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浮泥灘秘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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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的姑蘇,醒的晚了些。

天色灰濛濛的,晨霧如輕紗般柔柔地籠罩著太湖東南一隅。湖面上,幾條烏篷船的狹長身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它們被桐油刷得烏黑髮亮的篷頂,像幾枚散落在水上的大核桃殼,隨著未散盡的睡意,在湖波的輕輕推蕩下,不時相互發出“叩”的微響。

“有人嗎!有活人沒?!”開陽嗷地一嗓子,聲音在清晨的湖面炸開,幾艘烏篷船被驚得隨波一晃。其中一艘船的篷簾猛地被掀開,探出一個睡眼惺忪、鬍子拉碴的腦袋,沒好氣地罵道:“誰啊?大清早的嚎什麼喪!”

待他看清岸上站著三位氣度不凡的男子——尤其是為首那位,雖衣著素雅,但眉眼俊俏,還帶著些許威儀感——老船伕的怒容瞬間變成了恭維的敬意,睡意全無。他忙不迭地鑽出船艙:“三位客官,是要搭船?”

“有勞船家。”許正微一頷首,聲音溫和。

一身短打的老船伕精瘦幹練,裸露的小半截胳膊呈現出經年日曬的紫銅色,聞言手腳利落地解纜撐船。船離岸後,他隨口搭話:“這麼早,幾位要去哪裡?”

開陽在船艙裡大喇喇地伸開腿,介面就道:“老漢知道太湖浮泥灘溫——”

“——我們正是要去浮泥灘。”許正極其自然地接過話頭。

櫓聲“咿呀——咿呀——”,不緊不慢地劃破水面的寂靜。

鹿魚是第一次乘烏篷船,興奮地窩在船頭,好奇地張望。

遠山縹緲峰雲霧繚繞,近岸大片枯黃的高可沒人的蘆葦蕩隨風起伏,發出持續的沙沙輕響。他探頭望向水面,太湖泛著渾黃的鱗波,在晨光下微微盪漾。

船身散發著水汽、魚腥與老舊樟木混合的氣味。

艙內,開陽用兩根手指堵著鼻孔,湊到靜坐的許正身邊,低聲問:“修和,方才為何不讓我說出溫家村?”

許正目光掠過浩渺的湖面,輕聲開口:“陳夫人那日說沒聽過浮泥灘和溫家村,想來是這地方極不出名,只有長期在太湖討生活的人才知曉。我昨日去府衙翻過輿圖,發現圖上也根本沒有這個村落的記載。”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推算,這村落要麼是被人刻意從圖冊上抹去,要麼,它從來就未被官府登記在冊。”

開陽被艙內悶熱的腥氣嗆得難受,索性探出半個身子到艙外,深吸了一口湖風,卻被水面的溼氣嗆得連咳幾聲。

他縮回脖子,一邊抹著被水汽嗆出的眼淚,一邊擠到許正身邊,“咳...可陳氏也說了,浮泥灘就是太湖邊常見的淤泥灘,這地方根本不適合耕種,所以官府向來不管,向來是些流民搭窩棚的棲身之所。”

幾人說話間,湖面有受驚的水鳥撲稜稜飛起,驚得鹿魚一個哆嗦。

老船伕見狀,呵呵笑了起來,頭頂破舊的蓑笠隨著船身晃悠一高一低地起伏。他嘴裡叼著旱菸袋,時不時“吧嗒”一下,將許正三人當成是遊客,如尋常拉家常般隨口問道:“三位客官,是頭一遭到我們太湖來玩?這太湖好玩的景緻多得是!有莫釐峰、縹緲峰,那都是神仙住的地方!要是您幾位不嫌遠,咱搖到三山島張張太湖石,那才叫一個奇!您幾位怎的偏要去那浮泥灘哩?那地方荒得很,啥也沒有哩。”

許正從艙內探出身,很自然地倚著船舷,語氣溫和地接話,彷彿閒談:“老人家,好手藝。船行得這般穩當,在這湖上怕是行了一輩子吧?”

老船伕聞言回過頭,露出被煙燻得微黃的牙齒笑了笑,話裡帶著濃重的吳語口音:“客官說笑咯,湖上討生活,混口飯吃罷哩。”

許正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只是隨口打聽風土人情:“聽老人家說浮泥灘如今這般荒涼了?聽說從前,那兒好像有個村子,怎地如今沒人了呢?”

老船伕“吧嗒”吸了口煙,點頭:“是哩,早先是片河灘地,有些逃荒來搭窩棚的。後來那十來戶人家算是在那兒紮下了根,慢慢有了點菸火氣,開始都管那兒叫溫家棚,後來改叫了溫家村。”

開陽摳摳耳朵,歪著臉順勢問:“那怎麼就荒了呢?我還想著去村裡逛兩圈呢。”

老船伕溝壑縱橫的臉皺巴了下,那雙被湖水浸得滄桑的眼微微眯起,嘆著氣道:“唉,作孽啊!都沒嘍!一把天火,邪氣得緊,燒得精光光,連根木頭樁樁都沒剩下喲!”

鹿魚好奇追問:“怎會失火呢?”

老船伕緩緩搖頭,嘶啞的聲音混合著煙味:“哪個曉得哦。只曉得後來官府出了通告,說村裡的人通了水匪,遭了天譴,這才引來了天火。”他搖搖頭,臉上露出真正的憐憫,“死的死,散的散,後來就沒人敢再提這個村子嘍,晦氣煞了!!”

許正目光微凝,順勢問道:“難道...一個都沒能逃出來?”

老船伕又吸了口煙,眯著眼想了片刻,用煙桿下意識地敲了敲船幫,聲音壓低了些:“聽說...村東頭那個鐵匠,命大,當時沒在村裡,逃過一劫。後來...怕是躲到下游那個‘下河村’去了。唉,我也是聽人嚼舌頭,作不得準的!”說完,他彷彿後悔失言,立刻埋下頭,“吧嗒吧嗒”地猛吸起旱菸,不肯再多說了。

許正望向那片長滿荒草的廢墟,目光沉靜。

說話間,小船已靠近一片淺灘。

老船伕伸手指向前方水淺泥濘的區域:“客官,那就是浮泥灘了。”他嘖嘖兩聲,“如今全長滿荒草,早沒人煙嘍。您幾位上去可千萬留神,腳下都是軟泥,當心陷了哈。”

許正微微頷首,衝開陽遞了個眼色。

開陽會意,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約二兩的碎銀子,隨手拋給船伕,咧嘴笑道:“老漢,劃得穩當,賞你的酒錢!”

老船伕手忙腳亂地接住,指尖一捻便知是足色的好銀,夠他辛勞一兩個月的進項,頓時喜得眉開眼笑,連連躬身:“多謝客官!多謝客官賞!”

眼見烏篷船遠去,幾人互相攙扶,踏上浮泥灘。

眼前景象令人心頭髮沉。

昔日的灘塗大半已重新沒入湖中,近岸處只剩一片窪地,淤泥上覆著涸痕與水漬,枯蘆葦在風中瑟瑟作響。稍高處,一片被烈火焚燒過的荒丘,如同大地潰爛的瘡疤,佈滿黑褐色殘跡。

數年風雨侵蝕,穿行在殘垣斷壁間的風嗚咽著,早已將慘烈抹去,只留下無言的蒼茫。空氣中瀰漫著湖水的腥氣與植物腐爛的悶濁。

目光所及,昔日村落的痕跡已蕩然無存。只有從焦土中支稜出的、被煙火燻得黢黑的土坯牆基,如同朽骨;幾根粗大的房梁碳化後斜插其間,形銷骨立。焦土碎瓦之間,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許正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間捻開,裡面混雜著漆黑的炭粒和過於規整的碎渣。他蹙緊眉頭:“不對勁。”

開陽聞聲,抽出腰刀,小心翼翼地刮開表層浮土。

“鏗!”刀尖碰到硬物。他小心摳出一塊被高溫熔融後、又與泥土燒結在一起的琉璃狀物質,“修和,你看這是何物?”

“往下挖。”許正言罷,尋了個破陶碗,與他一同小心清理浮土。

片刻後,一個規制清晰的方形池壁逐漸顯露——

乃是用大塊青石粗略壘砌,內部糊著厚厚的防火泥,雖已坍塌大半,形制猶存。

許正伸手探入池底淤泥,指尖傳來一陣異常冰涼溼潤的觸感。

“是淬火池...”許正目光一凜,“村落被焚數年,水源早絕,此地底泥卻仍能保此溼潤。當年建造此池,必是深挖至水脈,以求淬火時水溫恆定。”

他起身,指向池畔一片被清理出的、由厚實石板鋪就的平臺,平臺一角殘存的半截鐵架赫然在目。“

“看這佈局,”許正沉聲道,“淬火之後,需立刻回火定形。兩池相鄰,規制嚴謹,這完全是軍中匠作營‘淬火-回火’相鄰的格局。”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掃過這片焦黑的廢墟,“這絕非普通鄉村鐵匠的格局。這分明是精通軍械製造的大匠,才會嚴守的‘物勒工名’規矩與工藝標準!”

開陽的刀尖在碎石中探了探,忽然“鏗”的一聲,挑出個硬物。

那是一枚鏽跡斑斑、卻仍能看出三稜破甲鋒芒的箭鏃,以及半塊被踩踏變形的馬蹄鐵。

許正拈起箭鏃,指腹摩挲著其冰冷的血槽,目光一凜。

軍弩箭鏃,制式蹄鐵...這絕非尋常水匪能有之物。

開陽刀尖又挑出個硬物:“修和,有塊牌子。”

許正接過,那是一塊巴掌大小、邊緣已被歲月腐蝕的榆木牌。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厚厚的油汙,借光細看——木牌一面陰刻著一條在波濤中奮躍的鯉魚,與那鐵鎖上的圖案別無二致!

另一面,字跡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殘存的幾字:“...軍·浙兵仗局·匠歐”

開頭的關鍵字已完全蝕去。

最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跡:“宣和四十三年造”

許正的目光在木牌上停留——這是...匠籍牌!

他抬眼望向遠處稀稀落落的村落,眸中精光一閃:“方才那老船伕是不是說,鐵匠搬去了下河村?”

他將木牌緊緊攥入掌心,直起身子,“看來,咱們找對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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