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一片真心(1 / 1)
保大坊的小院,今日迎來了兩位俏生生的姑娘。
陸青一聽說搖光宅邸落定,便迫不及待拉了沈寒前來探望。
三人剛坐下,搖光便淺笑盈盈,將兩隻紅木匣子推至二人面前:“喏,這是我送給妹妹們的。”
陸青捧著匣子,面露疑惑:“姐姐,不年不節的,為何送我們禮物?”
一旁的沈寒也微微怔住。
搖光笑意更深:“早就備下了。開啟看看,可還喜歡?”
沈寒啟開匣蓋,一時凝住——匣中竟是滿滿當當的銀票,粗粗一掃,不下千兩之巨!
“姐姐,這...”沈寒與陸青對視一眼,她心念電轉,一個猜測浮上心頭:“你莫非是...要離開京師了?”她頓了頓,“是因為...陛下那邊...”
朝堂上的風波已有定數,她們心知肚明。如今的搖光,已是僥倖漏網的罪臣之女,非但不能露面,更需時時謹慎,以免行蹤敗露,身陷囹圄。
“我並無離京的打算。”搖光輕輕拍拍沈寒的手,莞爾一笑,“眼下這小院前後皆有眼線,反倒最是安全。”
她眼底漾開一抹鬆快的笑意:“二位妹妹是知道的,從前搖光閣可是將京城那些貴公子的荷包都掏空了。姐姐我呀,很攢了些傢俬,如今也算是個富家婆了。”
她將木匣又推近幾分:“這兩匣身外物,是我為妹妹們備下的。我一直漂泊,隱居江南,蟄伏京師,能結識二位赤誠妹妹,能得你們真心相待,是平生幸事。這點心意,便算是我為妹妹們添的妝奩,可不許推辭。”
沈寒與陸青垂眸看著手中木匣,竟一時無言。
一股莫名的不安掠過陸青心頭,她脫口而出:“姐姐,眼下就給我們添妝,是否太早了些?”她努力讓語氣輕鬆,目光卻緊緊鎖住搖光,“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沈寒伸手輕輕握住搖光微涼的手,聲音溫柔而堅定:“許正說了,此事仍需從長計議,但絕非無望。羅大人的冤屈,必有昭雪之日。你心裡若有事,定要同我們說。”
搖光覆在她們手背上的指尖微微一顫,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許,語氣卻依舊溫軟:“傻話,姐姐能有什麼打算?”她將二人的手攏得更緊些,“不過是想著,他日你們鳳冠霞帔,賓客盈門,我這身份怕是難登高堂,親口道一聲賀。索性提前將這份賀禮交給你們,也算了卻我一樁心事。”
陸青摩挲著紅木匣子,嘆了口氣:“你當初執意以真實身份面對趙王,就是算準了他多疑——與其用虛假身份引來無窮試探,不如以‘為父復仇的女兒’這真實身份,反而更能取信於他,是吧?”
“你不惜以身飼虎,為裕王殿下探聽訊息,”她再度長嘆,語氣中半是埋怨半是心疼,“我都不知該贊你一句情深義重,還是該惱你全然不顧自身安危!”
搖光目光沉靜,如窗外那株經冬的梅,柔韌中透著孤峭。
“那...裕王殿下,可曾對日後有所安排?”沈寒更關心這個,她斟酌著詞語,委婉相勸:“眼下京中風波未定,姐姐不如先回江南暫避,以待來時。”說罷,她抬眸向陸青遞去一個眼神。
陸青立刻心領神會,介面勸道:“是呀,你先回江南,只當是去散散心。待京中雲開霧散...”她說到這裡,眼珠一轉,帶了幾分俏皮的打趣:“若殿下有幸主掌東宮,那姐姐歸來時,身份可就不一般啦!”
搖光失笑,指尖輕點陸青額頭:“你呀,慣會打趣我。”
她目光悠悠轉向窗欞外那株清絕的玉蝶梅,聲音柔和卻堅定:“殿下亦是讓我南歸。可...我不願。”她唇邊漾開一抹溫柔的淺笑,恍若梅苞初綻:“我與他約好了,待到梅開飛雪時,要在那樹下,對飲一盅。”
沈寒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你執意留下,是放心不下裕王殿下吧。”她語氣沉凝,“立儲之爭已至緊要關頭,陛下聖體...日見沉痾。眼下局勢,已是圖窮匕見。”
搖光坦然頷首:“是,我放不下他。局勢已至關鍵,我想陪著他走完這關鍵一程。此處隱蔽,又有傅世子與殿下的人手周護,暫且無虞。即便要走...我也想陪他過完這個年關。”
陸青挽住她的手臂輕晃,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嬌蠻的“要挾”:“那你得答應我們!若有任何風吹草動,必須立刻離開,片刻不許耽擱!”她飛了一眼沈寒,眼中閃過狡黠:“要等你安然無恙,能親自來喝喜酒時,我們再嫁也不遲!是吧,沈寒?”
沈寒眼底漾開溫暖而鄭重的笑意,緩緩點頭。
窗外,玉蝶梅的枝椏在微寒的風中,輕輕顫了一下。
搖光挽住二人,抬眸便瞧見傅鳴與許正一前一後踏入院門,她眼波流轉,笑意盈睫:“那我可不敢久留二位妹妹了,只怕有人...早已望眼欲穿了呢。”眸光意有所指地瞥向院門。
二人循著望去,只見傅鳴與許正並肩行來,一個神色沉靜,一個眉間凝肅。
陸青佯作看不見傅鳴深沉的眼色,執壺斟了兩杯熱茶,含笑招手:“外頭天寒,快來喝杯茶暖暖。”
傅鳴步入室內,接過茶盞時指尖在她髮梢極輕地一拂,溫聲問:“在聊什麼,這般開心?”
陸青搶先應道,將話頭輕輕撥開:“正說起搖光姐姐不打算離京呢。”
傅鳴低頭,瞧見她那點心虛撇嘴的小模樣,心下失笑,轉向搖光正色道:“院落四周已佈下人手,周全可保。殿下為免物議,這兩日不便前來,特讓我代為轉達:望你以安危為重,暫返江南,方可令他心安。”
搖光眸中溫然,淺淺一笑:“有勞世子。亦請轉告殿下,搖光此處一切安好,望他切勿以我為念,凡事務必以自身周全為先。”
語罷,她起身斂衽,向許正鄭重一拜:“多謝許大人,為家父之事仗義執言。此恩,家父泉下亦感念不盡。”隨即,她再施一禮:“恭喜大人擢升。”
許正連忙側身虛扶,臉上並無喜色,反染上一層深重的慚怍:“姑娘快請起,許某萬不敢當。此案未結,沉冤未雪,許某有負恩師所託,何功之有?”他看向沈寒,笑容裡帶著清醒的苦澀:“陛下此舉,明為褒賞,實為擱置。是以三品之階,換我緘口,勿提舊案。”
他目光復又凝如寒鐵:“溫恕當日以姑娘為質,攻訐於我,形勢所迫,我不得不暫避其鋒。然此事,許某絕不敢忘。陛下不允,是嫌證據不足。待他日手握鐵證,必當再叩天闕!”
沈寒眸光微凝,輕聲點破關竅:“溫恕不過是窺準了聖意,順勢而為。否則,單憑一樁風聞,豈能攔你?”
許正含笑望向她。
沈寒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體諒,在他胸腔與心潮間輕輕一撞,幾日來鬱結的塊壘,悄然化開。
傅鳴拍了拍許正的肩,輕笑道:“溫恕本想以搖光亂你心神,豈料陛下對許家信重有加,反給你升了官。我看他下朝時臉色鐵青,這回怕是又要氣得嘔血。”
搖光請二人落座,溫言道:“許大人為家父之事竭盡全力,此心,可昭日月。無論結果如何,搖光永感大恩。”
她繼而看向沈寒,目光悠遠,含著一絲追憶的感傷:“也請代我謝過沈公當年仗義執言。家父臨終時曾說,此生能結交沈公這般有狀元之才、更有凌雲風骨的摯友,是他最大的幸事。”
沈寒微微頷首,將茶盞遞給許正,語氣微沉:“前兩日我與母親深談過。”她抬眸與陸青對視一眼:“母親說,父親至死念念不忘,除卻與羅大人的同窗之誼、對他品性的信重,也是因他心中有極大的愧疚。”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封關鍵的密信,是在父親手中遺失的。”
“母親回憶,父親本欲次日攜信上朝,與太子當庭對峙。可僅僅一夜,信便不翼而飛。”
“父親後來常說,那感覺就像眼睜睜看著至交懸在崖邊,自己已將救命的繩索牢牢扣在手心,卻不知為何竟脫了手...只能看著他墜下去,再也無力迴天。”
她微嘆一聲:“父親從此抱憾終身,認定正是自己的疏忽,間接致使羅大人全家殞命。這份憾恨,直到父親閉眼那一刻,仍不能釋懷。”
傅鳴見陸青垂眸不語,恐她傷懷,便悄然坐到她身側,在案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搖光眼中淚光閃爍,嘴角卻漾開溫柔的笑意:“沈公高義,家父泉下有知,亦感念於心。他生前只嘆是自己運數不濟,還愧疚連累了沈公被貶,從未有一刻怨怪摯友。若知沈公因此抱憾終身,家父必會不安。”
她看向沈寒:“待沈公忌辰,若搖光方便,定當親往祭奠,為家父獻上一炷心香,以慰故友。”
沈寒重重頷首:“姐姐有心。但眼下萬事,皆以你的安危為重。”
傅鳴看向搖光,語氣鄭重:“非常時期,要深居簡出。你如今已是刑衛司掛號的要犯,行蹤務必萬分謹慎。溫恕眼下,絕不會放過任何可用來打擊殿下的機會。”
他目光掃過幾人,語氣轉為一種沉著的安撫:“殿下有言,若陛下執意不允,我們便靜待天時。殿下承諾,倘有將來,必為羅大人一案,平冤昭雪。”
搖光咬住下唇,深深頷首。
兩滴淚珠,濺碎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