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齒與輪的契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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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許正眉宇間倦色難掩,聲線也帶著一絲沙啞,沈寒將茶盞又朝他推近幾分:“先喝口巖茶暖一暖,路上定然未曾好好用飯。這是新做的糖纏和蟹黃油酥餃,你且墊一墊。”

許正腹中恰時響起一聲輕鳴。

直至見到沈寒,心神徹底鬆懈,這股飢餓感才猛地清晰起來。他赧然一笑,連日風塵終被眼前茶暖食香與她唇邊的盈盈笑意悄然拂去。

待他用完,沈寒遞過一方乾淨的絹帕,這才問道:“方才你說,竟找到了十數年前那筆賑災銀的下落?”

許正擦過手,很自然地又將沈寒的手攏回掌心。

屋內暖意融融,花欞木窗上鑲著珍貴的琉璃,透進的月色繾綣朦朧。

“說來,多虧了你們找到的夾囊箱與魚目鎖。”許正將尋找歐鐵匠的經過簡述一遍,“那名送藥人我已帶回京師,路上幾經盤問,他皆閉口不言,且屢有自戕之舉。開陽已將其押入刑衛司秘牢,我明日便與傅鳴商議審訊之策。”

聽到他發現浮泥灘的淬火池及堪比軍匠作坊的鐵匠舊址,沈寒目露讚歎:“此番多虧了你家學淵源,又肯潛心向學。若非你對此道技藝如此熟稔,換作他人,即便到了現場,也未必能有你這般見識與眼力,能窺破其中關竅。”

被心愛姑娘誇獎,許正目露驕傲之色:“我自幼耳濡目染,對軍械製造、淬火工藝乃至工部諸般流程無不熟稔於心,一眼便能認出。”

沈寒微微一笑:“不愧是探花郎。”隨即話鋒轉到正題:“依你之見,這送藥人可能是溫家村大火的遺孤,而那溫家村...竟與他是同姓。”

許正指腹摩挲著她粉嫩的掌心:“同姓之人天下何其多,這個目前暫不足為憑。歐鐵匠所言——溫大鵬的幼子聰慧好學,年紀相貌卻確與溫恕相仿。只是,當年溫恕投靠嚴閣老時,籍貫履歷均已篡改,無跡可尋。不過人既已落網,真相便自有云開霧散之時。”

沈寒掌心輕輕包裹住他的手指,“辛苦你了。清減這許多,路上定是風餐露宿,未曾安頓。”

聽出她話中毫不掩飾的心疼,許正只覺滿腔歡喜如春水漲池,他忍不住將她的手背輕貼在自己頰邊,低聲道:“這點奔波何足掛齒。我只想著早日歸來,陪你共賞京師初雪——這個約定,我一日都未曾忘。”

姑娘的眸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輪廓,水光瀲灩,滿是久別重逢的欣悅。許正情不自禁地凝望,只想將眼前人此刻的笑靨,收於心底,妥帖珍藏。

沈寒被那專注的目光瞧得頰邊微熱,側首輕咳一聲:“為防溫恕騰出手來尋你的麻煩,我們與成國公聯手,剪除了他手中最後一批暗衛。”

她將連日來的謀劃細細道來,說到與陸青同去靈堂譏諷溫恕時,眉眼間光彩流轉,唇角抑制不住地揚起,“陸青說得對,眼下雖動不得他根本,但能先出口惡氣,也是快事一樁。”說罷,她自己先輕笑出聲。

許正的目光流連於她的笑靨,眉梢眼角的悅色,唇邊漾開的漣漪,乃至隨笑意微顫的髮絲...

他最愛看她笑得開懷,如春溪破冰,涓涓滴滴淌入他心田,滿腔流動著溫潤的甘甜。

待她說完,他帶著未散的笑意,自然而然地循著話中線索推敲下去:“如此安排甚是周密。是傅鳴陪同你們前去的?”

沈寒語塞,她本不擅撒謊,只得輕咳一聲:“你...你可餓了?要不讓溪雪下碗麵來?”

“不必,糕點已足夠,我晚間原就少食。”許正敏銳地捕捉到她的閃躲,眉頭微蹙,心底升起一絲疑慮,卻仍帶著僥倖追問:“你莫不是...只與陸姑娘兩人前去,全然瞞著傅鳴?”

沈寒只得垂下眼:“嗯。”

方才只顧分享快意,卻忘了許正何等明察秋毫。

“溫恕是曾對你下過狠手的人,下回萬不可如此涉險,定要叫我同去。”許正不忍深責,卻仍忍不住叮囑。隨即,他語氣一轉,眼中漾開讚許的笑意:“不過,你二人能利用溫謹、鍾誠與暗衛這幾條線索,將那老奸巨猾的溫恕逼至吐血,實乃女中豪傑。”

沈寒心虛地轉移話題:“只是...單憑找到那兩箱賑災銀,真能替羅大人翻案麼?”她語氣轉為凝重,“羅大人當年奉旨賑災,卻被誣陷擅改路線,致七成官銀丟失。加之我父親手中那封關鍵密信也已失蹤...”她道出憂慮,“許正,眼下這點證據,想推翻陛下欽定十數年的鐵案,恐怕難如登天。”

許正輕嘆,伸手將她一縷垂落的青絲攏到耳後,“我明白你的顧慮。若無鐵證,翻案確是希望渺茫。更何況——”他看向沈寒,露出一個彼此心照的眼神,“陛下當年的決斷,他未必肯認。”

他目光沉靜堅定,如古井深潭,映出不移的磐石:“但無論如何,我定當竭力一試。這不僅是為羅大人洗刷冤屈,亦是為完成恩師的未竟之志。”

沈寒定定地望著許正。

同樣是父親,卻有天壤之別。

沈公能為同窗摯友拼死上書,其風骨與信念,哪怕只是昔日對許正的點撥,也化作了許正此生不滅的信仰。許正今日所有的堅守,何嘗不是沈公人格魅力的延續?

縱使沈公故去多年,許正仍恪守遺志,哪怕前路是觸怒天威,亦毫無懼色。

而武安侯...

卻只會躲在太夫人身後,用欺瞞、躲閃掩飾過錯,甚至將母親早逝的緣由,推給“身子本就孱弱”的藉口。彷彿將過錯歸咎於逝者,他便能心安理得地洗淨雙手,繼續做他那無辜的侯爺。

何其懦弱,又何其自私!

見沈寒眼底泛起淚光,許正只當她是在憂心案情,忙溫聲安撫道:“別擔心,我會見機行事。”

沈寒眨了眨眼,將淚意逼回,衝他溫柔一笑,“你方才說,那送藥人年歲頗長。若他真是溫家村遺孤,按年歲算,怕是比溫恕還要年長一輩。且單憑他一人,恐難成事。況且時間也對不上——溫家村大火是二十多年前,而羅大人的案子是十幾年前。”

許正神色凝重了幾分:“傅鳴曾傳信提及,溫恕的暗衛掌中有常年水戰留下的厚繭。此人雙手雖經火燎,但細看之下,痕跡依稀可辨,應是同出一脈。”

沈寒細細回憶起那夜所見:“那晚我留意到,那些暗衛的年歲應與溫恕相仿,與你擒獲的送藥人恐是兩代人。這點著實令人起疑。”

“正是。”許正深以為然,“故我初步斷定,他並非劫銀案的主謀。大火之後需得養傷尚在其次,那日石窟之中,我便見他臂抬時有凝滯之態,顯是舊年為重物所傷。以此殘軀,斷難行劫銀之事。”

沈寒眸中閃過一絲清亮的光:“鍾誠遲遲不肯開口,若這送藥人、溫家村與溫恕當真同出一脈,或是個契機。”

許正微微頷首,心中滿是欣賞與暖意。

這姑娘剖析起案情來,總能切中肯綮,與他志趣相投。

母親從前還擔憂過——

說他終日埋首故紙堆,痴迷於研讀古籍,於查案、拓印樂此不疲,乃至對從父親處學來的軍械機關之學也深鑽細研,這般性情會不招姑娘家喜歡。

可見到沈寒方才那專注發亮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尋到了真正的知己。

她的靈心慧性,恰與他追根究底的執拗相得益彰。

他們彷彿是專為彼此打造的機括,凹凸相合,齒輪轉動間,嚴絲合縫,聯動如一。

沈寒正凝神思索,一抬頭,卻撞上許正怔怔的目光。他雙眼放光,眼底情緒複雜,不由輕聲問道:“許正,你可是想到了什麼?”

許正臉上漾開一個憨憨的笑容,話卻順順當當地溜出了口:“我在想,我們將來做了夫妻,日子定然趣味無窮。”

話音甫落,他才驚覺自己竟將心底話直愣愣地掏了出來。

但預想的慌亂並未出現,反倒生出幾分“就該如此”的坦然——

自己今日的表現,大有長進!

見沈寒雙頰倏地飛紅,如染霞彩,許正心中那點‘大有長進’的得意更是化作了滿池春水。他目光愈發溫柔,忍不住深深望進她眼底,輕聲追問:‘沈寒,你說,是不是?”

沈寒眼睫輕顫,垂眸一瞬,目光卻恰好落在他微皺的袖口上——那裡正沾著一抹突兀的牆灰。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輕點,“你這...是怎麼弄的?”

自以為大有長進的許正,瞬間又開啟了新一輪的張口結舌:“...那個...”

“你家院牆,是不是新近加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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