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難以啟齒的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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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靈堂,二人在家丁引領下,沿著曲折的長廊穿過暮色沉沉的庭院,向府門而去。

就在即將邁出長廊、踏入外院的一剎那,一道柔美卻尖利得刺骨的嗓音,陡然自身後炸響:

“站住!”

腳步聲戛然而止。

陸青眉梢幾不可察地輕挑,沈寒眼底則掠過一絲銳光。

空氣凝固了一瞬。

隨後,兩人才不約而同地、從容不迫地轉過身。

果然,來人正是多日未見的溫家大小姐——溫瑜。

她裹在一身過於寬大的熟麻布喪服裡,僵直著背脊,幾乎是衝出了長廊口的陰影,目光掠過二人,如冰冷的鉤子般死死釘在陸青臉上。

“你...你們,怎會在此?”溫瑜的聲音,早已失了探芳宴上那掐得出水的柔媚,只餘長期哭嚎灼傷的沙啞滯澀。可她偏要捏著嗓子,將那殘破的聲線擰成一根尖細的、欲顯矜持的線,這強拿出的腔調,反而激得人耳蝸與心頭都泛起一陣不適的刺麻。

陸青眼風淡淡一掃。

這位兄長新喪的溫家小姐,臉上瞧不出幾分哀慼,面色不蒼白,神情無悲切,連眼眶鼻尖都不見紅。唯有滿眼的狐疑與防備,那雙曾水汪汪的眸子,此刻似蒙塵的琉璃,眼底灰敗的敵意如淬毒的針,正直直盯著她。

陸青心下嗤笑。

這麼久了,這位溫姑娘,竟還把她當作假想的情敵擱在心裡。

她與趙王那點沒影的事,不過是皇后一廂情願的盤算。她連趙王眉目都記不真切了,這會兒再來翻這陳年舊賬,未免太不識趣。

更何況,論起尋釁,這位溫姑娘私下慫恿溫謹來找她麻煩的舊事,反倒陰差陽錯,為她們撬開了一條探尋暗衛的縫隙。

這不知是該嘆命運弄人,還是天意果然難測。

沈寒神色淡然地開口:“偶爾路過,就此別過。”說罷,她便要拉起陸青轉身離去。

這地方多待一刻都嫌晦氣,她們可沒閒心應付這位滿臉都寫著“尋釁”的溫家小姐。

“且慢!”溫瑜急追兩步,橫身攔在二人面前,目光冷冷掃過眼前這兩張明豔更勝自己的面孔,心頭嫉恨如潮水般翻湧,“我溫家與二位素無往來,何勞你們前來弔唁家兄?”

“溫姑娘沒聽清麼?”陸青被她攔下,心頭不悅,語氣便也淡了下來,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溫家這潭汙水,沾上便是麻煩。“不過是,順路經過而已。”

眼見溫瑜瞠目欲要反駁,陸青不給她機會,徑直截斷:“溫姑娘怎的攔著不讓人走?莫非首輔府邸,竟是個許進不許出的地方?”

沈寒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揚,見溫瑜已氣得面色漲紅,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順勢道:“溫姑娘若無要事,我等先行一步。天色向晚,家中尚有長輩等候,不便久留。”

溫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狐疑地掃視。

她一見陸青就心煩意亂,方才隔老遠,單憑一個嫋娜的背影就認出了她!

待走近了,在暮色中看得更真切時,一個讓她更不快的發現浮上心頭:這二人站在一起,竟有幾分說不清的神似!她們都身形高挑,比她高出大半頭,容貌俱是俏麗,卻偏都掛著一副令人討厭的清冷神情。

尤其是此刻,秋日最後一縷沉落的金光,正不偏不倚地勾勒出她們的側影,將那分清冷,映照得格外清晰。

溫瑜酸澀地品咂著這份令她莫名討厭的清冷:

沈寒的冷,是工筆仕女圖被浸在了山間孤月的清輝裡——素雅清淡的眉眼帶著不容褻瀆的疏離,那冰涼的絹帛之下,卻有反而勾得人想一探究竟的生動神采。

而陸青的冷,則是初春溪水的清冽,清澈見底,眼波流轉間,自有靈動俏皮的光彩漾出。偏偏那精緻的五官——奪目的雙眼、小巧的鼻樑與圓潤的唇珠,又將她那份姝麗勾勒得恰到好處,毫無攻擊性,反而更顯可惡!

——這二人,竟是將清冷詮釋得各有千秋,怎不叫人嫉恨!

溫瑜心頭翻湧的嫉恨難以平息。

她對自己的容貌向來得意,自詡驚為天人,可眼前這兩人,竟讓她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種被徹底比下去的、難以忍受的挫敗感。

她抿緊唇,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既然如此,不送!”

陸青與沈寒微一頷首,轉身便走。

就在她們轉身的剎那,殘陽的餘暉彷彿刻意追逐,正正地鍍在陸青的側臉上——

比起正臉,她的側顏線條更顯清冷決絕。而就在這金光勾勒的瞬間,她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揚起一抹極淡的、清冷奪目的弧度。

就這一抹奪目的弧度!

電光石火間,那個畫面猛地撞進溫瑜腦海!

那般驚心!那般熟悉!

“你...!”溫瑜瞳孔驟縮,一聲驚呼遏制不住地衝口而出:“你...是那畫中的女子!”話音未落,她自己也驚駭地掩住了口。

是了!是了!

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終於找到了源頭!

那日父親書房裡,那幅秘不示人的絹畫上的女子...

分明就是陸青!!!

難怪當時她覺得畫中女子眼熟,卻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原來,這似曾相識之感,並非源於過往,而是指向了眼前!

彼時她被父親那前所未有的一巴掌徹底打懵了,心中只剩驚駭與委屈——

父親竟會為了一幅畫對她動手!事後又被禁足,滿心滿眼都系在趙王身上,竟將這件蹊蹺事忘了個一乾二淨!

可...可若細想,那幅絹畫絹色沉黯,顯然年代久遠,其年歲恐怕比眼前的陸青還要大上許多!

父親的書房裡,為何會珍藏一幅與陸青如此相似的、年代久遠的畫像?那畫絹的邊角都已磨損,分明是時常展看所致!

陸青的年紀,足可做父親的女兒...父親他...這...這成何體統?!

這個荒謬的念頭,讓溫瑜遍體生寒!

陸青與沈寒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方才溫瑜那聲失態的驚呼,以及她臉上驟然變幻的、混合著極度訝異、驚懼與困惑的神情,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她們眼中。只見她話一脫口,便下意識地掩住口,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樣。

陸青眸光微轉,佯裝未曾聽清,語帶關切地輕聲追問:“溫姑娘方才說...什麼畫?”

“沒、沒什麼!”溫瑜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揮了揮手,試圖揮散這令人難堪的話題。她下意識地咬緊下唇,目光閃爍地避開陸青的視線,轉而將一腔莫名的羞惱洩向一旁呆立的家丁,不耐煩地斥道:“還愣著做什麼!趕緊送客!”

不待陸青再開口,她便近乎倉惶地猛一轉身,幾乎是腳步凌亂地沿著來路快步離去,那身寬大的喪服被帶得衣袂翻飛,背影裡只剩下急於逃離的倉促。

陸青仍盯著溫瑜離去的方向,目光深沉,直到被沈寒輕輕拉了下衣袖,才回過神。“先回去再說。”沈寒低聲道。

行至臨近府門,陸青隨手摸出一角碎銀塞給家丁:“前面就是,不勞遠送了。”

家丁接過銀子,千恩萬謝地躬身離去。

“對了,”沈寒挽住陸青的手臂,似想起什麼問道:“今日來溫府之事,你可曾告知傅世子?”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方才好似瞥見無咎在廊下,見我們出來,便隱去了身形。”

陸青歪頭想了想:“我讓他先出府候著的。至於傅鳴嘛...”她嘴角揚起一絲帶著點小小得意的笑,“沒告訴他。”

她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擺了擺手:“反正事兒都了了,不說也無妨吧。”

沈寒唇角微揚,湊近她耳邊,聲音裡帶著瞭然的輕笑:“若讓他知曉你獨自來溫府,怕是要...”

她抿唇嚥下了後半句,只留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不會知道的。”陸青挑眉,笑得像只捕到毛球的貓兒,帶著點小狡猾,“我悄悄囑咐過無咎,這種小事瞞著傅鳴就好。嘿嘿。”

她心情大好,緊緊挽住沈寒的胳膊:“走,同我回侯府!今日非得喝上一杯慶祝不可!”

能把溫恕氣得嘔血,難道不值得浮一大白嗎!

二人剛跨出溫府大門,沈寒還未及答話,便聽得一陣急促卻蹄音清晰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迅捷,顯是訓練有素的良駒。

她們齊齊抬頭望去。

但見兩騎快馬一前一後疾馳至溫府門前,捲起一陣輕塵。為首者正是傅鳴,而他身後緊隨的,竟是陸松!

傅鳴猛一勒韁繩,駿馬前蹄揚空,發出一聲長嘶。

未待停穩,他已翻身下馬,身影如風,幾步便掠至陸青身前。他氣息因疾馳而略顯急促,目光卻急急地在陸青周身掃過,待確認她安然無恙後,緊繃的下頜線條才微微一鬆,緩緩籲出那口提了許久的氣。

陸青抬眼看向傅鳴,心頭莫名先虛了三分。只見傅鳴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烙鐵般焊在她臉上。

“長姐。沈姐姐。”陸鬆快步上前,先向沈寒行了禮,隨即轉向陸青,眉頭緊鎖,問出心中的疑惑:“你們...怎會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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