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不容易的套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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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河村距浮泥灘步行約半個時辰。

遠離湖岸,空氣中那股厚重的水汽腥味漸漸被柴火飯香取代。正值傍晚,村落裡家家戶戶屋頂升起裊裊炊煙。這夾在浩渺太湖與荒寂廢墟之間的村落,固守著一份被時光遺忘的寧靜。

此間是生生不息的日常,而那片焦黑的灘塗,彷彿已被世人徹底遺忘。

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籬笆牆圍出個小院,坐落在村子最僻靜的角落,籬笆上爬滿了野豌豆藤,門口石階的縫隙里長滿青苔,顯得簡單質樸。

“請問,歐鐵匠可在家?”開陽邊說邊啪啪拍門,發現門沒閂,便順勢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籬笆門,側身示意許正先行,嘴裡嚷嚷著:“叨擾了,我們進來了啊。”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角堆著碼放整齊的柴垛,屋樑下懸掛著幾串幹辣椒、一些幹蘑菇,還有一小塊用鹽醃製的豬肉,透露著尋常日子的踏實。

“誰啊?”昏暗的屋內傳來一聲沙啞的詢問。

許正抬手,輕輕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草藥、乾菜和陳年木頭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床榻上一位老人掙扎著坐起,雙目茫然地左右掃視,“誰啊?”

許正與開陽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坐在榻邊的條凳上,和聲道:“老人家,可是歐鐵匠?在下慕名而來,想請您掌掌眼,打兩把趁手的刀。”

老漢一怔,隨即嗬嗬笑了起來,呼吸間帶著破風箱般的痰音,他指了指自己渾濁的雙眼:“後生,村裡人沒告訴你們?我瞎了,早不打鐵了。”他擺擺手,笑聲裡帶著嘶啞的喘息,“你們白跑一趟嘍。”

許正的目光掠過老人臉上被火燎過的疤痕與那雙無神的眸子,聲音放得更緩:“您這眼睛...是當年溫家村那場大火,被煙毒侵的?”

老漢渾身一顫,猛地“嘶”了一聲,滿是疤痕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多、多少年沒人提了!你...你咋個曉得溫家村?!”他看不見,卻急切地將臉轉向聲音來源,枯瘦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褥。

許正籲出一口氣,聲音低沉舒緩,卻帶著捶動人心的力量:“歐老匠師,您這身軍工手藝,是家傳的吧?”

老漢渾身一震,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在空氣裡胡亂抓了一把,聲音嘶啞:“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許正從袖中取出榆木牌,穩穩塞入老漢顫抖的手中:“這匠籍牌,是在下於溫家村廢墟中找到的。”他聲音沉靜,卻字字千鈞,“村中淬火池深挖水脈,回火臺規制嚴謹,此非民間手段。匠籍牌在此,工藝在手——老匠師,您父親曾是戚家軍軍匠,對否?”

老漢聞言,如遭雷擊,渾身劇震,那破風箱似的喘息聲戛然而止。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木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空洞的雙眼雖不能視物,卻彷彿有火光迸現。

許正沉聲,一字一頓:“浙兵仗局,乃是專為戚家軍打造兵甲的軍械重地。”

他指尖虛點著木牌上的年款:“宣和四十三年,正是東南平倭戰事最吃緊的年頭。待後來局勢緩和,慶昌三年戚家軍部分裁撤,許多軍匠便流落四方...想必您父親,就是那時來的姑蘇吧?”

老漢喉頭哽咽,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灼熱:“是。我爹是戚家軍的軍匠。他把這身手藝傳給了我,說這是祖宗留下的飯碗,更是咱匠戶的根...就算朝廷不許我們再造軍器,這安身立命的手藝,也不能丟啊!”

他雙目不能視,只能用指節緩緩摩挲著木牌上的印痕,喃喃道:“這牌子...我還以為早沒了。這是我爹的匠籍牌,後生,你摸,這上面刻著魚躍水紋,是我歐氏匠門的獨有標記。”

許正語帶欽佩,聲音沉穩真摯:“前輩家學淵源,令人敬重。晚輩曾聽聞,戚家軍中有歐氏匠人,擅使一種獨特的‘破浪紋’鍛打法,所鑄鋼刀剛柔並濟,在抗倭時立下大功。”

歐鐵匠淚水滾滾而落,泣不成聲:“是...那‘破浪紋’,是我爹的心血...可惜,我這雙眼瞎了,歐家的手藝,怕是要斷在我手裡了...”

“技法或許會失傳,”許正聲音懇切,那欽佩之情不減,更轉為一種深沉的崇敬,“可歐氏一族為戚家軍、為平倭大業所立下的功勞,必將被大貞後人銘記。”

歐鐵匠一震,那破風箱似的喘息聲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在此刻凝固。

良久,一聲混雜著無盡酸楚與釋然的長嘆,才從他喉中溢位。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與燙疤的手,顫抖著,最終將臉深深埋入掌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

許正目光沉靜,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手在老人顫抖的臂膀上停留片刻,彷彿與之共擔那份沉重。

一旁的鹿魚早已淚光盈盈,抬袖拭面。

開陽忍不住抱著胳膊搓了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修和真是不容易,太拼了!

素來清高的探花郎,平日裡罵人眼皮都不抬,除了他恩師,就沒見過他這麼捧過誰。今日為了讓對方鬆懈防備好套話,這通誇,聽得他後槽牙都發酸...

歐鐵匠抬袖抹了把臉,緩緩轉向許正的方向,帶著濃重的鼻音感激道:“多謝你啦,後生。這牌子...我還以為早叫那場大火給燒沒啦...”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對了,還未請教,後生貴姓?”

許正微微一笑,並未作答,話鋒順勢一轉:“歐老,在下聽聞,溫家村那地方早年似乎不叫這個名,有叫浮泥灘的,也有叫溫家棚的?”

歐鐵匠對許正印象極好,見他避開話頭,也渾不在意,順著答道:“是哩。早先那就是片荒灘,只有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在那兒隨便搭個窩棚湊合,人死了棚子也就塌了,像水上的浮萍,根本沒個正經名字。”

許正目光灼灼:“那後來怎麼就有了村落了呢?”

歐鐵匠盲眼空洞地望向記憶中的焦土,重重一嘆:“是溫大鵬啊...溫、大、鵬。”他聲音裡滿是感激,“他是個好人,大好人。”

“二十多年前,我跟著被裁撤的父親流落到浮泥灘,遣散銀早被上官吞了,身無分文,飢一頓飽一頓。那時灘上像我們這樣的流民,有二十來戶,來自五湖四海,卻像一家人般互相幫襯。”

“可日子太苦了,病的病,死的死,我爹也...沒了。慢慢地,就剩十來戶。”歐鐵匠蒼老的嗓音模糊起來,“我以為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那灘塗上...是溫大鵬,收容了我們。”

歐鐵匠盲眼空洞,彷彿穿透時光,回到了那片灘塗。

“溫大鵬...是水師裡的小旗官,俸祿微薄,卻是天大的好人!”他聲音帶著深切的感激,“是他,帶著我們這群被遣散後走投無路的軍匠流民,用他籌來的木料蓋起屋舍,送來米糧,還讓年輕力壯的加入他的小隊,才算有了活路...”

“大家感激他,便將這落腳處叫‘溫家棚’。後來村子漸成氣候,大鵬說,跟他名字重音了,叫‘溫家村’更好聽些...”

“那本是極好的日子...雖只十來戶人,卻安穩。我也開了鐵匠鋪,謹記父訓,只修補農具,不敢造兵刃,只想當個普通村匠...”歐鐵匠的聲音驟然扭曲,充滿恐懼,“可禍事...還是來了!那晚我外出吃酒,歸來時...只見一片火海,哭喊震天!我想衝進去救人,可那熱浪灼得人根本近不了身,又被濃煙嗆得昏死過去...醒來時,這雙眼就再不見光明,村子...就這麼沒了!”

許正目光緩緩掃過徒有四壁的屋子,最終落在榻上老人茫然的雙眼處:“歐老,您當年,是否打造過一把機關巧鎖,鎖孔細如魚腸,需鑰匙與機關同步方能開啟?”

歐鐵匠盲眼微動,臉上閃過一絲陷入回憶的悠遠之色,連連點頭:“做過!是大鵬讓我做的。他說要打個頂穩妥的匣子,配一把外人絕難開啟的鎖。我費了老大勁,琢磨了數月,才打出那‘夾囊秘匣’和‘魚目鎖’。統共就做了兩套,都給了他。”

一旁歪在竹搖椅裡的開陽忍不住“嘖”了一聲,插嘴道:“這溫大鵬打這種機關匣子作甚?裡頭到底要裝什麼寶貝?”

歐鐵匠緩緩搖頭:“這我不知道。他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是他收容了我們,給了我們活路,給了我們一個家。沒有他,就沒有溫家村。大鵬在我們這兒,就跟天神一般。”

他胸腔起伏,聲音帶著激憤:“嗬!便是京師裡的皇帝老子,我們也不認。在溫家村,皇帝的話,都沒大鵬的話好使!”

“那您口中的溫大鵬,溫善人,”許正咬重了這幾個字,目光如炬,“他可有子女?”

歐鐵匠呼吸一滯,激憤之色瞬間被巨大的悲慟淹沒。他老淚縱橫,無力地捶打著被褥,聲音嘶啞:“有啊...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那二兒子,是個頂好的讀書種子,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性子好,人也亮堂...可惜,都沒了...都在那場大火裡,被那些殺千刀的...害了...”

歐鐵匠被慘痛的往事嗆得猛烈咳嗽。

“歐老,您這病,得靜養。”許正的目光掠過屋內簡陋的擺設,最終定格在窗臺一角。

那裡放著一個小小的粗陶藥罐,旁邊是一個被揉皺的淺黃色油紙空藥包。

“有勞牽掛,有藥的。”歐鐵匠好容易平復喘息,習慣性地應道,“隔一日煎一回,吊著命罷。”

“隔一日...”許正目光一凜,若有所思地輕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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