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不一樣的畫(1 / 1)
秋風在夕陽落盡後,捎來絲絲入骨的寒意,卻絲毫侵襲不了街邊那一方天地——京師特有的羊肉床子正當熱鬧。
一口碩大銚子支在旺火上,鍋內的羊骨濃湯滾成誘人的奶白,“咕嘟咕嘟”地蒸騰起噴香的白汽。肉香混著髓醇,化作一股無形的繩索,遠遠地便牽住了行人的鼻息與腳步。
鋪面甚是簡陋,只隨意搭了個棚子,四五張油膩發亮的木桌與長凳幾乎座無虛席。腳伕、小吏、行商各色人等齊聚於此,埋頭於眼前那一碗熱騰騰的安慰。
四下裡,吸溜聲、談笑聲、碗筷碰撞聲交織成一片,烘出滿棚生動無比的暖意。
陸青深深吸了一口那暖烘烘的香氣,滿意地眯起了眼。
傅鳴拉著她坐下,熟稔地衝夥計揚聲道:“三碗鍋燒面,一碗寬湯。另切一盤羊臉肉,一碟酸黃瓜。”
羊臉肉是現成的冷切,最先上桌。那肉切得薄如蟬翼,筋肉紋理分明,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配著一小碟椒鹽。緊接著,三隻碩大的海碗帶著濃烈的熱氣被送到面前。
陸青迫不及待地探頭望去,但見海碗中,奶白濃郁的湯底上,鋪著厚薄適中的羊肉;麵條是手擀的寬面,在湯汁中浸潤得柔潤髮亮;最上面,還撒著一小把碧綠的蔥花和芫荽,令人食指大動。
陸松也是頭一回在街邊吃羊肉床子,見傅鳴往羊臉肉上淋了點醋,好奇發問:“傅大哥,羊肉還要放點點醋嗎?”
傅鳴夾起一筷,蘸了椒鹽後放到陸青碟中,“椒鹽的鹹與一點醋意,能讓羊肉更鮮甜。”
“嗯,”陸青用力點頭,衝傅鳴眨眨眼,帶著一絲諂媚,故意拖長了音:“傅大哥——說得對,確實滿口醇香呢,松兒試試。”
這丫頭...
傅鳴唇角幾不可察地一彎,隨即斂起,見她吃得歡,又夾起一筷羊臉肉,若無其事地放入她碟中。
氣是早消了,但臉還得板著,總得讓她記得,下回不可再這般冒險。
“北地秋深乾燥,多吃些羊肉,冬日裡能積攢些元氣,便不那麼怕冷了。”傅鳴唇角微抿,見她雙手捧著海碗,指尖被暖意烘得微微發紅,溫聲提醒:“湯要趁熱喝,暖了胃再吃麵。”
陸青乖覺點頭,依言捧起碗,小心吹開氤氳的白汽,淺啜一口。一股溫潤厚重的暖意,頓時從舌尖蔓延,妥帖地沉入胃裡。
她又夾起一箸麵條,那寬面吸飽了湯汁,入口柔韌,麥香與鹹香交織,伴著羊肉的醇美,令人通體舒坦。
傅鳴的視線在陸青被熱氣燻得微紅的頰邊停留得有些久。
不過一碗尋常的面,便能讓她吃得心滿意足,眉眼舒展…這般動人。
陸青抬眸,正對上他直直的目光。
她嚥下口中的面,不解道:“快吃呀,這面比上次的面魚更鮮。”說著,便自然地夾了一筷子羊肉遞到他碗中,眉眼彎彎,衝他抿唇一笑。
一旁的陸松轉眼看來,陸青頓覺有幾分羞赧,便順手也揀了片羊肉送入他碗內,搶先道:“松兒,快吃,吃麵...不宜抬頭。”
陸青率先吃完麵,滿足地喟嘆一聲,視線漫無目的地在食攤四周掃過,忽然一定:“咦,那是...”她不由得直起身,引頸望向那個被一圈小小身影圍住的攤子。
傅鳴順勢望過去,只見一位老師傅正用小銅勺舀起金黃的糖稀,手腕輕抖,行雲流水般在石板上勾勒出一隻手執金箍棒的孫猴子。
“是個糖人攤,”他抬眸,目光溫和地看向陸青,“你在...去應天的時候,見過麼?”
陸青目光越過孩童們的頭頂,落在老人手下栩栩如生的糖人上,鼻尖微動,恍然道:“難怪...方才我總覺得空氣裡繞著一股似有若無的甜香,原是麥芽糖的氣息。”
從前在應天,是沈夕愛吃糖人,她每每見了都會給他買一個。郡主以為她也愛,便每到節日都備上一份膠牙餳。她其實怕粘牙,可那份絲絲縷縷、扯不斷的甜,卻一直住在記憶裡。
算起來,她已許久沒吃過糖人了。
傅鳴見陸松也用完,起身付了錢,順勢輕輕握住陸青的手腕。“走吧,”他目光掃過她寫滿眷戀的側臉,語氣溫和,“咱們也去買個糖人。”
大人做久了,偶爾也會貪戀再做一回孩子的滋味。
彷彿做回孩子,就能任性一回,放縱一次。
陸青任由他牽著向前走去。今日既已恣意過了,又何妨將這孩童的趣味,再續上一刻。
陸松瞧著那圍滿孩童的攤子,面上略顯遲疑,低聲道:“長姐,傅大哥,都是些小娃娃,咱們...咱們過去是不是有點太扎眼了?”
陸青擺擺手,人已蹦躂著過去,笑著歪頭問:“松兒,吃不吃?可甜了,長姐給你買一個。”
陸松一愣。
長姐...忘了他自幼便碰不得這麥芽糖?
年幼時,也是在上元節那般燈市如晝的熱鬧裡,長姐給他買過一個昂首擺尾的糖龍。他歡喜地吃了,誰知夜半便渾身發起紅疹,又熱又癢。請來的大夫瞧了,說是胎裡帶的溼熱之性,受不住麥芽糖的黏膩。
自那以後,每每途經糖畫攤子,嗅見那絲絲嫋嫋的甜香,長姐總會挽緊他的手臂,帶幾分憐惜嘆道:“可惜了,我們松兒無福消受。”
再後來,他身量漸長,長姐便換了語氣,笑吟吟地打趣:“松兒長大了呢,這孩提時的滋味,只怕早不覺得甜了。”
陸青已經站在了糖畫攤子前,見他愣著不動,笑著招手道:“松兒快來,挑個樣子,要猴子還是八戒?”她眸中映著燈火與糖稀的光澤,靈動異常,向他問詢的口吻自然又隨意。
陸松的腳步被釘在原地。
他直直地看著陸青——看著那雙映著糖畫和燈火、無比熟悉的含笑眼眸。
周遭所有的聲響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攫走。
一股毫無徵兆的驚駭,如同海嘯般從他心底咆哮著席捲而上,瞬間顛覆了他所有的認知!
從喉間到心頭,似是被這驚駭的餘威堵塞得嚴嚴實實,滿心的疑問都化作了難言的震驚與一絲...不敢置信。
長姐向來記得他的每一件事,沒道理獨獨會忘了這等過敏的大事。
便是雲海軒做糕點,她也會極其小心地注意不能摻入任何麥芽,生怕他再長疹子。
除非...
長姐不是不記得了。
她是根本就不知道吧!
糖畫攤子暖光融融,歡聲笑語近在咫尺,陸松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傅鳴敏銳地察覺到他神色有異,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糖畫攤,卻只見陸青雀躍的身影,低聲問道:“怎麼了?”
陸松猛地回神,將眼底翻湧的驚濤勉強壓下。他緩步走近,扯出一個笑容,故作輕鬆地搖頭笑道:“傅大哥,您瞧我長姐,真是孩子氣。”
傅鳴定定看了他片刻,那倉促掩飾的驚駭與重重心事,沒能逃過他的眼睛。他又瞥向正全神貫注於糖畫的陸青,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便未再多言,只走近兩步,抬手輕輕拍了拍陸松的肩頭。
陸鬆喉頭哽咽,一股酸楚如漲潮般層層漫過胸腔,堵得他發不出聲。
難怪,長姐讓他喚沈姑娘作姐姐;
難怪,沈姑娘的眼神會如此熟悉;
難怪,長姐後來只喚母親為姨母;
難怪,正月後,長姐便“忘”了一切...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失魂,是嗎?
可這個長姐待他一如從前,依舊未吐露半字,依舊用笑容守護著他。
少年猛地垂下眼,一種說不清是不捨還是悲傷的情緒,密密麻麻地纏繞上心,哽得他鼻尖酸澀。糖畫攤暖黃的光,在他驟然泛起的水光裡,碎成一片搖晃的暈。
傅鳴手下微微用力,在他肩頭按了按,隨即朗聲笑道:“你長姐喚你呢。”
陸松抬眸,正對上傅鳴的視線,那雙眼裡是瞭然的溫和。他默然垂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熱逼退,再抬起頭時,眼底的驚濤已然退去,化作一片沉靜。
他展顏一笑,大步朝陸青走去。
“松兒,挑一個!”陸青渾然不覺他方才的萬頃心潮,只眯眼笑著,將手中的糖畫向他遞近些,“瞧這大聖,是不是活靈活現?”
陸松隨聲應和,望向她的眼底深處是無法言說的心疼,面上卻依舊漾開與她別無二致的溫暖笑意。
老師傅笑呵呵問:“姑娘與公子要個什麼花樣?”
陸青興致勃勃,指尖正要落向樣板,卻被傅鳴輕輕按下了手腕。
他上前一步,目光從那些糖畫樣板上掠過,最終,沉沉地落在陸青被燈火柔化的側顏上。
昏黃光暈勾勒著她清晰而柔美的輪廓,從光潔的額際,到秀挺的鼻樑,再到微微翹起的唇珠與下頜纖柔的線條。
傅鳴眼底漾開一片柔情,轉而向老師傅謙和一笑,溫聲道:“煩請借勺一用。”
老師傅一怔,將溫熱的銅勺遞過:“公子請!只是糖稀冷得快,您得一筆落定。”
傅鳴斂容靜氣,腕隨心動,琥珀色的糖稀如絲如縷地流淌下來。與老師傅花哨流暢的技藝不同,他的動作異常緩慢、沉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糖稀時疾時徐,精準地遊走。
先是飽滿的額髮,再是挺秀的鼻樑,至唇際處,他手腕幾不可察地一頓,糖稀略聚,竟將那一抹天然的笑意也凝固定格。
當最後一筆輕盈提起,光潔的石板上,一個靈動傳神的側臉輪廓已然成型——
那眉眼,那笑意,分明是燈下纖柔靈動的陸青。
哇!
陸青看得目不轉睛,險些要撫掌喝彩。她沒想到,傅鳴這等武將,竟藏著如此細膩靈巧的一面。
陸松凝視著糖畫,又望向身旁的長姐。
心中那團複雜的情緒...驚駭、困惑、悲傷——
彷彿被這琥珀色的、溫暖的甜香緩緩包裹、融化,最終沉澱為一種平靜的釋然:長姐此刻安然歡喜,便足夠了。
空氣中,那股溫暖的甜香尚未散去,軟軟地縈繞在三人之間,撫過每個人的心頭。
傅鳴用小鏟刀輕輕剷起糖畫,粘上竹籤,遞到陸青面前。那側影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晶瑩剔透。
以糖為墨,繪卿之容。
他唇角微揚:“送你。”
陸青目光沉沉地鎖在糖畫上,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纖細的輪廓,眼底有波光微動。半晌,她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傅鳴的手臂:“我知道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