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來都來了(1 / 1)
夜色沉沉,澄清坊一片寂靜。
入了冬的京師,活像簷下吊著的臘肉,透著一股僵滯的寒意,凍得人縮手縮腳,連帶著街面都似凝了一層青黑色的油垢。
巷口的攤販,天擦黑便匆匆收攤歸家——這坊間住的皆是達官顯貴,天寒地凍,誰還貪他一口街頭食?不如早早回去,一張熱餅、一碗暖湯,捂熱自家被凍透的長夜,那才是正經。
陸青貓著腰,反手拽住傅鳴,兩人一路屏息疾行,直至猛地扎進溫府角門的濃重陰影裡,才堪堪剎住腳步。
剛一站定,陸青彎下腰,雙手撐膝,大口大口喘息起來,冰冷的空氣嗆得喉管與肺葉一陣火辣辣的銳痛。
“咳——嗬——嗬——”
傅鳴當即展臂將她攬近,溫熱的掌心在她後心不輕不重地順著,語氣裡是十足的無奈:“讓你莫要跑這般急。冬日氣薄,這般急促呼吸,最易嗆咳。”
陸青一時說不出話,只將額頭抵在他胸前,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氣息。
心肝都要喘出來了...
此刻她無比慶幸聽了傅鳴的勸告。他說若叫了沈寒,許正必然要跟著,人多反倒不易脫身,不如就他們二人利落。
萬幸!萬幸!若真叫上沈寒,眼下這角落裡,怕是要多一個喘得撕心裂肺的難友了。
好在身子骨還算利落,陸青不消片刻便喘勻了氣,直起身,利落地撣了撣衣襟袖口,眉眼間俱是滿意:“傅鳴,這身夜行衣是打哪兒尋的?裡襯軟絨裹著,又暖和又貼身,你瞧,”她順手一扯衣襬,“長短也正合我身量,倒像是比著我的尺寸做的!”
雖說仍是黑黢黢的一團,但比之上回那件不知強出多少,且是全新的。袖口還細心地裹了層軟牛皮綁帶,能緊緊貼合腕骨,行動時不必擔心勾掛。
傅鳴目光迅速掃過四周,這才湊近她,低聲耳語:“本就是按你的身量裁的。”他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我親自定的尺寸。”
陸青訝然:“你...怎知我的尺寸?”
傅鳴微微俯身,下頜輕蹭過她的額髮,聲音壓得低啞,含了絲顯而易見的笑意:“我親手抱過。你約莫...到我這兒。”他指尖極輕地點了下自己胸口上一寸的位置,“這,不就是最準的尺碼?”
滿意地看著陸青耳根泛紅,傅鳴喉間溢位一聲低笑,穩穩牽起她的手:“走。溫恕在內閣值宿,書房現下空虛。角門守衛已被引開,跟緊我,不可妄動。”
兩人潛至院牆深處背光之地。
傅鳴屏息聆聽片刻,身形一展便掠上牆頭,四下一掃,回手將陸青拉上。牆垣觸手冰冷粗礪,他攬住她的腰,借力一躍,兩人如夜鳥投林般悄無聲息地落入院內。
溫府內廊簷下燈籠高掛,暈開團團昏黃光霧。二人貼牆匿於暗影,數尺內的景物依稀可辨。
憑藉長庚繪製的形制圖,二人借廊柱花木陰影迂迴,向書房摸去。行至中途,陸青忽然抽了抽鼻子,悶聲問:“咦?這什麼味兒?”
一股辛辣嗆烈、混著植物油脂的悶膩,蠻橫地刺入鼻腔。
傅鳴抬手指向不遠處,長廊下幾根廊柱新刷了油,在昏黃光下泛著溼漉漉的暗光,牆角還堆著些桐油罐。
“桐油味。”傅鳴壓低聲音,“聽聞溫恕近日在整葺房舍,並未經手工部,只使喚了家中僕人,說是家宅小事,不宜張揚。”
“應是趁入冬前刷層桐油,以防柱體糟朽。他這宅邸年歲久了,廊柱需得定期養護。”
陸青掩鼻嗤笑:“呵,溫恕倒是會做樣子。修葺屋子都不願驚動工部,給這千金楠木防腐,不用‘披麻捉灰’的官式做法,偏選最廉價嗆人的桐油。”她眼風掃過那些泛著油光的廊柱,“莫非將這楠木柱子刷出一身窮酸相,便能襯得他兩袖清風了?”
她眸光一轉,環顧四周:“不過也幸虧他挑這時機刷油。有這嗆人氣味連守衛都躲得遠遠的,倒是無心插柳,反給咱們行了方便。”
“我們到了。”傅鳴指尖虛指向長廊盡頭。溫恕的書房正對著一片假山竹林,推窗即可見景。
二人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
傅鳴藉著從高處窗格瀉下的明亮月光,迅速掃視屋內。月華如練,不偏不倚,正籠罩著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桌案,映出幽沉而潤澤的光。
“月光足夠亮了,”傅鳴示意陸青留在原地,“我去查驗桌案。”
陸青依言頷首,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案頭一座青花玲瓏瓷筆架攫住。
筆架在月下泛著幽幽的藍光,瓷身鏤空的玲瓏處,將月光篩成一片細碎、朦朧的亮斑,如夢似幻地投在紫檀木的案面上。
她鬼使神差地又湊近一步。
筆架上的紋路在月光下纖毫畢現——是竹紋,寥寥數筆,勾勒出瘦勁的竹枝,竹葉疏落,影影綽綽。
傅鳴剛走到桌案另一側,便察覺到陸青目光直勾勾地鎖著那筆架,眼底暗流湧動。
“陸青?”傅鳴的聲音低沉而警覺,立刻趨近一步,“你發現了什麼?”
他迅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伸手拿起筆架,就著月光仔細端詳,指腹緩緩摩挲過每一處弧面與接縫,片刻後,輕輕放下,眉頭微蹙:“並無機關。”
陸青深吸一口氣。
竹影如箭,穿胸而過。
她曾在陸松的書房裡,見過一個幾乎一樣的筆架。
陸松說是母親給他的,因他不喜,所以一直擱置未用。
而小喬氏的內室,就堂堂正正地擺著一整套這樣的青花玲瓏瓷,每一件都描著眼前這般竹紋!
小喬氏,將溫恕的喜好,一絲不苟地,滲透給松兒。
“無事。”她收斂心緒,輕聲答道。
松兒,與溫恕,絕不是同一類人。
傅鳴手腳利落,幾下翻檢,便從一個暗格中抽出一個紫檀木匣。他就著月光,小心翼翼揭開匣蓋——一幅絹畫,被精心卷好,靜臥其中。
他取出畫軸,遞給陸青,陸青接過,緩緩展開。
目光觸及畫中人的剎那,她呼吸粗重。
就是它!
她手中那幅舊畫的原本。
雖是畫在質料粗糙的絹上,但因此是原筆,墨色清晰,線條流暢,將畫中女子那份清冷出塵的氣質勾勒得淋漓盡致,絲毫未被粗絹的簡陋所掩蓋。
絹畫的邊緣,已現出深深的磨損痕跡,顯是被人反覆摩挲觀看。
陸青凝視片刻,眸光一沉,利落地將畫卷起,納入袖中:“咱們再找找,還有沒有類似這幅畫的物什。”
二人藉著朦朧月輝,在書房內無聲巡視。
沉香書櫥對面,一整面牆空曠,只孤零零懸著一幅徐公的枯山水,並一副對聯。
陸青身形凝立,半晌未動。
“看出什麼了?”傅鳴悄聲問。
陸青眸中疑雲翻湧:“正是因什麼都看不出,才覺古怪。”她指尖虛點牆面,“溫恕絕非崇尚簡樸之人,這滿室紫檀沉香、龍涎青花,便是明證。以此人脾性,這面牆本該掛滿名士手跡才對。”
“除非...他是刻意要空著這面牆。”
邊說,陸青的指尖已描摹過對聯邊框,未覺異樣,隨即移向那幅枯山水。當指腹細細撫過畫中那輪圓月時,忽然一頓,月心處,有一點細如針尖的凸起。
“傅鳴,這裡。”她低聲道。
傅鳴會意,指尖覆上那點凸起,先輕後重地按下,感到其陷落後並未回彈。他屏住呼吸,嘗試左旋,紋絲不動,隨即腕上暗勁一吐,向右一擰——
“咔。”
一聲輕微的機括咬合聲響起!
傅鳴反應極快,立刻攬住陸青的肩側身將她護住,目光銳利地盯向牆面。
那幅枯山水畫旁的牆體,悄然滑開一道狹窄的黑暗縫隙,內裡深邃,寂靜無聲。
靜待片刻,確認並無陷阱觸發後,傅鳴低聲道:“跟緊我。”隨即側身,率先擠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吹亮火摺子,一點微光勉強驅散黑暗,映出神龕中四座無字的漆黑牌位,以及一旁疊放整齊的紫色蟒袍。
陸青伸手取過一座牌位,指尖仔細摩挲過每一寸,入手冰涼光滑。
“沒有字,”她蹙眉低語,“他不想讓人知道祭的是誰。”目光掃過另外三座,“但許大人說過,歐鐵匠提及溫大鵬時,說他有兩兒一女。”
四座牌位,數目剛好對得上。
傅鳴探手摸了摸燭臺和牌位表面,入手並無塵膩之感。“常有人來祭拜,收拾得很乾淨。”他看向陸青,“此地不宜久留,你待如何?”
陸青環視這間再無他物的密室,將牌位輕輕放回原處:“走,先出去再說!”
恢復好牆壁,她踱至窗邊,藉著一縷月光,環視這間低調中盡顯奢靡的書房,目光掃過桌案上的青花玲瓏瓷筆架,指尖在袖中的畫軸上輕輕一捻。
目光,最終定在長廊下那堆漆黑的桐油罐上。
“傅鳴,”她倏然轉身,伸手一指,“把桐油全搬來。”
傅鳴眸光一閃,立時會意。他悄無聲息地掠出,片刻便提回數罐桐油。
“我來。”他擋開陸青欲接手之勢,掀開罐蓋,將粘稠油脂潑灑在紫檀木案、沉香書櫥、及部分典籍之上。
隨後,他拉著陸青退出書房,將剩餘桐油盡數傾瀉在門扉、門檻及廊下,一直蜿蜒至那堆空罐旁,形成一條連貫的油線。最後,他將一條浸透油脂的布捻埋於油線起始處,作為引信。
陸青拿過傅鳴手中的火摺子,湊到唇邊,運力一吹。
一簇火星迸濺而出,淅淅索索地滾落,觸碰到地上黏稠的油跡——
“轟!”
一道幽藍的火線猛地爆開,瞬間騰起,化作咆哮的火龍,沿著那蜿蜒的油路瘋狂撲向書房!
火舌貪婪地捲過沿途的一切,紫檀木案、沉香書櫥、牆上的古畫,頃刻間沒入一片赤紅!滿室的藏書、字帖在烈焰中劇烈蜷曲、翻飛,發出噼啪的爆響。
桐油多好。
這個腐爛之地,正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