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可以回去了(1 / 1)
月明星稀,下河村萬籟俱寂,唯餘風聲。幾聲犬吠有氣無力,旋即沉落,連狗都倦了這漫漫長夜。
三道身影隱在歐鐵匠院外的草垛後,就著涼水啃米糕。
開陽狼吞虎嚥地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心疼地壓低聲音抱怨:“修和,你出手也忒大方了!咱們的老本都快讓你賠給那老鐵匠了。話都套明白了,還給銀子?這不成賠本買賣了麼!”
許正目光始終鎖定不遠處的籬笆小院,聲音低沉而平靜:“查案用謀,待人用誠。歐家祖上是戚家軍的軍匠,他們打的刀,是曾在戰場上為抗倭將士擋過刀鋒的。衝這份融入血脈不忘本的匠人氣節,這銀子也給得不虧。”
他略微一頓,繼續道:“更何況,他那身手藝和記憶,是我們解開謎團唯一的鑰匙。於情於理,都值得一份敬重。”
鹿魚聽了,在一旁點頭幫腔:“就是!開陽哥,二爺常說,事要辦,但心也要過得去。”
許正眼含讚許地看向鹿魚,嘴角微揚:“小鹿魚越發機靈了,話都說到了根節上。”
開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哼了一聲:“可咱們手頭的銀子不多了咧!前幾日給陳氏一筆,今日給這鐵匠一筆,京師不知何時能回,咱們往後得喝西北風了!”
許正頭都沒回,聲音裡夾著幾分調侃:“我怎麼記得,某人在清水巷,‘慷慨’地賞了那老乞丐一袋錢呢。”
鹿魚不解地側首問:“啥老乞丐?為啥給老乞丐銀子?”
“那老乞丐見我們一日未獲分文,便從自己討來的錢裡分了三個銅板給我們。開陽這是投桃報李呢。”許正唇角含笑,睨了嘴硬心軟的開陽。
開陽被戳破,梗著脖子嘟囔:“哎呀,那老乞丐遇到我算是撞大運了。三個銅板可是換了小爺一袋碎銀呢。”
許正與鹿魚齊齊衝他比了個大拇指:“仗義!”
“修和,難得見你有心情說笑,前幾日臉還繃得像塊石頭。”開陽略顯尷尬地岔開話,又囫圇塞了塊米糕,“說正經的,今夜守在這兒,你是覺著那鐵匠身邊還有人?”
鹿魚搖頭接話:“他自己說的,瞎了這麼多年,早就能自理了,做飯倒夜壺都不在話下。”
“怪就怪在這兒,”開陽撫著下巴,眉頭緊鎖,“我順手摸了下他屋角的米缸,竟是滿的!指上一捻,還是頂好的新米。”
“嗯。”許正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過小院,語氣帶著一絲看穿真相的敏銳,“一個獨居盲叟,米缸常滿,尚存臘肉...這光景,絕非鄰里接濟所能及。”
他看向兩人,聲線壓得更低:“下河村家徒四壁者居多。能讓他過得如此安穩,必是有人...定時供養。”
開陽眼中精光一閃:“所以...供養之人,今晚會來?”
“是。還有,歐老隔日服藥,屋裡卻找不到半點藥渣。”許正目光銳利如鷹,聲音幾不可聞:“藥渣會暴露藥材,必是有人定期清理,不留痕跡。”
“幸好,今日的藥包尚在。”他取出那個皺巴巴的淺黃藥包,“此包用了沉香藥粉防潮,乃是官藥供奉手法。如此講究,絕非鄉野郎中所為。”
二人湊近,一股清雅沉香幽幽傳來。
“雖不知全方,但川貝的清香過後,隱約可辨一絲幽微的甘苦參香,這是上等花旗參獨有的氣味。”許正輕嗅,“歐老在大火中逃生,你們聽他呼吸聲沉澀不暢,喉間總有細微嘶鳴,氣息短促。這是火毒灼傷肺絡,痰瘀阻滯氣道,乃當年濃煙入肺留下的終身痼疾。”
“而此方中的花旗參益氣養陰,川貝潤肺化痰,正是針對‘火毒傷肺’的慢性調理之法。”
他指尖在藥包邊緣一搓,將油紙對準月光:“再看這紙,壓有松紋暗花,是官制印紋紙;一角鈐印雖殘,但‘蘇’、‘李’二字可辨。川貝價昂,花旗參更是舶來珍品,能用此紙此藥者...”
他語聲一沉:“必是姑蘇城內的官藥供奉——李氏藥鋪。唯有他家,才有這般手筆。”
“是了!”開陽恍然大悟,“咱們上回查過這個李氏藥鋪,就是那個齊嬤嬤的老家!他家的藥可不便宜。”
許正頷首:“正是。一個孤苦盲匠,這筆開銷從何而來?必是有人長期供養。”
“而當咱們試探用藥之事,歐老明顯刻意迴避。”許正語聲篤定,目光如炬,“既需隔日服藥,而今日窗臺只剩空包...今夜,必有人來!”
時近三更,萬籟俱寂,下河村沉入夢鄉,唯餘冷月清輝灑地。
一道黑影踏著濃重夜露,悄無聲息地潛至歐鐵匠院外,如鬼魅般融進籬笆陰影,只餘一雙透著野獸般警惕的眼睛,在夜色中發亮,耐心掃視。
確認四下無人,他方才輕推開虛掩的籬笆門,側身閃入。憑藉記憶在沉黑暗夜中準確走向窗臺,將新藥包熟練放好。隨即側耳貼近窗縫,屏息凝神,直至聽見屋內那艱難的呼吸聲平穩如常,方轉身離去。
許正朝暗處打了個手勢,幾人如輕煙般悄然尾隨。
送藥人的身影在月色下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村外一片亂石嶙峋的丘陵後。
眼前赫然是一片巨大的廢棄採石坑,宛如大地上一道深刻的傷疤。坑內積水成潭,幽深莫測,映照著慘淡的月光;峭壁上佈滿了人工開鑿的斑駁痕跡和數個幽深礦洞。
送藥人熟稔地繞到採石坑最深處,撥開一片密不透風的爬山虎,身影一閃,沒入巖壁上那道近乎垂直的狹窄裂口。
許正幾人緊隨其後,側身擠入狹縫。
一股混合著岩石冰冷、陳年塵埃、潮溼土腥與朽木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類似古舊銅錢的金屬鏽蝕味。
入口雖窄,但向內幾步,便是一條人工開鑿的、向下延伸的陡峭石階。許正幾人藉著從裂縫透入的微光,拾級而下。
石階盡頭,空間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廢棄石窟展現在眼前,巖壁上佈滿了陳舊而有序、已風化得十分圓潤的釺鑿刻痕,顯然是當年採石工程的遺蹟。
他駐足適應黑暗,只見石窟深處有一點微光搖曳。
石窟粗糙開鑿出的幾個壁龕和石坑裡,散落著一些早已朽爛不堪的麻繩碎片和蟲蛀的木箱殘骸。
許正藉著那點微光和月色的殘餘,摸索前行。穿過主窟,前方是一條更顯幽深的甬道,其盡頭隱約可見一扇與巖壁渾然一體的簡陋木門,似由舊船板改造,邊緣還纏著乾枯水草。門上掛著一個小巧銅鈴,用作警示。
許正眼神一凜,打了個迅疾的手勢!身旁暗衛身影如獵豹般悄無聲息地竄出,就在送藥人即將觸門的剎那,自後方一手猛地鎖住其雙臂。
送藥人渾身劇震,未及掙扎,已被暗衛發力強行扳轉過來,整張臉徹底暴露在微光之下。
那是一張任誰看了都會倒吸一口冷氣的臉。
左半張臉依稀能辨出硬朗的輪廓,但右半部分——
卻宛如被無形巨手狠狠揉搓後再摁入火中。皮肉似熔融又凝固的蠟,佈滿凹凸不平的暗紅瘢痕,一路蜿蜒至脖頸,右耳廓僅剩一小團扭曲的肉瘤。雖時隔多年,但那場大火的暴虐,已永遠凝固在這張臉上。
而最令人心驚的,是瘢痕包圍中的那雙眼睛:深邃、疲憊,如兩口希望乾涸的枯井。
“...你們是誰?!”沙啞破碎的聲音自喉間擠出,似兩片生鏽鐵片刮擦,幾乎辨不出音節,只餘令人心悸的摩擦。
許正目光掃過洞穴。
深處,碎石壘就的半人高灶臺內,灰燼尚有餘溫,暗紅火星明滅不定。壁龕裡一盞油燈如豆,將人影投在嶙峋巖壁上,搖曳如鬼魅。
另一側鋪著厚厚乾草,粗布被褥疊放整齊。幾隻空酒囊與一堆啃得精光的禽骨,胡亂散在角落。
許正視線猛地定格在洞穴最深、最乾燥的角落,瞳孔驟然收縮——
那裡竟赫然堆著兩隻官制松木銀箱!
箱體滿是水漬泥汙,其中一箱蓋裂開,露出碼放整齊、在幽暗中泛著冷光的官銀!
一束慘白月光恰自巖縫透入,如利劍般直刺箱體,清晰地照亮了上面早已黯淡卻依舊驚心的“官”字朱漆,與封條上殘存的刺目字樣——“官賑”!
許正面色凝霜,俯身檢視銀箱。
鎖頭已被利斧劈裂,箱蓋虛掩,那道硃紅封條斷去大半,但殘存部分上,工整的宋體字赫然灼目:
「慶昌十年蘇松賑災專餉
計銀伍千兩
欽差監察御史臣羅直承運」
年月處,鈐著一方醒目的戶部堂印,硃紅似血。
許正呼吸一滯,伸手從箱中取出一錠白銀,指腹撫過冰涼的銀體,將其翻轉。
底部砸刻的銘文,在慘淡月光下無所遁形:
「應天府賑濟銀五十兩慶昌十年」
他又接連拿起幾錠,銘文格式如一!確是官鑄賑銀無疑!
滿箱銀錠泛著幽寂的白光。
許正五指猛地收緊,銀錠冰冷的稜角幾乎嵌進掌心,那觸感卻灼如烙鐵。
他喉頭哽咽,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死死鎖在“官賑”二字上,低沉的聲音似滾過岩石的暗流,既是告慰,更是誓言:“羅大人...十餘年沉冤,終可見日。恩師...學生,終能...了卻您的夙願了。”
他驀地抬頭看向開陽與鹿魚,眼中疲憊如潮水般退去,唯剩灼灼如星火的銳光,聲音因極度釋然而沙啞破碎:“我們...可以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