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難尋的匠人(1 / 1)

加入書籤

鐵鎖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微光,僅拇指節大小,卻入手沉實,做工精巧。

許正將它湊近燭火,指尖細細摩挲著鎖身的刻痕。

鎖面正中,浮雕著一條活靈活現的鯉魚,線條簡潔卻極為傳神。魚尾舒展,彎曲上揚;鱗片雖只以弧線勾勒,卻排列得勻稱精準。最妙的是魚首部位:魚嘴大張,恰巧咬合著鎖梁,使整條魚彷彿正奮力躍出鎖身之外。

指腹傳來的刻痕力道均勻,深淺如一。

許正目光微凝:這般紮實精準的功底,絕非尋常村野鐵匠所能有。

一個村中鐵匠,怎會有這等堪比軍匠的精湛手藝?!

陳氏見許正面色凝重,端詳得仔細,不由疑惑:“大人,這鎖...可有什麼特別?”她面露疑惑不解,“民婦愚鈍,只看是把手藝好些的尋常鐵鎖。”

許正沉聲問道:“陳夫人,打造此鎖的鐵匠身在何處?”

陳氏“哎呀”一聲,面露難色,擺手道:“大人,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您容妾身仔細想想。”

許正微微頷首,靜默以待。

陳氏嘶了一聲,擰眉思索道:“年頭太久,具體是哪個村,妾身真想不起來了。不過,就前幾個月小兒滿月時,先夫倒提過一嘴。”她一開啟話匣子便有些收不住,“那日他喝多了酒,我正給兒子戴上金鎖時,隨口便說這金鎖做工還不如囡囡那個鐵鎖精緻。先夫當時就嘆口氣,說‘可惜了,那鐵匠怕是早沒了,這鎖再也尋不到了’。”

陳氏說到這兒,略帶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妾身還納悶他怎麼就知道人家死了。先夫說,他後來特地去尋過,可不得了,整個村子都沒了!一把大火,土坯房都燒塌了架,燒得精光,就剩下點廢土,說是遭了水匪還是流寇,一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那個手藝頂好的鐵匠,也就此沒了下落。先夫還直嘆可惜,說再沒見過那麼好手藝的人。”

陳氏說到這兒,唏噓地嘆了口氣,“好好一個村子,說沒就沒了,想想也真是怪瘮人的。”

許正指腹摩挲著鐵鎖上的刻痕,若有所思。

“咕——嚕——”

一聲悠長而清晰的飢鳴,陡然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鹿魚下意識地捂住肚子,尷尬地看向開陽。開陽咂咂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衝他撇撇嘴,兩人交換了一個“我也餓了”的眼神。

陳氏見狀,立刻起身打圓場:“想必二位都餓了吧。廚房裡還有些現成糕點,我去熱熱,很快便好。”說著,她輕手輕腳地將熟睡的兒子放進床榻裡側,蓋好被子,拉起鐵囡出了屋子,快步出門朝廚房走去。

開陽和鹿魚雙雙湊到許正身邊。

開陽拿過鐵鎖,就著燭火細看:“修和,這小玩意有蹊蹺?做得倒是精緻,可跟咱們查的事有啥關係?”

許正目光沉靜地注視著鐵鎖,指尖劃過魚身刻痕:“這鯉魚的刀工走勢,與我手中那夾囊秘匣上的‘魚目鎖’,極為相似,幾乎同出一源。”

開陽捏著鎖又仔細瞧了瞧,“你是說,打這兩把鎖的,可能是同一個匠人?”

“世間難有如此巧合。”許正接過鐵鎖,語氣凝重,“我遍查卷宗,這夾囊秘匣的線索,唯在蘇松水師一樁剿匪舊案中有過零星記載。可惜...”

他頓了頓,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案卷殘損,其中提及的秘匣早已下落不明。”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鍾誠以此匣盛放奇楠香木,這匣子來歷必不尋常。”

許正將鐵鎖輕輕按在案上,發出細微的叩響,“如今看似摸到了線頭,可這唯一的線索卻指向一個可能早已不在人世的鐵匠,眼前一切,豈非又成斷線?”

開陽雙手抱胸,冷哼道:“蘇州水師的卷宗,做得鐵桶一般,根本插不進去,屁都查不出!分明是有人透了風,早早布好了陣仗等我們去鑽!”

“還是修和你看得準!這招投石問路真是絕了。若非咱們在阮康遺孀處故佈疑陣,逼得他們自亂陣腳,又怎能試出耿千總和吳千戶的底細,看清他們皆是溫恕的馬前卒。”

“可咱們手裡沒證據呀,要不,”開陽一挑眉,“咱們偷摸把人抓來,暴打一頓,打到開口為止,如何?”

許正緩緩搖頭:“耿忠、吳勝乃是五品、六品朝廷命官,非有確鑿罪證並經題奏,豈可私自動刑?屆時人犯不成,反授人以柄,若被溫恕反參一本‘濫用酷刑、構陷同僚’,我們只會更被動。”

他語氣沉凝,目光銳利:“其上司薛守備,也絕不清白。此案關鍵,在於撬開耿、吳之口。此前把總阮康一人之罪,他尚可以‘失察’搪塞;若坐實了與耿、吳這等千戶、千總上下勾結,縱有百口,亦難逃失職縱容、同流合汙之罪!”

鹿魚擺弄著那把鐵鎖,一籌莫展,抬頭眼巴巴地望著許正:“二爺,咱們要不去尋那鐵匠?您查案向來有直覺,您若覺得不對勁,那準有蹊蹺。”

許正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談何容易。尋他,無異於大海撈針。我們入姑蘇時,已訪遍城中銅鐵匠與鎖匠,莫說無人識得此鎖,便是工藝,也與那魚目鎖相去甚遠。若出了姑蘇,更是無從下手。”

他見鹿魚眉頭緊鎖,便伸指輕點他額間,語氣緩和了些:“人小鬼大,何必作此愁態。”

鹿魚搖著頭急道:“我見二爺為這案子寢食難安,心裡著急...”

許正目光一軟,拍了拍他的肩,未再多言。

開陽伸手揉了揉鹿魚的頭,一臉壞笑,“小鹿魚,這你就不懂了吧。你家二爺憂心,是嫌查案太慢,恨不能今日查完,明日插翅飛回京師。”

他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長,“他急著回去見沈姑娘,要不連扮乞丐的事都幹。堂堂探花郎,真是豁得出去。”

聽到沈寒的名字,許正眸光微動,如水的溫柔掠過眼底。他未加反駁,只是搭在案上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一叩,抬眸淡淡瞥了開陽一眼,便又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秋夜。

是,他很思念她。

鹿魚看看開陽,又看看許正,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二爺,你是怕咱們回去晚了,沈姑娘就被別人搶走了,對不對?”

許正被這童言無忌問得一時語塞,耳根微熱,只得沒好氣地瞪了鹿魚一眼。

開陽一口水嗆在喉間,咳了半天才緩過勁,一把將鹿魚撈過來勒住:“不會說話,可以不開口的,小鹿魚。”

鹿魚在他臂彎裡掙扎:“我這不是想開解二爺嘛!”

開陽嗤笑,屈指彈了下他鼓鼓的腮幫子:“你再‘開解’兩句,你家二爺今晚就得跳河。不過嘛,”他語氣一轉,揉了揉鹿魚的腦袋,“我們鹿魚對修和這片心,是真的好。”

鹿魚立刻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剛吃完魚的貓:“開陽哥你對二爺也好!剛才那人罵二爺,你動手可真快,我服你!”說著比出大拇指。

開陽一揚下巴:“廢話!我跟修和比親兄弟還親,那孫子敢叫他孫子,不就是想當我爺爺?老子平白矮了兩輩,這能忍?!”

二人說鬧間,屋門被“吱呀”一聲匆匆推開。

陳氏手捧一物,氣息微促地快步走近,身後跟著小心翼翼端著托盤的鐵囡。

“許大人,這是先夫遺物,正是那位鐵匠當年親手修補過的!”陳氏將懷中用布包裹的一柄長刀雙手奉上,語氣帶著期盼與急切,“方才在廚房,妾身忽然想起此物!那鐵匠下落雖不知,但這把刀上必定留著他的手藝,您看看,可否能尋到些眉目?”

她目光懇切,滿心盼著這意外之物能幫上恩公的忙,畢竟今夜全家性命,皆是許正所救。她可是真切地感到後怕...當初這位年輕俊美的許大人言明有人要對她們滅口時,她還將信將疑,沒想到殺手今夜果真來了。

許正接過刀,湊到燭火下。

刀刃寒光凜凜,這柄挎刀的修補工藝極為精湛。新鍛的部分與舊刀身嚴絲合縫,淬火均勻,燈光下泛著一種不同於尋常鐵器的、隱隱帶有雪花狀紋理的幽冷青光。

許正的指尖撫過刀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新鋼與舊鐵交接處如流水般的紋路,更覺新鋼部分入手之沉實、質地之細密,遠勝舊刃。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刀格附近的刀莖上——

那裡有數行被歲月磨蝕得模糊的陰刻小字,雖佈滿鏽跡,但筆畫走勢依稀可辨。

他指腹擦過刀柄近格處,感到一絲凹凸不平的刻痕。

“莫非是...印記?”他沉吟道。

陳氏見狀,被這話提醒,仔細回憶起來:“大人明鑑!先夫確實唸叨過,說那鐵匠是個有脾氣的,凡他修補的兵器,必要留下獨門記號,這是他的規矩。”

許正眉頭一緊。

匠戶世襲,乃是大貞祖制。而“物勒工名”更是官營鐵律,尤以軍匠為甚,必須留名以備查驗。這民間鐵匠竟也嚴守此例,莫非他或他祖上,本就是軍中匠戶?

況且,民間鐵匠,何來這等百鍊軍工的手藝?

他指腹小心地擦去鏽跡,就著燭光細辨——

太湖浮泥灘溫家村

歐氏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