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背叛的滋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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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她們?!

沉浸在悲傷中的神思驟然繃緊,溫恕眼底的悲慟瞬間凍結,凝為深潭般的冷冽。

他抬袖拭去淚痕,目光如冰刃掃過二人。

陸青一身月白流雲暗紋緞面裙,沈寒一身藕荷色纏枝花羅裙——

在這滿堂縞素之間,竟不沾半分哀色!

二人神情從容,步態閒適,臉上掛著得體卻令人極度不適的微笑。

一股被冒犯的盛怒,驟然衝散殘存悲慼,在他心口灼灼燃燒。

這二人,絕非為祭奠而來。

是專程來看他笑話??!

真是宵小之輩的做派!

“二位今日前來,”溫恕目眥欲裂,聲音冷徹骨髓,“是祭奠亡者,還是專程來窺探老夫的悲痛?”

沈寒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閣老誤會了。我等前來,一則為謝。”她清脆的嗓音,叮叮咚咚敲在靈堂那口碩大棺槨上,震得溫恕胸口陣陣悶痛:“多謝令郎,替我尋著了暴徒。眼見那九人懸首市井,當真暢快!”

她言辭懇切如致頌詞,眼底卻浸滿透骨的冰冷譏誚。

溫恕兩頰肌肉劇烈抽搐,太陽穴青筋暴起,胸中殺意翻湧,幾乎破膛而出。

陸青適時接話,神情恬靜如觀畫,語調溫柔似撫琴,字字卻皆如穿心利箭:“二則,是替閣老解惑。令郎是以性命為刃,回報您昔日‘恩情’,想必這是他此生最快意之事。”

她微微傾身,彷彿分享一個秘密:“若令郎能親眼得見您此刻肝腸寸斷的模樣,九泉之下亦當含笑。閣老這一腔遲來的慈父心腸,終究是錯付了。真是...可悲又可笑。”

溫恕胸中氣血翻湧,這兩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每一句話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在他的最痛處。

“你們!”溫恕齒縫間逼出寒氣,“今日前來,就是專程為了挑釁老夫?”

“不。”陸青倏地斂起笑容,神色轉為一種近乎悲憫的鄭重,“我們是來鑑賞...閣老您親自排演的這出喜劇。”

她裝模作樣地輕輕一嘆,迎向溫恕那驚怒交加、幾欲噬人的目光,一字一頓:“閣老莫非真不知情?正是令郎親口吐露流寇藏身古覺寺,才會被一網打盡啊。”

“沈寒,”她轉向身旁,語氣輕快得像在點評一曲終了的戲文,“我早說過,閣老定然還被矇在鼓裡。這出‘子弒父’的戲碼都已曲終人散,唯獨臺上這位,還沉浸在慈父的角色裡,演得忘我,渾然不覺呢。”

她再度搖頭,嘆息聲裡聽不出真假,唯餘一片冰冷的寂靜:“唉,真是...可悲可嘆。”

沈寒以袖掩口,發出一串銀鈴般清脆卻冷徹骨髓的低笑:“說來,溫公子真是個可憐人。自小被生父視若敝履,只怕還比不過後院那條看門狗。”

陸青跟著笑聲如春風拂鈴:“這積攢了十幾年的怨毒,一旦尋見裂隙,自是...星火燎原。”

那笑聲如冰珠濺落玉盤,清脆悅耳,此刻聽在溫恕耳中,卻比地獄的喪鐘更刺心。

溫恕瞳孔驟縮,唇線抿成一道蒼白的薄刃。

怒潮未及漫上眼底,便已被碾為冰碴,沉入深潭。

他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譏誚:“莫非以為憑几句巧言令色,便可離間我父子之情?況且,謹兒已逝,死者為大。”

他語氣平穩,字裡行間卻帶著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壓:“二位出身世家,當知‘尊重’二字如何寫。何必徒逞口舌之快,玷汙亡者清名?”

他心下冷笑,這兩個丫頭,竟想用如此粗淺的攻心之計來亂他方寸?

簡直可笑至極!

“閣老真是演技精湛,令人歎服!”陸青笑吟吟地接話,如同點評一出好戲:“殊不知,您的寶貝兒子,早已恨您入骨!太子斃命當日,是他撿了手弩,殺了鍾誠,轉頭便將古覺寺的同夥賣了個乾淨。可憐您還在這兒上演‘舐犢情深”,當真可悲。”

望著溫恕那由震怒轉向驚疑、瀕臨崩潰的眼神,陸青好心地遞上最後一擊:“您若不信,大可去查內官監的宮門錄檔,看看滿月宴那日,令郎究竟是何時出宮的?”

溫恕胸膛劇烈起伏,如風箱鼓動,卻強行將這顛覆認知的驚濤摁迴心底。

是了!

那日他急於處置太子,便讓謹兒在宮門外等候。待他事了出宮,謹兒才姍姍來遲,且面色驚惶。他問起時,謹兒只推說初次來蕉園,迷路了。

他當時只道兒子受驚,加之沉溺於復仇的快意之中,竟未深究!

一點火種,足以燎原。

對於溫恕這等猜忌入骨之人,一粒疑竇的種子,便可焚盡所有信任。

此刻,他心中的荒原,已烈焰沖天。

“若閣老仍不信,”陸青好整以暇地從袖中取出兩物,慢條斯理地攤在掌心,堂而皇之地亮在溫恕眼前,“不妨瞧瞧這個。”

清風令!

而且是兩塊!

溫恕目光狠狠刮過玉牌,隨即死死釘在陸青臉上,心頭如遭重擊,氣血翻湧。

“想必閣老也看出了關竅。”陸青指尖輕點玉牌,滿意地欣賞著溫恕的臉色由青轉紫,最終半張臉慘白如紙,半張臉漲紅如血,顯然已至崩潰邊緣。

“若令郎沒有在宮宴那日除掉鍾誠,這兩塊刻著‘溫’字的玉牌,怎會一併被繳獲?鍾誠多日未現蹤影,若他安然無恙,豈會不找機會聯絡您?如今音訊全無,只有一個解釋——他早已斃命!”

沒錯!

他親手將一塊清風令交給了謹兒,而另一塊,由鍾誠貼身珍藏,從不離身!此令關乎重大,鍾誠絕無可能將其交予旁人!

溫恕心底那猜忌的毒火,轟然衝破理智的堤防,已成滔天之勢!

所以,謹兒不僅殺了鍾誠,還殺了拾三!

一念及此,那日書房的畫面猛地撞入腦海——

他逼問謹兒為何夜出時,兒子那躲閃的眼神,分明寫滿了心虛!可嘆他當時竟被一句“祭拜沁芳”的託詞搪塞過去,還為此心生愧疚,又被勾起的往事悲憤攫住了心神,竟就此放過,未再深究!

此刻他才徹底明白,謹兒哪裡是去祭拜?

他是去殺人!

去殺他的人了!

“他要你親眼看著自己的根基被一寸寸蛀空。”沈寒語調溫柔,字字卻如剔骨尖刀,“所以他先除你的心腹,待你卸下所有心防,將最後一點指望都交託於他時,再輕輕巧巧地...碾為齏粉。”

溫恕瞳孔驟縮成針尖,整個人如遭九天雷殛,僵死原地。

靈堂中,唯聞他胸腔裡粗重的喘息,一聲接一聲,如窮途末路的困獸哀鳴。

陸青冷眼瞧著溫恕那張臉——

素來波瀾不驚,此刻卻似四時天象在其中瘋狂輪轉:驚雷劈過,暴雨傾盆,悽風肆虐,最終萬物寂滅,凝固為一張冰封雪蓋、毫無生氣的面具。唯有那雙眼睛,赤紅如烙鐵,灼灼然似要噴出岩漿,將一切焚燬!

溫恕心底,已是一片焦土。

“自詡聰明者,總以為天下人都盡在掌握。”陸青莞爾一笑,“卻不知,債,總有清算的一天。”

沈寒面上最後一絲表情斂去,目光沉如寒潭:“他將這些年受的委屈,連本帶利算得清清楚楚。他要你變得一無所有,就如你曾讓他覺得一無是處。”

她逼視著他,字字如冰錐:“溫閣老,被至親從背後捅刀的滋味,可還痛快?”

——就如你當年,指使齊嬤嬤,誘我母親目睹那錐心一幕時,一般痛快!

連日的悲慟與不眠,已汲幹溫恕面上最後一絲血色,唯餘一片死灰。他眼眶深陷,眼底是壓抑著驚濤駭浪的、死寂的冰冷。

此刻,他恍然驚覺——

原以為自己是最後一網打盡的黃雀,卻沒料到那張網竟是從自家內破開的!

“不過,閣老不必動怒。”陸青唇角揚起一彎清淺的弧度,那笑意如月下寒刃,流光溢彩卻帶著割喉的鋒利,“終究是您,拿他獻了祭。若非他在前頭帶路,與那夥流寇一同赴死的,恐怕就是閣老您了。”

“要不怎說,閣老是咱們大貞難得的‘孤臣’呢!”沈寒笑如冰面綻花,美麗剔透卻寒意刺骨,“連親生骨肉都捨得獻祭,為了大貞一片祥和安寧,您真是付出了一腔拳拳之心!”

二人冷冷看著他。

只會躲在權謀陰影下的懦夫!

惺惺作態!這副慈父臉孔令人作嘔!

什麼舐犢情深,說到底就是拿親生骨肉去冒險!

看,寥寥數語就撕下了他的偽裝,猜忌怨毒的本性暴露無遺!

骨子裡的冷酷自私,真是卑劣至極!

溫恕齒關咯咯作響,喉頭猛地一甜,一股腥熱直衝而上!

噗——

一口鮮血竟抑制不住地噴濺而出,星星點點,灑落在他枯白的喪服前襟。濃重的鐵鏽味霎時充盈鼻腔,激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陸青與沈寒好整以暇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氣定神閒地轉身離去。

溫恕死死盯著二人離去的背影,五指死死攥緊胸口的喪服,指尖觸到了袖中那枚香囊。

他猛地將香囊扯出,掏出裡面那方青田芙蓉白的小印——那是他親自選料,給兒子的生辰禮。

溫恕手臂高高揚起,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方小印狠狠摜向地面!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刺破靈堂的死寂。

青田芙蓉白化作一地齏粉,唯餘那一道如血般的天然俏色,孤零零地指向窗外如血的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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