火!怕自己攢了一輩子的體己,萬一有個閃失,可比割肉還疼...嘖嘖。”

小丫頭一臉“我早看透了”的神氣,把沈寒逗得唇角微彎。

大漆防火乃是宮廷秘方,工藝最是繁瑣,生漆打底,熟漆罩面,中間還需反覆裱布、刮灰、打磨,每一道都得在不見風的蔭房裡陰乾。沒個小半年,慈清堂那邊且消停不了。

這閒置的梨溶院,正好被挪來堆放箱籠。又逢連日晴好,姜氏索性一聲令下,命人將這些堆了不知幾十年的老箱舊奩,統統開啟,徹底晾曬。

“橫豎不是花她老人家的體己銀子,”溪雪牽著沈夕,朝那滿得幾乎無處下腳的院子努了努嘴,“姑娘您瞧,老夫人的家底,這回可算是全晾出來了。”

箱籠壘疊,幾乎塞滿了每一寸能落腳的地面。冬日的淺陽均勻地鋪灑下來,映得那些蒙塵多年的錦緞與漆木,都泛出一層恍惚如新的虛光。

沈夕扒在院門邊,瞧著一院子的琳琅滿目,眼裡滿是好奇。

溪雪眼尖,目光在箱山架海里一掃,倏地定住——那隻眼熟的紫檀木匣子,不正高高地摞在一隻敞開的衣箱上頭麼?

她眼珠一轉,湊到沈寒身邊:“姑娘,老夫人眼下正忙著盯漆工呢,咱們現在把匣子裡那隻會叫的雀兒拿來,給少爺玩上一會兒,您說可好?”

沈夕一聽“會叫的雀”,立刻仰起小臉,眼中迸出光彩,鬆了沈寒的袖子,改去拉溪雪的手,急切地輕輕搖晃,嘴裡含糊地嘟囔:“鳥...要!”

沈寒頷首,對滿院僕婦淡淡吩咐:“你們且忙,夕哥兒玩一會便走。”

沈夕得到允准,顧不得等溪雪,蹦跳著去夠那紫檀木匣。他踮起腳,身子使勁往前探,袖袍“嗤啦”一聲輕響,竟被旁側箱籠突出的銅鎖勾住。他急著去拿鳥,下意識猛地一扯——

倚著箱籠的細長木架被他扯得猛地一晃,架上,一個半大的楠木匣子晃了晃,隨即“啪!”地一聲,直直翻落在地。

沈寒含笑走近,蹲下身欲拾起木匣,指尖觸及匣蓋的剎那,動作卻瞬間凝住——

匣蓋斜在一邊,幾件零落珠翠散出。

匣內襯底的綢緞被猛力摔得掀開,裸露出其下一塊顏色幽深的隔板。隔板鬆脫滑向一側,露出下方一個狹窄的夾層。

一封邊角蜷皺、紙質脆黃的舊信函,正躺在夾層內。

信封之上,清晰可辨:

縉兄臺鑑

弟羅直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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