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世子不容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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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馬車裡,氣氛微妙。

先前活潑的陸青盯著糖畫沉默不語,而之前心事重重的陸松,反倒和傅鳴用眼神交流起來。

陸松用眼角瞥了長姐好幾次,終是忍不住,悄悄向傅鳴使了個眼色:長姐這是怎麼了?

傅鳴幾不可察地搖了下頭,目光裡帶著同樣的茫然:不得而知。

陸松的視線在怔怔出神的陸青身上一轉,落回傅鳴臉上時,下巴微抬,眼底帶出幾分探究:莫非...是嫌你把她畫醜了?

傅鳴眉心微蹙,回以一個斬釘截鐵的眼神:斷無可能。

陸松終於忍不住,對著愣神的陸青開口:“長姐,這糖畫究竟有什麼蹊蹺?你都看了一路了,再不吃可就涼透了。”

他的問話如石沉大海。

陸青只是盯著糖畫出神,彷彿魂魄都已墜入那琥珀色的光影裡。

車窗外的燈火流光偶爾掠過,映得她手中的糖畫忽明忽暗。

傅鳴畫得極好,寥寥幾筆側影,卻精準地捕捉了她的神韻。

而這側影,竟莫名地讓她想起手中那幅母親的舊畫。

今日溫瑜那句“你是畫中的女子”,以及她那實非尋常的慌亂,都指向一個事實:她必定見過一幅與自己容貌相似的畫像。

何處見得?為何驚慌?

除非...那畫源自她的父親,溫恕!

是了,溫瑜的驚慌失措與欲言又止,必是她於其父處得見酷似自己的畫像,身為女兒這才羞於啟齒。

可陸青篤定,溫恕手裡絕無自己的畫像。

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

溫瑜見過的畫,與她手中的母親舊畫,乃是同一幅。

畫像上的人,並非是她,而是母親!

換言之,溫恕手中,竟藏有母親的畫像!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發寒。

連小喬氏手裡都不曾存有母親的畫像,溫恕...他究竟從何得來?

陸青目光驟冷,握著糖畫竹籤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

“陸青。”傅鳴揚聲喚她,目光沉沉地鎖住她,這丫頭鮮少這般心事重重,上一回...還是在審問齊嬤嬤之後。

他目光掃過一旁滿臉關切的陸松,心頭微動——這少年即便在糖人攤前窺見蹊蹺,此刻對長姐的親近與擔憂卻依舊毫無保留,這份全然的信賴與赤子之心,尤為可貴。他話音不著痕跡地一轉:“這糖畫再好看,再看下去可要化了。”

陸青驀地回神,對上陸松探究的目光。

她眼底的複雜情緒來不及完全斂去,索性唇角一揚,扯出一個慣常的、帶著幾分俏皮的笑,故意將糖畫往陸松眼前一晃:“看,你長姐我好看吧?”

陸松被這突如其來的玩笑弄得一愣,隨即憨憨地笑起來,重重點頭:“那是自然!長姐最好看!”

陸青眼眉彎彎,笑意卻只浮於表面。

傅鳴靜靜看著,她臉上那份強裝的明朗,以及眼底未能藏好的倉離,皆如明鏡般映在他心底,泛起一股又澀又漲的柔情。

這丫頭的心裡,定有風霜。

到了侯府門前,不待陸青開口,傅鳴徑直對陸松道:“松兒,今日的課業尚未完成,先回府用功。”

——又來了!上回用的也是這個藉口!

陸松嘴唇微動,剛要追問,卻見傅鳴負手而立,語氣不容置疑:“明日早課,我要親自考校。”

陸青會意,也順勢溫聲道:“松兒,先回去吧。”

陸松見長姐也發了話,只得乖乖拱手,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府。

直到確認陸松已進府,陸青強撐了一路的精神才驟然鬆懈,肩線微微垮下,輕籲出一口濁氣。

傅鳴握住她的手,眉宇間盡是擔憂:“方才就想問你,今日去溫府究竟如何?還有,你方才說知道是什麼,此話是何意?”

陸青轉身,不及多言,將糖畫塞到傅鳴手中:“你幫我把著,我去去就回!”說罷便要往府裡跑。

傅鳴一把拉住她,伸手接過糖畫,“要取何物?讓無咎去便是。”好容易得此獨處,他一刻也不願放手。他隨即吹了聲口哨,無咎應聲自牆頭翻下,落在近前。

陸青就勢急聲吩咐:“無咎,去尋扶桑,將我收著的那幅絹畫取來,就說我急用。”

交代完畢,她便拉著傅鳴快步走向角門。

二人在角門石階上坐下。見陸青神色沉鬱,傅鳴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聲音放得極柔:“先告訴我,今日在溫府,究竟發生了何事?”

他心下仍有餘悸,定要問個分明。

陸青將頭靠在他胸前,聲音裡透著重重的倦意:“傅鳴,我好累。”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幽幽一嘆,“侯夫人雖自私,待松兒與溫瑜,總還存著一分為人母的護犢之心。而溫恕對待溫謹,卻十分涼薄。”

“我們今日半真半假,謊稱是溫謹為報復而洩露行蹤,本料他會疑竇叢生。誰知,他竟毫不遲疑地信了,眼中唯有遭背叛的狂怒。”

“溫謹實是為他而死,他卻連最後一點信任都吝於給予...如此行徑,何止是涼薄,分明是刻薄寡恩到了極點!”

說到此處,她話鋒微轉,語氣裡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快意:“不過,能氣得他當場嘔血,今日這番工夫,總算沒有白費。”

傅鳴緊緊摟住她,下頜抵在她發頂,聲音裡帶著後怕:“要去我不攔你,但下次務必先知會我,我陪你同去。”他扶住陸青雙肩,定定看進她眼裡,語氣沉肅:“陸青,溫恕視你們為眼中釘。這般貿然登門,若他驟然發難,你們如何應對?”

陸青嗤笑一聲,語氣冷靜如冰:“他不敢。首先,我們是光明正大入府,身份擺在這裡。更遑論是在他家靈堂之上、眾目睽睽之下,他絕無這個膽量動手。”

她眼底鄙夷更深,幽幽道:“說到底,此人一貫驅虎吞狼,借刀殺人,從不肯親手沾血——不過是個粉飾威嚴、躲在暗處的鼠輩罷了。”

言至此處,她唇角勾起極冷的嘲諷:“他若真有那份不計後果的膽色,肯為子報仇而豁出一切,我倒敬他是個人物!可惜,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即便你們不去,他手下盡數覆滅的訊息,也足以讓他嘔血三升了。”傅鳴輕撫她的臉頰,指腹帶著憐惜的暖意,“你本不必獨自去面對他的。”

“怎是獨自?”陸青聳聳肩,眉眼彎彎地笑開,“我不是叫了沈寒同去麼?”

傅鳴以額輕觸她的額髮,嘆了口氣,語氣裡漫上一絲無奈的委屈:“是啊,你寧可邀沈姑娘,也不願叫我。”

陸青抿唇淺笑,眼底有微光閃爍。

關於溫恕對母親的舊日恩怨,她並未向傅鳴和盤托出。並非存心隱瞞,只是在真相大白前,她不知從何說起。

但,溫恕指使齊嬤嬤,引領即將臨盆的母親去目睹那摧毀心智的一幕——他亦是害母親血崩而亡的元兇之一!

她不敢想象,母親當時是何等驚惶絕望。新生命降臨的喜悅,竟與世間最不堪的背叛欺瞞轟然相撞...

那一刻,希望與絕望交織,該是何等撕心裂肺。

這份徹骨之痛,記憶烙印在此身,痛楚共鳴於彼心。擁有陸青全部記憶的沈寒,所承受的煎熬與她一般無二。

他讓母親嚐了被至親背叛的滋味,她們定要讓他親自品嚐。

這場戰役,必須由她們並肩而戰。

因為,那是她們共同的母親啊。

見陸青眼中水光盈動,傅鳴語氣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是我話重了?”

陸青迅速眨了眨眼,硬是將酸澀逼回,轉而揚起一個明媚又帶著幾分俏皮的笑:“我是想著溫恕被氣得吐血的樣子,這等好事,當然要拉上沈寒一起看才解氣。”

傅鳴低笑,手臂收緊,將她深深擁入懷中,下頜輕蹭著她的鬢髮,“這次便依你。但下不為例。”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呵護,“日後再見他,我必須在你身旁。”

氣息拂過她耳廓,傅鳴語氣裡帶著一絲鬆快的意味:“江南遞了訊息,許正他們已在回程路上,快船快馬,不日即到。想必,是有所獲了。”

陸青仰起臉,眼底粲然一亮,唇角彎起甜甜的弧度:“好,真是辛苦許大人了。”

傅鳴深深凝視著她,雙手捧住她的臉頰,目光溫柔得如同浸透了月華,一字一句,輕緩而鄭重:“往後別再讓我這般擔憂了,可好?”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一聲嘆息般的輕喚,已輕若耳語:“陸青...”

心愛的姑娘近在咫尺,長睫微垂,清亮的眸子裡漾著他的倒影,柔嫩的唇瓣無意識地輕顫,如初綻的花瓣般牽動人心。

周遭的夜色彷彿停止了流動。

陸青被那深情的目光熨得雙頰生暈,想躲閃,眸光卻似被磁石吸住,與他牢牢膠著。

他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陸青只覺心跳如擂鼓,震得周身血液都忘了流淌,一時怔在原地。

恰時,角門口一聲高呼,將空氣中剛剛凝聚的旖旎乍然驚散——

“陸姑娘!東西取來了!”

無咎的聲音伴著身影剎在角門口,他一步踏入,抬眼正對上兩人齊齊轉來的目光。

他尚未反應過來,就見他家世子爺那雙慣常清冷的眼裡,此刻竟迸出了幽幽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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