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你是我祖宗(1 / 1)
陸青一陣無語。
這話本該她來問才對!
傅鳴為何會突然來溫府?陸松又怎會與他同來?
她目光緩緩轉向侍立一旁、面色緊繃的無咎,試圖用眼神詢問傅鳴是如何得知她今日來溫府之事。
無咎默默退後半步,衝著陸青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不必看他,非他所告。”傅鳴沉聲開口,往日醇厚的嗓音此刻像是壓了千鈞重擔,嘶啞得幾乎抬不起來,“陸青,你...”
他猛地剎住話頭,將後半句嚥了回去,只餘一雙眼睛,緊緊鎖住眼前這丫頭——
她面上瞧著有幾分心虛,可那眼神滴溜溜直轉,分明就在搜腸刮肚地編排藉口!
他一路打馬疾馳,心一直懸在喉頭,生怕她在溫府裡有半分閃失。這短短一程,竟似熬盡了半生心力。
可此刻真見她全須全尾地站在眼前,眉眼間仍是那股熟悉的生氣勃勃,那一路的擔憂與後怕,竟瞬間被一種無奈的慶幸所取代,那滿腔的焦灼翻湧至頂,卻驟然失了發落的力氣。
罷了。
她無恙,便好。
“...咳...那個,”在傅鳴目光的灼灼威壓之下,陸青輕咳一聲,眼神飄忽,試圖尋個由頭轉移此時的尷尬,“要不...咱們先上車?”
典型的陸青式對策——避重就輕、含糊其辭及顧左右而言他,她對此道早已爐火純青。
陸松還欲再言,傅鳴已沉聲截斷:“先上車,餘事容後再說。”他目光沉沉掃過溫府縞素的大門,緩緩鬆開了攥緊的拳。
恰在此時,溪雪氣喘吁吁地奔來:“姑娘,郡主說做了新菜,要尋您一同用飯呢。”
“你回去吧。”陸青衝著沈寒微微頷首,見她眼中似有關切,便湊近低語,語氣輕鬆而篤定:“放心,傅鳴的氣性,頂多一頓飯的工夫。”
沈寒會意,輕輕握了握她的手,隨即朝傅鳴與陸松方向微一頷首,轉身從容登車。
眼見侯府的馬車駛近,傅鳴伸手將陸青扶上車,隨即利落地轉向跟來的長庚:“長庚,我與陸世子的馬,你一併帶回。我先行送陸姑娘回府。”
長庚躬身領命,待馬車遠去後,他望著眼前噴著響鼻的三匹高頭大馬,頓覺眼前一黑。
我滴個世子爺哎!
我就兩條胳膊,怎麼牽得動三位馬大爺啊!
陸青自然聽不見長庚的哀嚎,但此刻,她很想替自己哀嚎一聲。
馬車軲轆聲單調地重複著,車廂內卻靜得可怕。
陸青如坐針氈,脊背微微貼著馬車壁,微垂著眼,試圖避開對面那四道幾乎要在她身上燒出洞來的目光。
對,整整四道!
傅鳴和陸松自打上車後,就一言不發,只是這麼死死地盯著她。
在這無處可逃的方寸之地,她被這沉默的注視釘在原地,渾身上下每一處都不自在。
那四道視線灼熱而固執,連片刻都不曾移開。
陸青在心底發出一聲長嘆:他倆是打算把她瞪在馬車壁上,摳都摳不下來嗎!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陸青猛地抬頭,直接瞪向自家弟弟:“松兒!傅鳴瞪我就算了,你跟著湊什麼熱鬧?你為何也瞪我?”
傅鳴生氣情有可原,這個傻弟弟到底在瞪個什麼勁兒?
傅鳴緊抿薄唇,下頜線繃得像一道冷硬的刀鋒,那目光灼灼,眼底翻湧著擔憂、後怕以及強烈的不滿,甚至滲出一絲令人心軟的落寞。這份情緒讓他平日俊美的面容覆上一層寒霜,威嚴之中更添了幾分懾人的氣魄。
陸松被問得一愣,眨了眨眼。
對哦...他為什麼要瞪長姐?
他下意識地抬手撓了撓頭,臉上閃過一絲窘迫,然後懵懂地扭頭看向旁邊的首瞪者,帶著點求助的語氣問道:“傅大哥,您...您幹嘛要瞪著我長姐啊?”
——他純粹是看崇拜的傅大哥瞪得認真,才下意識地有樣學樣。
至於緣由?他壓根沒想過。
傅鳴唇邊扯出一抹冰冰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齒縫間絲絲擠出,每個字都裹著壓抑的怒意:“我是在‘欣賞’...你長姐大無畏的勇氣!”
陸青臉頰一熱。
這話她愣是找不到話縫兒反駁!
陸松被傅鳴這話弄得一頭霧水,但捕捉到傅鳴話尾像是誇讚,立刻扭臉衝陸青露出一個與有榮焉的憨笑。
這個傅鳴的小迷弟,她的傻弟弟哦...
陸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將身子往車廂角落縮了縮,避開那兩道幾乎要在她身上烙下印子的目光,生硬地轉移話題:“松、松兒!這都日影西斜了,你...你怎麼會跟傅鳴在一起?”
她實則是想探問陸松與傅鳴同來的緣由,然而也不敢直接問。
傅鳴的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裡面翻湧著清晰的控訴與一絲...被她刻意忽略的委屈,看得她心頭莫名一軟,竟泛起些許愧疚。
等等——
從前她怎麼沒發現,自己竟能讀懂傅鳴眼中這許多意思...
陸松遲疑地看了眼傅鳴,習慣性地回答長姐:“今日我休沐,去國公府尋傅大哥練功。練完後,因上回他推薦的兵書有幾處我不太明白,便留在府中請教。”
謝天謝地,總算有人打破了這要命的沉寂!
“嗯嗯嗯,後來呢?”陸青立刻重重點頭,用眼神拼命鼓勵他繼續說下去。此刻只要有話頭,能讓她避開傅鳴那兩道目光,說什麼都行!
“後來,”陸松又瞄了眼身旁雕像般的傅鳴,“閒聊時,我便順口提了句,說長姐您今日似乎約了沈姐姐,像是要去個祭禮什麼的...而後傅大哥就說要來尋您,我便也跟著來了。”
他回憶著當時的情形,偷瞄了眼陸青,有一絲心虛。
實則傅鳴當時的反應,可比他複述的要...激烈得多。
當他說完時,傅鳴臉上那和煦如春風的笑容瞬間僵住,緊接著,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陰沉得像是夏日暴雨前的天空,猛地站起身,只在原地焦灼地踱了半步,便從喉間擠出一聲壓抑著的低吼:“我知道那祖宗要做什麼了!”
隨即只匆匆撂下一句“松兒,你自己回去”,人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陸松直覺此事定與長姐有關,便立刻打馬跟了上來。
陸松渾然不覺氣氛詭異,又將方才在溫府門口的疑問拋了出來:“長姐,咱們侯府與溫閣老家素無往來,祖母也已按禮送了奠儀。您為何還要特意與沈姐姐同去弔唁?”
傅鳴依舊抿緊唇線,一言不發,只用目光沉沉鎖著陸青。
陸青被這話噎得一哽。
好哇,原來是這小子漏的口風!
手心隱隱發癢。
主要是親弟弟,下不去手。
她用力閉了閉眼,一臉無可奈何。更要命的是,這問題叫她如何作答?
鬱悶之下,她忍不住飛了個眼刀給傅鳴——都怪你!平白把這“為什麼少年”帶來添亂!
她這弟弟就是個“問題少年”,肚子裡揣著無窮無盡的問題。若不給他個答覆,他能唸叨一路。
傅鳴接受到陸青那飛來的一記眼刀,唇角微撇,將目光從她身上緩緩移向身旁的陸松。“松兒,”他聲線平穩,“你長姐與溫府小姐,昔日在探芳宴上有過一面之緣。”
他話語微頓,目光不經意般掃回陸青,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不可辨的調侃,淡淡道:“想來,此番過府,不過是循禮數,略作安慰罷了。”
答得不錯!
這藉口滴水不漏,陸青在心底暗讚一聲。
她衝傅鳴眨了眨眼,唇邊綻開一個帶著幾分狡黠與感激的甜笑,從善如流地接話:“對,傅大哥說得對,正是如此。”
傅鳴唇角終究沒忍住,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隨即迅速抿緊,只餘眼底一點未及散去的無奈與縱容。
真是...險些被這丫頭給氣笑了。
天知道,當他從陸松那些零碎的語句中拼湊出真相時,心中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那一刻,他的心幾乎要撞出胸腔!
此前見她收起那兩塊玉牌,他便已心生疑竇。只是上回送她歸府夜色已深,加之...他尚未尋得時機細問。今日陸松一句祭禮,如同驚雷炸響——他立刻意識到,今日正是溫謹祭禮的第三日,賓客稀落,時機剛好!
這丫頭,她是要獨闖溫府!
她難道不知,溫恕早已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嗎?!
即便他放了無咎在旁護衛她,可萬一有個閃失,又該如何是好?!
萬幸,她安然無恙。
陸青覷著傅鳴陰晴不定的神色,眼波微轉,搶先一步截住陸松的話頭,嗓音刻意放得輕快:“都這麼晚了,你們...都不餓嗎?”
“不餓。”傅鳴的聲音冷硬。
氣都氣飽了。
陸青悄悄吐了吐舌尖,換上一副期待的神情望向他:“上回你帶我們去吃的那碗麵,滋味甚好。不如今日再去一次?我是真有些餓了。”
她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刻意的甜。
聽她軟語溫言地說餓,傅鳴立刻撩開車簾望了一眼,語氣雖淡,關切卻是藏也藏不住:“前方有家羊肉床子,鍋燒面是一絕,你應未吃過。”
“好呀!”陸青水汪汪的大眼瞬間放光,她對傅鳴推薦的吃食向來深信不疑。
美食當前,足以撫慰她這一日積攢的驚悸、雀躍與疲憊。
傅鳴見她眉目舒展,一臉由心而發的燦然,心中殘存的些許惱意終於徹底消散,只餘一片柔軟的縱容。
他終是沒忍住,唇角高高揚起。
這丫頭,真是他的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