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難以預料的結局(1 / 1)
人皆有執念。
如許正執著於完成恩師未竟之志,不惜觸怒天顏,也要翻十數年鐵案。
如溫恕,數十載御前侍奉,聖心喜怒早已刻入骨髓——慶昌帝方才那一眼,他已品出十足不悅。
許正,終究是太年輕。
御史持鞭,代天巡狩,首要便是明白——此鞭須向下,絕不可逆上!
帝王永無錯。縱有,也必須是對的。翻案等同直指陛下鑄下大錯,無異於逆鱗!
亙古以來,你可見過幾個帝王,會自承有錯?
溫恕心頭泛起一絲詭異的輕鬆。
許家聖眷是濃,可也讓他易生錯覺。錯將帝王一時之興,當作永固之基。
帝王恩寵,從來薄如蟬翼。平日可容你放肆,一旦觸及逆鱗,頃刻便是雷霆之怒。
慶昌帝看似怠政,將庶務盡拋內閣與司禮監...然那定鼎乾坤的批紅之權,何曾一日旁落?
他御極幾十載,北平強虜,令其十數載不敢南下牧馬;南靖倭患,使千里海疆重歸安寧;疏浚漕運,致南北貨殖暢通,國庫日益充盈;更推行條編新法,使賦役趨於均平,民間罕有怨聲。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可支十年;水旱蝗災之害,亦年甚一年減輕。天下可謂四海昇平。
這位帝王自認此等文治武功,已遠超先帝。如此明君人設,豈容許正以翻案之名,徒添“冤殺忠良”之汙點?
史筆如刀啊,而許正,正親手將刀柄遞上。
至於那羅直,空有忠骨,卻連運銀路線都守不住,留之何用!當年陛下定案時,豈會不知他或屬蒙冤?誰都看得出,這位清貧的羅大人,斷無貪墨之膽。未判斬首,已是皇恩浩蕩。
在這位帝王眼中,只需有用之人,何需無用的好人?
若許正無法為陛下監察百官、制衡朝局,任你是探花郎還是鐵脊樑,皆可棄如敝履!
“陛下,”未及慶昌帝開口,溫恕已率先出列,“許僉都忠心可鑑。然此案塵埃落定十數載,若要重啟,非動議三司會審、重開塵封卷宗不可!此議一出,必致朝野震動,流言四起!若最終查無實據,朝廷威儀何存?陛下聖明何存?屆時,天下人不會怪罪許僉都年輕氣盛,只會質疑陛下當年聖斷!臣恐…所得者小,所失者巨啊!”
他轉向許正,目光惋惜:“許僉都,掘銀實屬不易。然此物證之解,並非唯一。安知這不是那羅直監守自盜後,為防東窗事發而預留的退路?抑或是匪類內訌,私吞贓銀?若貿然定論,豈非草率?”
不待許正分辨,他轉向御座,語氣轉為沉痛:“陛下!當年此案人證物證俱在,卷宗清晰,乃陛下聖心獨斷!天下臣民,莫不欽服!如今豈可因這兩箱來歷不明、解釋多端之銀,便輕易推倒重來?這將置陛下之乾綱獨斷於何地?置朝廷之法度綱紀於何地?臣,為江山社稷計,懇請陛下明鑑!”
輕描淡寫間,便將“質疑帝王”的罪名,烙在了許正身上。
許正卻對溫恕的質問恍若未聞,轉身向御座深深一揖,聲如金玉交擊,清越而堅定:“陛下!溫閣老此問,方才真正點中了要害!”
他倏然回身:“若依閣老所言,羅直監守自盜,得手後第一要務便是熔銀銷跡,豈會原封不動,靜藏十數載,坐待東窗事發?此等行徑,非但不是貪腐,反倒是唯恐天下不知!閣老學貫古今,可曾見聞如此自投羅網的蠢賊?此法,豈非唯恐不能罪證昭彰、自取滅亡?!”
言下之意,這連傻子都懂的道理,你閣老會不明白?
滿朝文武屏息靜氣,默默讚歎許大人凌厲的反擊。
“再者,翻案乃為滌盪冤塵,彰顯陛下聖德如天,對忠良信重不渝!此正為盛世之象,明君之證!陛下乃不世出之聖主,豈會長久為屑小所蔽?閣老方才所言,倒似認定聖聰有翳,一旦重查便會顯露昔日不公一般。”許正目光如炬,直刺溫恕,“溫閣老,您這般極力阻撓聖聽,究竟是何居心?”
妙啊!
群臣心底無不喝彩。
溫閣老扣來一頂“質疑聖上”的鉅帽,許僉都轉眼便還了一頂“詆譭聖明、閉塞君聽”的鐵冠!
這真是你擲我以刀劍,我還你以斧鉞。
溫恕面色絲毫不變,眼底的寒意卻深了一重,聲音反而愈發溫潤平和,如長輩嘉許晚輩:“許僉都年少熱血,忠於王事,其志可嘉,老臣佩服。”
群臣皆是一怔。
溫閣老這般退讓,莫非是要偃旗息鼓?
這齣好戲,難道雷霆未至,便要雨收雲散?
許正察覺一絲不對勁,微微擰眉,剛要開口,溫恕袖袍微微一顫,立於他下首的兵部左侍郎趙德明即刻會意,當即出列,聲震大殿:“陛下!溫閣老仁厚,然臣斗膽,此事絕非‘忠於王事’四字可輕論!”
“臣聽聞,那京師搖光閣的東家搖光,實乃當年罪官羅直之女,本名羅影!此女潛伏京城,經營酒樓,其心叵測。而據聞...此女容顏絕世,與許僉都過從甚密,交情匪淺。”
他轉向許正,語帶誅心之問:“陛下明鑑!許僉都奉命查的是軍械案,為何偏偏牽扯出十數年舊案?這究竟是忠於王事的巧合,還是有人為紅顏知己,精心設計,假公濟私?莫非許大人是要將這朝廷的法度、陛下的聖明,皆化作你討好罪臣之女的墊腳之石!”
聽聞“搖光”二字,一直垂眸靜立的裕王,指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隨即恢復如常。
溫恕餘光捕捉到,心下雪亮——果然如此!
趙王那見利忘義之徒,只需他稍作暗示,加之眼下“立孫”之議甚囂塵上,不愁趙王不納上投名狀。趙王吐露傳遞訊息者乃是羅直之女,為向他復仇而來。
他敢斷定,趙王這蠢貨不過是那搖光手中的一枚棋子,否則豈會接連吃虧?她不過是假其之手,攪動風雲,再伺機拿捏自己罷了。
竟敢將皇子玩弄於股掌之間...此女既非太子殘黨,亦非趙王嫡系,那便只剩一種可能——
她是裕王的人。
許正與傅鳴交換一個眼神,旋即揚聲道,聲震屋瓦:“荒謬!陛下駕前,煌煌天聽,何時竟需以閨閣隱私斷案了?!趙侍郎以此等風月之事汙衊風憲言官,欲塞天下言路,其心可誅!”
他挺直脊樑:“陛下!臣今日所奏,為的是昭雪沉冤,剷除國蠹,以正社稷綱紀!若因奸佞中傷便畏縮不前,任憑惡徒逍遙,則國法威嚴何存?臣此心,赤誠可鑑!此志,唯對陛下!此身,唯許江山!”
今日棋眼,只在“翻案”二字。
見許正對“羅直之女”的身份不接招,溫恕心下冷笑,這啄木鳥,果真難纏。若非握有搖光這張牌,今日恐怕真要被他攪得天翻地覆。
溫恕眼風一掃,又一人應聲出列,慨然道:“陛下!臣以為,案情未明之際,重翻舊案恐損及聖德。當前首要之事,乃是徹查許僉都是否為罪臣之女所惑、公私不分!並即刻緝拿餘孽,以正國法!如此,既可保全陛下聖明,亦可使許僉都之忠心,免受奸人利用蒙塵!”
許正充耳不聞,以額觸地:“陛下!羅大人確係蒙冤,臣懇請陛下准予重查此案,以正視聽!”
傅鳴即刻出列:“陛下明鑑!許僉都查辦軍械案不避艱險,有功於國。然其連續奔波,身心勞頓,為確保蘇松一案清查無誤,臣懇請陛下將一應涉案人犯、卷宗移交刑衛司協同辦理,以期儘快水落石出。至於趙侍郎所劾之事,事關官員清譽,更應交由刑衛司併案徹查,務求公允,以正視聽!”
“閣老之見呢?”沉默許久的慶昌帝終於開口。
“陛下,”溫恕言辭懇切,一副老成謀國之態:“許僉都忠心可嘉。然羅直一案時隔久遠,單憑兩箱舊銀,確難稱鐵證。老臣愚見,莫若先將此銀交付刑部存檔備案。若他日真有如山新證,能明證當年確有冤屈,再行徹查,以昭陛下聖明,亦為時未晚。如此,既不使忠良含冤,亦不令朝廷法度因證據單薄而兒戲,方為萬全之策。”
持中公允,不駁忠臣,不傷體統,對風聞之事更是不屑一顧,不愧是孤直溫閣老。
“陛下——”許正還欲再爭。
慶昌帝微一抬手,語氣溫和平靜:“許卿,朕,深知你的忠心。”
話音至此,卻陡然轉沉,“然,羅直一案,事關重大,憑證單薄。貿然重啟,徒惹朝野紛擾,非社稷之福。此事,不必再議。”
隨即,他語氣復歸沉穩:“軍械案,你勞心勞力,當居首功。有功則賞——即日起,擢升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賞銀千兩。回去,好生將養。”
“傅卿所請,准奏。”慶昌帝眼風似無意掃過裕王。
有功則賞。
言外之意便是,若再糾纏不休,便是其罪當罰!
出乎溫恕所料,許正竟未再做糾纏,只是深深叩首,聲沉如鐵:“臣...領旨,謝恩。”
朝會,在一片山雨欲來的死寂中散去。
溫恕袖中的拳頭悄然攥緊。未能釘死許正,反為他鋪就升遷之路!
他陰冷的目光掃過默然離去的裕王背影,心下冷笑:也罷,此番不算全無收穫。
傅鳴快步上前,一把攙起長跪的許正。溫恕轉眸,面無表情地望向二人。
殿外一道天光破雲而下,透過高窗,不偏不倚,映亮他那一身象徵權位的緋紅袍服,映出一片潑天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