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新一波的暗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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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悄然推移,彷彿只在一夜之間,京師的天空由明朗的青灰轉為一種沉鬱的鉛灰,寒意日甚一日。

秋風骨子裡的柔和被剝蝕殆盡,只剩下乾冷尖利的本質,刮在臉上,能激起一陣細密的刺痛。樹木的枝葉落得差不多了,視野豁然開朗,卻也顯得天地愈發空曠蕭索。

唯有那些耐寒的麻雀,在街巷間撲稜稜地飛竄,發出嘰喳的短促鳴叫,為這片天地添上幾分慌亂而又真實的生機。

由秋入冬的肅殺天地間,大貞的朝堂,也正悄然醞釀著一場寒潮。

內閣首輔溫恕驟失獨子,慶昌帝特旨允准其休沐一月,溫恕亦以國事艱危、不敢因私廢公為由,僅在府中草草料理喪儀,便褪下錦繡官袍,換上一身粗麻素服,強忍悲慟,重返內閣值房。

自此,內閣值房內的燈火,常亮至深夜。

眾臣私下交換著複雜的震驚眼色:這位素以孤直著稱的忠臣閣老,沒想到還是位勤勉王事的楷模。

失敬!失敬啊!

不止朝堂,此事在坊間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都說溫閣老喪子後悲慟不已,乃至咯血,卻仍強撐病體,恪盡職守。每逢朝會,必慨然道:“陛下以天下託付臣,臣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聞者無不動容。

坊間議論遂分作兩派,一派擊節讚歎:“真乃社稷之臣!”另一派則暗自搖頭:“親生骨肉新喪而哀色不顯,這心腸...未免也太過剛硬。”

東安門外,保大坊。

此地衙署、府邸、市集混雜,深處的一條清淨衚衕裡,藏著一處兩進小院。前門對著京師綢緞行的頭號招牌——千絲坊,每日車馬不斷,正是隱匿行跡的絕妙所在。

院牆隔絕了千絲坊的市聲,卻隔不絕來自朝堂的暗湧。

傅鳴執起壺,為裕王斟茶,金紅色的茶湯中綴著點點金黃桂花,甜暖的香氣瞬間撲面而來。

“新窨的桂花紅茶,殿下試試,正合這時節。”他緩聲道:“溫恕急於返朝,除卻信了溫謹背叛之事,恐另有所圖。他近日頻頻動作,實是暗衛盡失後,亟需構築新的屏障,以抵禦皇后反撲。”

裕王指尖輕撫茶盞,淡淡一笑,目光閒閒掠過庭院,最終落在身旁的搖光身上,“長安,你瞧這處小院可還入眼?我親自為她挑的,勝在清靜,離街市喧闐亦不遠。”

言罷,他伸手輕輕覆住搖光的手,搖光回以莞爾一笑。

傅鳴頷首,目光一掃而過:“低調得體,位置亦佳,離花春堂不遠,若有緩急,可隨時轉移。堂中皆是自己人,萬無一失。”

裕王指尖輕點那株姿態清絕的梅樹,眼底柔情與得意交織:“看這‘玉蝶梅’,其株型天下獨一無二。是我特地著人從搖光江南故居移植來的名種。待今冬飛雪,便可共賞‘疏影橫斜’之景了。”

搖光眼波溫柔地拂過梅樹,聲線柔和:“那初雪日,妾身便在樹下為殿下溫一壺酒。”

傅鳴眼底閃過笑意,故意拉長了尾音:“原來殿下今日選在此處,是為向我展示這番良苦用心啊。”他不知不覺間,已學了幾分陸青的淘氣。

裕王輕轉茶盞,唇角微揚:“往日聽長安提多了陸姑娘,我也學得如何討好佳人。”天潢貴胄將“討好佳人”說得理直氣壯,揶揄的是傅鳴,暖的是搖光。

搖光眼波流轉,順著話音向傅鳴淺笑解釋:“殿下是顧慮搖光閣因太子之事已惹眼。如今溫恕受挫,或可聯絡趙王,恐其反噬,方令妾身暫避鋒芒。”

年輕的皇子眉宇間靜若深潭,唇角噙著一絲淡笑:“長安,溫恕的動作,你看清了。他正指使黨羽,重提太祖立皇孫的舊例,行擁立皇孫之事。”

太祖皇帝曾有舊例,因懿文太子早逝,略過諸子,直接立了皇太孫,稱其為“嫡孫承統”。有此先例,溫恕今日之舉,便佔了祖制的高度。

傅鳴指尖輕點桌案,眼中寒光一閃:“他表面擁立皇孫,高舉‘立嫡’祖制,強調皇后撫育之功——名為擁立,實為逼反!太子之死,溫恕與皇后已是你死我活。如今將皇孫捧上高位,正是要逼得皇后別無選擇,只能率先發難。屆時,他便能以‘平定叛亂’之名,行斬草除根之實!”

他冷笑道:“更有甚者,他背地裡煽動禮部主張立趙王。這一明一暗,正是要攪渾局勢,以便他火中取栗。這等驅虎吞狼的毒計,他玩得甚是老辣。”

如今朝堂為立儲之事,已勢同水火,分為“立孫”與“立長”兩派。

立孫派高舉“國本之重,在於正統”的大旗,堅稱皇孫乃嫡長血脈,名分最正。若舍嫡孫而立庶子,便是悖逆祖制,動搖國本。這頂“舍嫡立庶即為亂綱”的大帽子扣下來,按此邏輯,所有皇子竟都成了‘庶子’,按祖制便都失了資格!

立長派則力主“國賴長君”,面對北虜環伺之危局,唯成年皇子方可鎮撫天下。此論雖以國事為重,然其鋒芒所向,巧妙地將趙王與其手握重兵的舅父——定遠侯綁為一體,在提及“外有強援”的同時,亦不免落下倚仗兵威、脅君逼宮的口實。

一時間,手握皇孫的皇后與倚仗外戚的趙王,竟是互有軟肋,彼此制衡。

雙方爭持不下,慶昌帝樂得清靜,直言自己眼花耳鳴,將難題悉數丟給內閣與司禮監:“爾等且議個章程出來。”

“不止。今日聽聞,內閣擬借‘年末廷議,審議明年西北邊略及防務預算,需主帥當面陳述’之名,建議父皇召定遠侯回京述職,此乃為趙王鋪路。”裕王笑意盡收,目光沉凝。“表面是坐山觀虎鬥,實則,是推皇后一把逼她儘快動作,為趙王清掃最大的障礙。”

“真是條老奸巨猾的老狗,他同時對成國公的西山大營發難,想必是看出來,成國公已與殿下交好。”傅鳴譏笑,“他煽動御史,以吃空餉、貪軍費之名彈劾成國公,意在奪營安插己人。自上次合作清剿其黨羽後,他這是狗急跳牆了。”

“恐是第一步。”裕王指節輕叩桌面,“成國公在營中舊賬頗多。長安,你需提醒他,溫恕既已亮劍,他須將自身手尾收拾乾淨。西山大營,絕不可落於溫恕之手。”

傅鳴頷首,目光銳利:“至此,成國公必須做抉擇了。”

“皇后一旦被逼到絕路,定然會鋌而走險。只要她有所動作,便是授人以柄。屆時,陛下為了穩固國本,才有了不容她的由頭。而若成國公的態度依舊曖昧不明,陛下為平息局勢,犧牲一二重臣,亦是常事。”

是棄後自保,還是與皇后一同孤注一擲,將決定成國公滿門的生死榮辱。

裕王眉頭緊蹙,看向他:“若成國公不保,西山大營需一位德高望重的新帥。為大局計...能否請魏國公勉為其難,出山執掌?”他指尖無意識敲著桌面,這份不設防的焦慮,也只在傅鳴面前流露。

“我知你父親多年韜光養晦,從不沾染京營戎務。但若此營落入溫恕之手,他與趙王裡應外合,我等必將腹背受敵。”

傅鳴靜默一瞬,抬眸,聲音沉穩:“殿下所慮極是。我需回府,與父親深談一次。”

四目相對,一切盡在不言中。

也正因這份自幼一同習武讀書結下的莫逆之交,超越了君臣名分,裕王在他面前才會卸下所有防備,二人私下時,裕王從來自稱“我”,而非“本王”。此刻,他將這份信任與焦慮,一併坦誠相告。

裕王伸手重拍他肩頭,目光沉靜地看入他眼中,語帶深意:“長安,魏國公府為我所做的一切,這份情誼,重於千鈞,我絕不敢忘。”他語氣誠摯,如同一位託付生死的摯友,而非一位皇子。

傅鳴反手按住他手臂,微微一笑:“殿下何必言此?您手握宮禁防衛,便是最大的勝算。這一路風雨我們都闖過來了,此次亦然。”

裕王垂眸,一絲無奈的笑意掠過唇角,隨即舒展為從容的笑:“對了,今日請你來,也是搖光的意思。”他目光轉向身旁始終嫻靜的搖光。

搖光莞爾:“傅世子,我許久未見沈妹妹與陸妹妹了。此前殿下未尋得妥當之處,我一直深居簡出。如今既得安頓,還請您代為傳話,請她們得空時,常來坐坐。”

傅鳴頷首,眼底泛起柔和笑意:“好,我定會轉告陸青。她也時常掛念你,多次問起你的近況。”

搖光眼含欣喜,她與裕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笑道:“她二位,是我平生所見最是赤誠可愛的女子。傅世子能得此良緣,實乃天作之合,令人欣羨。”

傅鳴笑了笑,繾綣的目光在腰側白玉四爪蟠螭佩上一落即抬,復歸清明:“亦是我的榮幸。”

裕王目光隨之落下,微微前傾:“長安,你這御賜的蟠螭佩上,怎多了道痕?你素日對此佩珍逾性命,行事又極為周密,不應有此疏失。”

傅鳴指尖拂過劃痕,揚眉一笑,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暖意:“此乃我與陸青的秘密,殿下恕我...不便相告了。”

裕王唇畔含笑,瞭然頷首:“看來是你們二人的定情信物。”他目光掠過蟠螭佩,語聲溫和似自語:“待得來日,我贈你一塊新的。”

傅鳴屈指在案上輕輕一叩,清聲應道:“臣,謹候殿下賜佩。”

所謂新佩,自是待新君臨朝,以新換舊之時。一枚御佩的賜予,象徵的便是天子權柄的授予。

裕王笑容微斂,想起一事:“父皇近來聖體欠安,太醫院中與溫恕或太子有舊者皆已清退,眼下院使一職,父皇點了龔信之,你可知此人如何?”

傅鳴略一沉吟,從容應道:“此人醫術精湛,性情沉靜,紫雪散之毒便是他率先窺破玄機。其才可堪此任,其人,亦可所用。”

裕王頷首,忽覺一陣帶著寒意的風掠過庭階,抬眸見暮色四合,低聲道:“天寒了...許正何時能歸?近日言官攻訐甚急,需他坐鎮,以定局面。”

傅鳴亦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就在這一兩日間,想必已至京畿。”

他舉盞向裕王微微一敬。

“待許正攜查證歸來,這局棋,便要另布新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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