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難翻的院牆(1 / 1)
許正,正掛在沈園角門處的院牆上。
京師深秋的夜風已帶上了凜冽的刀意,卷著枯葉掃過牆根,颳得沈園角門的燈籠瘋狂搖曳,也吹得院牆上的許探花身形直晃。涼颼颼的寒氣直往領口裡鑽,許正卻因奮力攀爬,額角脊背早已被熱汗浸透。
兩隻腳胡亂蹬了半天,卻還是差了半分力,文官體質的弊端此刻暴露無遺。他胳膊一酸,鬆手跳回地面,一臉挫敗地拍去手上灰塵。此刻他無比懊惱,平日裡讀那麼多聖賢書,關鍵時刻竟不如傅鳴身手矯健,一面院牆便成了攔路虎。
開陽一臉鄙夷,忍不住嘖嘖嘖:“修和,你讀書那麼厲害,探花說考就考到了,怎的一面院牆就把你難住了?”
鹿魚聽不得別人說他家二爺半點不好,立刻梗著脖子懟了回去:“開陽哥,二爺的力氣都花在經世濟民的大文章上了,自然不像你,翻牆那麼利落。”
開陽一臉壞笑地彈了鹿魚一指頭,朝正在醞釀再次爬牆的許正努了努嘴:“回頭我專門教教修和這翻牆的絕技。”
鹿魚撇撇嘴,看看院牆一臉不解:“二爺,上回您帶我翻這牆,利索得像只狸貓。今兒個是怎麼了?莫非是這牆...自己長了個兒?”
鹿魚湊近牆根,用手指抹過磚縫處一道淺痕,愣愣發問:“二爺,您瞧這磚縫顏色...這牆,是不是新近加高過?”
上回?
開陽眼睛發亮,支起一隻耳朵認真聽。
沒等許正回答,鹿魚疑惑地扭頭:“二爺,咱們上回輕鬆就爬上去了,還看到沈姑娘她——”
最後一個“她”字還沒出口,就被許正一把捂了回去。鹿魚剩下的話全變成了嗚咽,只餘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許正臉色微變,強壓下尷尬,輕咳一聲:“鹿魚,要不你與開陽先回去吧,我自己想辦法。”
開陽忍不住扶牆大笑,又怕驚動侍衛,只能一隻手扶牆,一隻手用袖子掩口,笑得渾身亂晃。好容易直起身子,一邊用指腹抹淚,一邊打趣:“修和,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只當你恪守禮法、板正固執,萬沒想到,你竟也會爬牆頭?若非小鹿魚快言快語,打死我都不敢信!”
他嘴角快咧到耳根:“不過眼下看來,我倒是信了。怪不得人家要加高這院牆,防的就是你再來爬!”
許正白了他一眼,無心爭辯,繼續打量這好似加高的院牆,一邊尋找新的支點,一邊活動著痠痛的肩膀。
鹿魚氣不過,用力推了推開陽,“開陽哥,您光知道笑!二爺平時白對你好了,您倒是帶他上去啊!”他圓瞪著眼,小胸脯氣得一鼓一鼓。
開陽本已止住笑,被他一推,又笑得渾身亂顫,好容易再次直起身,抹去眼角新溢位的淚花:“鹿魚,你這就冤枉我了!我自個兒翻牆是家常便飯,可你家二爺是文曲星下凡,金貴得很。這黑燈瞎火的,我要是手一滑...何況,驚動了沈園護衛,他們可認得我這粗人?到時候只認得你家風度翩翩的二爺,那畫面...”
他摩挲著下巴,故意拉長語調:“我粗人皮厚無所謂,可修和你未來丈母孃若是知道了...嘖嘖,那才叫好看!”
許正無奈地甩甩手,眼風掃過開陽,最終目光還是落回那面難以攀越的院牆上。
沈寒就在院牆之內。
他歸心似箭,雖已入夜,可一踏上京師的土地,心心念念便是要立刻見到她。如今近在咫尺,卻被這堵牆所攔,心中焦灼萬分。
開陽斜倚在牆上,左右掃了兩眼,伸手拍拍許正的肩膀:“修和,要不先回吧?明日再來見沈姑娘也不遲。什麼要緊話,也不差這一晚上。放寬心,你的沈姑娘跑不了。”
許正長長舒了口氣:“我就在此處等到天明。鹿魚,你速回府向父親母親報個平安,請二老放心。”
開陽抱著胳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行我直接帶你翻進去得了?在這兒硬守一夜,非凍出病來不可!”真沒看出來,許正不單是執拗的讀書種子,還是個不折不扣的痴情種子。
一聲輕咳突兀地打斷了三人。
三人齊齊回頭,只見一位身著沈園護衛服制的男子站在不遠處,正朝許正拱手。
“許大人,”來人語氣恭敬,拱手道:“在下是沈園的護衛統領。上回您送姑娘回府時,曾遭遇歹徒襲擊,在那時有幸與大人見過一面。”
許正立刻頷首回禮,認出對方後,耳根不禁一熱:“是,許某記得。”
護衛統領神色如常,夜色之下似是全然未覺許正的尷尬,只側身指向一個方向,低聲道:“許大人,您若是要見姑娘,不如由在下引您從側門進去?只是...要委屈您走側門了。”
畢竟入夜了,大張旗鼓開正門,勢必驚動全府,許大人想必也不願如此。
其實,走不走側門、委不委屈都另說,關鍵在於——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身為梁王府護衛統領,他奉命在此護衛郡主與姑娘的安危。牆下動靜初起時他便已察覺,見來人是許正,當即屏退左右,獨自隱於暗處觀察。許大人素有清正之名,夤夜來此必有要事,加之他曾捨身維護姑娘,其心可信。
他本欲待許正自行翻過便罷,誰知這位許探花折騰半晌,竟硬是沒能上去。他在旁看著都著急,若再拖下去,下一班巡邏護衛便要經過此地,屆時人多眼雜,反倒給姑娘平添麻煩。
許正一聽能入府,眼睛一亮,心下大喜,他強自鎮定地正了正衣襟,拱手道:“有勞。”隨即轉身,語氣不容置疑地吩咐:“鹿魚,你與開陽先回去。”
鹿魚張嘴還要搶話,開陽會心一笑,一把攬過他的肩膀,半拖半勸地把還在嘟囔的小書童帶走了。
疏影齋內,沈寒剛沐完發,溪雪為她絞乾髮絲後退下不久,卻又快步折返,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訝異與欣喜:“姑娘,前頭來稟,說許大人來尋您,現已請至花廳。您可要現在過去?”
沈寒聞言倏然起身,唇角不自覺揚起,眼中光華流轉。她急急走向門口,略一遲疑又停住腳步,抿唇思忖一瞬,低聲吩咐:“溪雪,你悄悄將許大人引到外間。再去小廚房備一壺熱茶並幾樣細點來。動作輕些,莫要驚動旁人。”
“是。”溪雪領命,先轉身去引許正,繼而便掀簾往小廚房去了。
許正一步跨入屋內,日思夜想的姑娘正笑吟吟地望著他,他心下激盪,快步上前握住沈寒的雙手,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我回來了。許久不見,我很思念你。”
沈寒一頭青絲如瀑,未及綰起,柔順地垂落腰際。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杏眼流光溢彩,瓷白的臉頰透出淡淡紅暈。室內暖香氤氳,縈繞其間,悄然撫平了許正所有的疲憊與焦灼。
這一路的披星戴月,都值得了。
沈寒抿唇一笑,拉他在榻邊坐下,就著燈光細細端詳。見他下頜已冒出青色胡茬,眼底泛著青痕,雖眉梢眼角盡是重逢的喜悅,卻難掩一身風塵僕僕。
她有點心疼:“陸青前幾日捎信說你們快到了,我原想著還得等兩天,沒料到你今夜就趕了回來。瞧你這滿臉倦色,定是連日兼程,為何不先回府好生歇息?”
恰時溪雪輕手輕腳端了茶點進來,低聲稟道:“姑娘,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了,許大人到此之事並無外人知曉,奴婢就在外頭守著。”
沈寒頷首,親手為許正斟了杯熱茶,又將點心碟子推到他面前,柔聲道:“倉促間也備不了飯食,這些糕點都是今日新做的,還熱著呢,你且墊一墊。”
許正將那杯暖茶接過便放在一旁,卻未曾去動點心,轉而將沈寒的手攏入掌心輕輕握住。他指尖還帶著夜風的微涼,目光卻溫潤灼人:“我無事。只是心裡著急見你,一下船便徑直趕來了,所幸在閉城前入了京。”
他頓了頓,抬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聲音愈發低沉,“我念著時辰尚早,你或許還未安歇...便想來碰碰運氣。能見著你,真好。”
沈寒睫羽微顫。
許正那句直訴思念的話,熱辣辣地燙得她心尖一顫。
得知他未曾歸家便直奔此地,一抹滾燙入心,暖融融,甜沁沁,她低垂的眼睫下,悄然漾開一抹笑意。
“咕咕。”一聲清亮的蟲鳴突兀響起。
許正這才想起,忙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葫蘆:“給你的。蘇州‘痴婆子’作坊的金鐘兒,我想著你念著江南,便捎一縷那裡的秋聲回來,聊慰鄉思,這一路都貼身揣著,怕它凍著。”
他忍不住唸叨:“這小生靈一路陪我舟車勞頓,還得時時看顧冷暖。開陽不止一次同我抱怨,說它夜半擾民,還揚言要將其燉湯,如今能活生生到你手中,實屬不易。”
沈寒捧著那隻官模葫蘆,指腹摩挲著溫潤的胎體,心頭酸澀與暖意交織,終是化作唇邊一抹淺笑:“許正,謝謝你。”
許正見她笑意溫柔,心下慰藉。他靜靜望了她片刻,隨即神色一正,眼底泛起銳利的光亮:“沈寒,我尋到羅大人當年那筆賑災銀的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