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讓他得逞了一回(1 / 1)
旖旎的氛圍,瞬間被無咎撞破。
陸青一時心緒複雜,既有點同情這實心眼的無咎,又為險些被撞破的親密而羞赧,還得勻出半分心思,給身邊這位面沉如水、眼冒綠光的世子爺。
她理了理微皺的衣袖,藉此掩飾尷尬,隨即起身從無咎手中接過錦盒,強作鎮定道:“有勞了。”她目光掃向傅鳴,語氣刻意放得輕鬆:“是我讓他速去速回的。此處無事,你去歇著吧。”
“是。”無咎應得乾脆,對陸青的話深信不疑。他正要轉身,卻瞥見自家世子爺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喉結一滾,邁出的步子生生頓住,略顯僵硬地拱手:“主子...您可還有吩咐?”
傅鳴被陸青那番欲蓋彌彰的解釋弄得哭笑不得,他壓下笑意,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拋過去:“無事。去尋長庚喝點酒,鬆快鬆快。”
無咎如蒙大赦,接過銀錢,躬身利落道:“謝主子!”隨即轉身快步離去。
陸青開啟錦盒,將絹畫徐徐展開,“傅鳴,可還記得此畫?”
傅鳴觸到她手背微涼,便解下外衫為她披上,仔細攏好,“自然記得。此乃從花映之密室所得,是你母親的畫像。”他接過畫細看幾眼,眉間微蹙,“此畫有何不妥?”
陸青輕嘆一聲,眸中似蒙上一層薄霧。
她靜默一瞬,方低聲道:“今日在溫府,溫瑜見我時脫口而出,說我是‘畫中人’。”她定定望著畫中淺笑的母親,眼中翻湧著困惑與憤懣,“我料定,溫恕手中必有一幅與此相同的畫,更甚之,此畫便是他畫的。”
傅鳴目光在畫上驟然一凝,一絲震驚後,他隨即展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手掌溫存地撫過她的脊背。
陸青重重籲出一口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畫上。
“傅鳴,”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些許疲憊,“你當時品評此畫的話,我還記得真切。你說,這畫雖用了名貴的雲間細絹,卻是在尋常粗絹上的臨摹之作,邊緣的跳絲便是痕跡。”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絹畫邊緣,聲音低啞:“你說過花映之實則是溫恕的暗棋,看來是他不知得了何種機緣,在溫恕手裡見了原畫,才臨摹下來。”
她指尖輕點畫中女子的衣角,“原畫用的是粗絹,且你說過,此處特意用花青渲染出褪色之感,是為竭力還原原畫中的舊衣風貌,可見,這畫的是我母親未出閣時的模樣。若按此推算,此畫乃是溫恕十數年前、功名未顯之時所作,甚或在他中舉之前。”
傅鳴將她微涼的手裹入掌心,微微頷首,沉聲道:“不錯。他真正發跡,確是在娶了嚴閣老千金之後。否則,區區一介寒門狀元,在京中無根無基,斷無今日之勢。”
“還有,”她眸光一凜,緩緩抬首,“作畫之人慣用左手。而溫恕——”她語氣篤定,“恰好也是。”
傅鳴微訝,挑眉道:“你從何得知?他貴為文官之首,慣用左手這等與常人不同之處,必會刻意遮掩,外界應無人知曉。”
陸青唇邊掠過一絲譏誚:“今日靈堂外,我與沈寒親眼見他為亡子手書的奠字燈籠。我一眼便看出,那是左手懸腕所書,筆鋒逆勢而行。”她頓了頓,解釋道:“郡主擅長雙手作畫,我自幼隨習,浸淫十數載,對左右手運筆的差異再熟悉不過,絕不會錯認。”
她一字一頓道:“這畫,就是溫恕本人畫的。”
傅鳴聞言,眼中激賞之色更濃,讚道:“明察秋毫,見微知著。陸青,你這一趟溫府,果真沒有白去。”
陸青目光垂落一瞬,復又抬起,“你說這抹杏色,是畫師刻意點染,筆法精妙,”她指尖輕點畫中女子的眼角,“恰是因對畫中人用情至深,方能成就此畫於清冷中見高華的韻致。”
“用情至深”四字,自她唇間緩緩吐出,字字千鈞。
傅鳴心口像是被細針密密地紮了一下,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忽然無比後悔——當初為何要那般抽絲剝繭地將畫中深情剖析與她聽...那時只存了試探之心,欲窺她身後迷局,何曾料到,昔日之言竟成了今日刺痛她的芒刺。
陸青恰在此時抬眸,迎上他複雜的目光,反而莞爾一笑,輕輕搖頭:“這並非你的過錯。即便你不言,這畫中深意...我亦能看出。”她的目光清亮而堅定,“正因如此,才更要弄個明白,不是嗎?”
傅鳴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下頜輕抵她的發頂,心口窒悶得發痛:“陸青,剷除溫恕,未必沒有他法。”
他不忍再見心愛的姑娘為舊事傷懷。
若探出什麼陸青無法接受的真相...他懼怕陸青再次陷入上回那般死寂的悲傷之中,這丫頭平日瞧著爽朗豁達,心思卻極為細膩敏感。
“不。”埋在他懷中的聲音悶悶傳來,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陸青仰起臉,眼底燃著不容動搖的火焰:“我必須知道真相!我要查清楚他因何會畫這幅畫像,也要問清楚,他與我母親之間,究竟是怎樣的仇怨!”
她話音微頓,眸光倏地冷冽如冰:“況且,讓他就這般死了,未免太便宜他。若他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仍是大貞的閣老,史書裡的忠臣,帝王的肱骨,天下的楷模!他那身骯髒齷齪的皮囊縱然焚燬,聲名卻得以流芳百世,受後人景仰。”
“那我與沈寒,豈能瞑目!”她輕啐一聲,字字如刀,“我要剝下他所有的偽裝,將他那副孤高忠直的皮囊之下,所有的齷齪、陰暗、卑鄙、汙穢,盡數公之於眾!我定要讓他,遺臭萬年!”
陸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最在乎的不就是那點虛名麼?那我便毀了他最珍視的東西。這,想必比殺了他...更令他痛苦百倍。”
“好一招攻心為上!”傅鳴心絃為之一振,不禁脫口低贊。見她眸中陰霾盡散,唯剩洞徹一切的銳利鋒芒,他心下方定,隨即緊緊握住她的雙手,鄭重頷首。
傅鳴聲音低沉而堅持:“只是,無論作何打算,都需先知會我,可好?我要與你同進退。”
陸青眸中銳光一閃,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傅鳴,你說,那幅於溫恕而言私密的畫,會藏在書房裡...還是臥房?”
傅鳴眸光一凝,隨即瞭然,“應在書房。長庚此前探得,他的書房乃是禁地,尤其他離府時,絕不容旁人踏入半步。”這丫頭眼珠一轉,定有盤算。
“書房...”陸青眼簾微垂,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點,可惜手邊沒有溫府的形制圖,那書房的具體方位不明。
傅鳴眉頭微動,故作淡然道:“找準時機夜探溫府書房,或有所獲。”見陸青思索得認真,他眉頭緊蹙,下顎緊繃,像是忽然想起般,佯裝隨口一問:“哦,若需夜探,你可是要與沈姑娘同去?”
陸青下意識地點頭,抬眼正撞上傅鳴沉沉的目光和緊抿的唇線...她眨了眨眼,眼波流轉間閃過一絲狡黠,輕飄飄地用話語蓋住了心虛:“那個...這次定然叫你同行,”她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畢竟,溫府的形制圖,還將勞煩傅大哥不是?”
這丫頭,又想撇開他...
傅鳴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在陸青期待的眸光下終是頷首:“可以。但首要之務,是需確保你二人全身而退。若遇變故,以撤離為上,我來斷後。應對溫府護衛我自有把握,斷不能讓你涉險。”
陸青俏皮一笑,用力點頭,拖長了尾音脆生生清亮亮地應道:“嗯——”
那副像是要把決心都刻進聲音裡的模樣,看得傅鳴忍俊不禁。
恰時一陣秋風掠過,卷得角門燈籠搖曳不定,投在二人臉上的光影也隨之明滅閃爍,卻更襯得少女的容顏在朦朧中愈發動人。
傅鳴心絃微動,忍不住抬手輕撫她的臉頰,氣息拂過她耳畔,聲音低沉得近乎呢喃:“陸青,我真想此刻便迎你過門,總覺時光漫長難捱。”
獨屬於傅鳴的、帶著溫熱的氣息將她籠罩,陸青心下一慌,耳根先一步不受控地燒了起來。她下意識側開臉,聲音都有些變調:“不...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傅鳴卻似得趣般不依不饒又湊近幾分,鼻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臉頰。
陸青臉頰灼燙,下意識抬手格在他身前,借勢就要站起身。
“回去吧。”傅鳴扶起陸青,忽地握住她手,在其手背上印下輕柔一吻。抬眼見她雙頰霎時緋紅,他笑意更深,指尖拂過她滾燙的面頰,眼中漾著得逞的愉悅:“上回讓你佔了先機,這次,算是我贏了回。”
陸青臉紅心跳得連擺手都忘了,提裙轉身逃也似地沒入了角門。
傅鳴低沉悅耳的笑聲被她遠遠拋在身後。
傅鳴佇立原地,望著那空無一人的角門,心頭被暖意填滿。
他與這丫頭,當真是棋逢對手,天造地設。
能娶到這樣一個與他勢均力敵、永不認輸的姑娘,這往後漫長的歲月,想來是半分也不會無聊了。
定是,精彩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