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莽撞的啄木鳥(1 / 1)
太子入陵後,所有關於其死的風言與志怪傳說,便如初冬的第一縷寒風,乍起即散,頃刻間了無痕跡。
人走茶涼,人死燈滅。
這位諡號“懷昭”的前太子,便如一杯被悄然撤下的冷茶,涼得無聲無息。
而臣工們更是察覺,那位昔日時常輟朝的慶昌帝,已從正月裡的五日一朝,變為如今的三日一朝。
可見太子之死,非但未令帝王消沉,反似一劑強心藥。
龍椅上的身影愈發勤勉,丹陛下的臣子們心生激動:太子早歿於國事未嘗不是一幸啊!
今日常朝,群臣的期待更甚——那能言善辯的“啄木鳥”許正,回來了。
往日裡,沒少被他的諫言刺得面紅耳赤。可這數日銷聲匿跡,反倒讓人心生悵惘,甚為懷念。
畢竟,被人惦記著罵,也是一種惦記。
況且他離京日久,此番還朝,必是揣著要事而來。
至於立儲?歷朝歷代沒個三五年也吵不出結果。不如先聽聽許大人今日,要奏響什麼新篇。
今日這常朝,有好戲看了。
午門城樓肅穆的鐘聲劃破晨靄,文武百官正待入朝,恰見多日未現的許正甫一露面,便被其父——新晉的資善大夫、刑部尚書許驤快步引至道旁。許尚書神色凝重,正低聲對兒子囑咐著什麼。
雖說聽不清內容,但這一幕落在文武百官眼中,卻激起了層層暗湧。
許家父子,狀元探花,儼然已成為朝堂上一座無形的豐碑。這般肅穆的庭訓,竟在入朝前的頃刻也不鬆懈,這份自律與嚴謹,令周遭同僚在欽佩之餘,亦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嚴父出才子,此話在許家得到了最極致的印證。
眾人默然佇立,在初冬的寒風中不約而同地緊了緊衣袖,投向那對父子的目光復雜難言——
那是一種對極致典範的敬畏,亦夾雜著自身難及的慨嘆。
許驤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將兒子拉近半步,壓低聲道:“正兒,今日散朝後,務必隨為父回府。”他語氣沉痛,“你離京這些時日,為父在刑部案牘勞形,回府亦難得安寢。你母親憂心你安危,為父的訊息遞得稍慢半拍,她這邊就擰上來了,我這胳膊都被擰紫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袖口,聲音壓得更低:“你也知道你母親力氣奇大,對為父那是真下死手!好在傅世子常常給我遞你的訊息,否則,為父這條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許驤目光掃過四周,以拳抵唇輕咳一聲,端出尚書威儀,語氣卻透著無奈:“今日出門前,她已再三叮囑,府上備了羹湯,命我定要將你帶回。你母親說若是不能將你帶回,我也不必回去用飯了。”
“你聽見了沒?”許驤見兒子一臉震驚,悲憤之下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急促消散,“你母親還發了話,你若不肯回去,連鹿魚的那份飯食也一併撤了!難道你忍心看為父和你的書童一同餓肚子?”
許正壓低聲音,一臉無奈:“父親您辛苦了。兒子以為母親只會擰我,沒想到對您也是...”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輕輕嘆了口氣。
唱喏聲響起,百官斂容垂目,依序步入奉天殿。
繁瑣的禮儀既畢,殿中暫歸寂靜。眾臣的目光,皆不約而同地投向西班御史列中的許正,屏息靜候。
果不其然,一聲清朗奏對響徹大殿:“臣!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許正,有本啟奏!”
來了!
時隔多日,這“啄木鳥”的啄木聲終於再度響起。
剎那間,殿內群臣精神為之一振,所有睏倦疲憊頃刻消散,皆凝神靜氣,準備靜觀他今日又將啄向何處。
文官序列之首,內閣首輔溫恕,眼風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出列的許正。
許正返京究竟查到了什麼,他現在是無從把握。司禮監被黃公公守得鐵桶一般,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許正回京後並未面聖,甚至連一道密摺都未曾呈遞。
此前蘇州線報亦說,阮康遺孀已處置妥當,許正多半時間只是埋首故紙堆,偶爾問話,並無異動。
只是...
許正中途莫名消失數日,去向成謎,所查成謎。這片空白,猶如暗夜行舟,才是真正令人心悸之處。
此訊息之後,蘇州方面再無隻字片語傳來。
必定是出事了。
無妨。他倒要看看,這許正今日能玩出什麼花樣。大不了,便是再棄幾枚蘇州的棋子——既然“清風已逝”,他們,已是可有可無。
待大局落定,這些苟延殘喘的螻蟻,不過是早碾死與晚碾死的區別。
今日的慶昌帝,頭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蔽了天顏。
“奏來。”冕旒後傳來皇帝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許正躬身奏道,“臣所查蘇松水師軍械流失一案,已有結果。經查,蘇州衛千戶耿明、千總吳忠,夥同已自盡之把總阮康,私下倒賣陳舊制式軍弩及弩箭,中飽私囊。此為耿、吳二人畫押認罪之供狀,恭請陛下聖覽。”
他從袖中取出兩封供狀,奉與御前司禮監黃公公。
他眼風掃過穩如磐石的溫恕,瞥見他袖袍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他聲音陡然提高,字字鏗鏘:“經臣查明,蘇州衛竟常年倒賣軍弩!其上薛守備,監察不力,形同虛設!致使國之利器流失於外,竟為流寇所用,行刺朝廷命官!此風若不剎住,今日敢賣軍弩,明日就敢賣我水師戰船!陛下,軍械流失,綱紀敗壞,至此已是觸目驚心!”
許正心頭冷笑:溫恕豈能想到,他那鐵桶一般的蘇州衛,竟被兩箱陳舊官銀撬開。
他不過遞過去一道再簡單不過的選擇題:是認下倒賣軍弩的死罪,還是背上盜取賑災銀、株連九族的重罪?這道題,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溫恕雙目微闔。
多年心血,蘇州衛這條線竟毀於一旦!
所幸,他與那薛守備之間,始終隔著鍾誠安排的線人,未曾直接沾染。
他強壓下胸腔翻湧的悶氣。
也罷,既然保不住,不如就此徹底斬斷。他倒要看看,許正還能從這堆灰燼裡,刨出什麼!
慶昌帝聲音一沉:“許卿辛苦了。蘇州衛竟成蛀蟲之窩,朕心甚怒!此案即由你一查到底,無論牽扯何人,官居何職,嚴懲不貸!”
“是。”許正肅然應道,話音甫落,他便再度高高舉起手中笏板,揚聲道:“臣,尚有要事啟奏!”
“臣奉旨巡查蘇松,卻意外於太湖畔廢棄採石場中,查獲匿藏官銀兩箱!”許正聲如金石,響徹大殿,“銀錠之上,所鑄銘文‘應天府賑濟銀五十兩慶昌十年’清晰可辨!經核驗,其年號、規制與十數年前蘇松賑災丟失之官銀分毫不錯,鐵證如山!”
莊嚴肅穆的大殿之上,頃刻間激起一片難以抑制的驚呼與譁然!
果然是啄木鳥!
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直指塵封十餘年的定論鐵案!
許正聲調陡然拔高,言辭沉痛而懇切:“陛下!此銀足證,當年賑災銀實為賊寇所劫,羅直監守自盜之罪實屬誣陷!羅大人清白蒙塵,含恨而終,滿門零落。臣伏乞陛下天威聖斷,重審此案,使沉冤得雪,以慰忠魂,以正綱常!”
言畢,他深深拜下,以額觸地,長跪不起。
慶昌帝身形穩若磐石,只是十二旒冕冠,微微一晃,目光自御道長跪的許正身上一掠而過,深不見底。
侍立御階之側的司禮監掌印黃公公,眼角餘光窺見這細微一動,心下當即一沉——
他侍奉慶昌帝數十載,太清楚許家在聖心中的分量。老子許驤官至尚書,賜資善大夫;長子掌通政司,為天子耳目。唯獨這小兒子許正,放著錦繡前程不要,甘居御史臺,屢犯天威,卻總得陛下包容。昔日東宮恨得牙癢,也動他不得。
許正所奏,十有九準,聖眷之濃,可見一斑。
可此刻,他看得分明——陛下,不悅了。
這許正也是,查軍械案便查案,怎地偏去觸動這十數年的鐵案?他這回,怕是莽撞了!
溫恕險些持不住手中笏板。
許正...他竟能掘出這批銀兩?
怎麼可能?!
那筆銀兩早已改頭換面,成了滋養他暗中勢力的資糧,怎會原封不動存於世間?
驚怒之餘,他強壓悸動。恐慌徒亂陣腳,唯有弄清對方虛實,方能應對。
不過眼下,一絲陰鷙的冷笑爬上他的嘴角。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許正,是該有人,好生教教他何為禍從口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