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遲來的愧疚(1 / 1)
京師澄清坊的溫府,內外縞素茫茫,白得刺眼。
大貞內閣首輔溫恕的獨子猝然病逝,不出半日便成了京城大小衙門裡唯一的談資。
烏漆大門覆著粗麻,門前車馬卻較往日更稠了幾分——弔唁的、探口風的、作勢的,各色轎馬流水般往來,悄無聲息。空氣裡難聞幾聲真切悲音,唯有門房內堆積如山的考究奠儀,無聲陳列。
哀樂未歇,暗流已湧。
有人歡喜就有人憂,這京師的悲歡,從來不曾相通。
上任沒幾個月的刑部尚書許驤,於京郊古覺寺外發現九具無名屍身,當即率人查勘。
不過一日,他便將查勘結果上奏慶昌帝,為此案定性:此九人系正月間謀害赴京上任的吏部侍郎曹如意滿門的元兇,亦是近日膽敢行刺聖駕與東宮的逆賊,也是數月前意圖刺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許正的暴徒。
對於這份直指三樁驚天大案的奏報,慶昌帝當即准奏,甚至未交三法司複核。
諭旨快得翌日迅疾頒下:將這九人梟首示眾,懸首九日,以儆效尤。
另有恩旨:刑部尚書許驤,忠勤可嘉,查案迅捷,特進散階資善大夫,賜貂裘一襲,賞銀千兩,用示殊榮。
這道恩旨一出,朝野皆知分量。資善大夫乃正二品文官升授之階,雖不掌實權,卻是朝廷認定的崇高名位。慶昌帝以此虛銜相賜,實實在在地表達了帝王對此事的褒獎與重視。
朝野上下,暗議紛紛。眾人心下狐疑,不知是該羨慕嫉妒恨,還是該質疑此事的嚴謹度:這許尚書辦案怎麼跟串糖球似的簡單?僅憑几具無名屍,一日之內便將數樁懸案串在一起定了案,會不會太過兒戲?!
然慶昌帝都認下了,眾臣也只能一邊肚裡罵娘,一邊捏著鼻子認了。
畢竟米已成炊,橫豎曹如意已戮屍,太子已入土,許御史也活蹦亂跳...
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亦無礙...
愛咋咋地吧!
但很快,便有人品出一絲蹊蹺:怎的這邊剛曝出流寇屍首,那邊溫閣老便死了兒子?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倒像是大家約著一起死!
此念眾人也只在肚裡翻滾兩遭,絕不敢漏出半分。溫閣老聖眷正濃,誰敢將此妄語傳出府門?眼下最要緊的,是備厚禮、具素服,前往溫府誠心弔唁。趁這千載難逢的時機,對那位素來孤高的閣老表達哀慼,若能換來一絲青眼,才是正經的登天梯。
畢竟,人家剛死了唯一的兒子。
澄清坊溫宅門前,高懸兩盞碩大的素白燈籠,濃墨書就的“奠”字,在夜色中散發出莊嚴而冰冷的光暈。
日間,溫府門前車馬塞巷,該來的都來了。
京中六部九卿、勳貴皇親,乃至各地督撫,所遣使者或親至、或送帖,各式輓聯與祭文堆滿靈堂兩側。幾位親王、郡王更送來以明黃綾子裝裱的輓聯,高懸最顯眼處,既顯天家恩寵,也為這場喪事平添千鈞重量。
弔唁完畢的官員們魚貫而出,個個面色肅穆,步履沉緩。直至遠離溫府視線,方有人暗自深吸一口氣,彼此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說閣老門生故吏遍佈天下,今日親眼得見這般陣仗,才知“權勢”二字,竟可沉重如斯。
更令舉朝震動的是,翌日近午,慶昌帝聖駕親臨溫府。帝躬親焚香奠酒,繼而俯身,雙手穩穩托住溫恕欲謝恩的雙臂,聲音沉痛而清晰,足以讓每位臣子聽真:“溫卿保重,爾之痛,即朕之痛。然天下重任在肩,朕與江山,皆離不開卿。”
真是給足了溫閣老至高無上的榮寵與慰藉。
夕陽殘照,暮色四合。
如血的殘光透過靈堂的素簾,在鋪地的蒲團上投下最後幾道淒冷的光斑。白日的喧囂散盡,唯餘滿堂白燭在漸濃的暮色中跳躍著,將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搖曳如鬼魅。
持續了兩日一夜的誦經聲,此刻已轉為三四位高僧氣若游絲的晚課。單調的木魚聲混合著香燭燃盡的焦糊氣,反襯得靈堂愈發死寂。
溫恕緩步踏入這片死寂之中。
他抬手輕揮,高僧們便斂衣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去。
偌大的靈堂,此刻只剩他一人。
他獨自立於滿堂燭火之中,身上那件寬大的生麻喪服,像一團沉重的陰影,幾乎要將他瘦削的身形吞噬。他緩緩跪坐於蒲團之上,整個靈堂的重量,彷彿盡數壓上他的脊背,僵直如一尊被悲痛凍結的石像。
昏沉光線裡,一股混合著檀香、紙錢與百果祭祀的渾濁氣息,滯重地瀰漫在空氣中。
溫恕望著兒子的靈位,眼中首輔的銳利盡褪,只餘下一個父親空洞無望的悲慟。
良久,他疲憊地籲出一口長氣,不再強撐,任悲慼之色浸透眉宇。
他緩緩起身,踱至棺槨前。
棺槨以整塊罕見的陰沉木打造,烏黑的木色泛著幽寂的冷光——這已是他能給予謹兒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體面了。
溫恕伸出手,輕輕撫上棺槨。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幾乎凍結了他的血脈。連日來強行壓制的悲慟,此刻如潰堤潮水,衝擊著他鐵石心腸的堤防。
他下頜繃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底迅速蓄滿了水光,隨即化為兩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濺落在衣襟上。
他有多少年未曾落淚了?
上一回...還是全家盡歿、天地孤絕之時。
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已忘卻。
漫長歲月裡,他早已將自己活成一塊無知無覺的頑石。
直至此刻,這頑石深處,竟也被悲慟灼出了滾燙的淚。
“謹兒...”溫恕低聲喃喃,心口絞痛,思緒紛亂如麻——至今想不通,禍從何起?
謹兒與九名清風,為何同時斃命?
而謹兒胸口那致命的傷口...
又是弩箭!
更令他憤懣的是,另外那九具屍首被許驤嚴密看管,他竟連探查的機會都無!那九人...對他意義非凡,如今他卻連為他們收屍安葬都做不到!
憤怒、不甘、悲慟與巨大的無力感絞纏成網,將他死死困縛,幾近窒息。
溫恕死死咬住牙關,將泣聲壓在喉底。謹兒的屍身被棄於角門,身上竟還揣著那把手弩——這冰冷的鐵證,如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這是報復!
一場赤裸裸的、刻意要讓他看明白的報復!
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兒子是因你而死,因你的謀劃而死!
一股尖銳的刺痛扎進心口,溫恕撫在棺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慘白。
他急促喘息,試圖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
清風藏匿之處何等隱秘,何以行蹤被精準掌握,又為何在最後一步功敗垂成?!
更令他心驚的是,京師內外竟無一絲兵馬調動的痕跡。那九名“清風”皆是萬里挑一的好手,若非動用同等精銳且設下天羅地網,怎能將他們一網打盡,連一個活口、一絲痕跡都未留下?
他縱有雷霆之怒,卻尋不到發難之的,只能將這刻骨之虧生生嚥下。更可悲的是,他甚至不得不沿用慶昌帝掩蓋太子死因的舊辭,對外宣稱兒子是急病猝死!
想來,何其諷刺!
他多年苦心培植的、最鋒利的刀刃,竟被連根斬斷,一人不剩!
這冰冷的疑團,如巨石壓在心頭,令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鏽般的腥澀。
更令他痛徹心扉的是,他心中已備好一場遲到的和解,欲將多年隱衷與滿腹愧疚,向兒子盡數傾吐,卻再無機會。
他還有無數關於謹兒祖父的英偉往事,未曾講述。
這世上,唯有謹兒,不僅能踏足他內心那片不容褻瀆的聖域,更是唯一能真正理解棲居於聖域中那位父親。
也唯有這孩子,能真正理解這個住在他內心聖域之人。
可他終究遲了一步。
那句“是為父不好”的剖白,他永遠無法親口說與瑾兒聽了。
這將成為他餘生無法彌補的愧疚與憾恨!
溫恕的淚水潸然而下,撫著棺槨低泣:他甚至沒來得及告訴謹兒,自己願將這畢生心血託付於他;更沒來得及親口道一句——“你已是為父的驕傲”。
這遲來的認可,曾是謹兒苦求的微光。
可咫尺之隔,竟成永訣。
所有未竟之言,千言萬語,終似塵埃落定,湮沒於棺木永恆的沉默裡。
命運何以待他如此刻薄!
他素來不信天命,卻一次次被其玩弄於股掌。
往昔,他來不及告知父親,自己已遇心愛之人;如今,他更來不及告訴兒子,在自己心中,瑾兒...已經佔據著最重的分量。
溫恕抬袖,狠狠抹去頰邊淚痕,目光死死釘在棺槨上,灼熱得幾乎要在那冰冷的陰沉木上燒出兩個洞來,只為再看兒子一眼。
他顫抖著手,從袖中取出那個色澤已然發暗的香囊,淚水再次奪眶。
初見謹兒屍身時,他便瞧見兒子一隻手緊捂在腰間,指節僵白,彷彿攥著比性命更緊要的東西。他懷著微末的希望,用盡力氣才將那已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香囊裡,靜靜躺著的,竟是他給瑾兒的那方小印。
原來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這孩子最惦記著的人,仍是他這個不稱職的父親。
溫恕將香囊緊按在心口,彷彿要堵住那道驟然裂開的深淵。他畢生追求的權柄、算計的得失,在兒子這沉默的守護面前,此刻竟似變得輕飄飄。
“謹兒...”溫恕將額角抵在冰冷的棺木上,聲音嘶啞,哽咽低喚,“你若真有話...今夜便入為父的夢吧。”
話音甫落,一管嗓音倏然自靈堂外的夜色中響起,清冽如山泉,卻透著一絲蜜糖般的甜膩,瞬間擊碎了滿堂凝固的悲哀:
“令郎,的確有話要說。”
溫恕撫在棺上的手猛地一顫,驟然僵住。
他猝然轉頭——
瞳孔之中,倒映出兩道緩步邁入靈堂的身影。
陸青與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