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老天有眼(1 / 1)
人群熙攘,街巷縱橫,一旦沒入其中,便如滴水入海,再難尋覓。
陸青與沈寒的目光,釘在馬氏臉上,似有形質的鐵箍,牢牢鎖定了她。
一陣初冬的寒意,瞬間刮過馬氏的麵皮。
這視線燙得她心頭一哆嗦。
眼前兩位姑娘衣飾不凡,定是高門貴女,可這般驚駭中帶著銳利審視的眼神...十分詭異!
不及細思,馬氏近乎粗魯地一把抄過沈寒指間的銅錢,順勢用胳膊格開視線,將頭巾狠狠往下一拽,身形猛地一矮,便如驚鼠泥鰍般,朝著旁邊摩肩接踵的人潮最密處扎過去!
陸青飛快給沈寒遞了個眼色。沈寒會意,悄然後退,轉身沒入人群。
與此同時,陸青腳下一動,看似隨意,卻恰好擋住了馬氏最便捷的去路。
“這位姑娘...”馬氏用袖子半掩著臉,聲音發急,伸手就想撥開陸青。
就在她手觸到陸青臂膀的剎那,陸青猛地一晃,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推得一個趔趄,袖中握著的梅影露脫手飛出——
“啪嚓!”
琉璃小瓶砸在地上,瓶口碎裂,清冽冷沁的梅花香瞬間迸發,與空氣中甜膩的焦糖味迎頭相撞,轟然炸開一股既冷且甜、令人過鼻難忘的複雜氣息。
馬氏一愣,下意識看向地上狼藉的碎片和迅速洇開的香露。
不待她理清這突如其來的混亂,陸青已捂著手臂,低頭驚呼:“我的梅影露!”
她再抬頭時,臉上那點受驚之色已被一層薄怒覆蓋,一雙眸子灼灼盯住馬氏,聲音清亮帶著顯而易見的跋扈刁難:
“你這人怎地走路不看路!推我便罷了,這花露我剛從花春堂買的,足足五兩銀子呢!”說著,她手腕一翻,纖指如鉤,精準地攥住了馬氏那欲縮回的粗布袖口,“摔壞了東西,就想這麼一走了之?”
陸青攥住袖口的手就勢一緊,指尖恰好抵住了馬氏腕上那被布條纏裹的、堅硬而厚實的輪廓。
馬氏手臂一僵,心底駭然:這是方才看到金鐲子了...竟然是要訛詐她!
萬沒想到,這看似嬌貴嫻靜的高門貴女,竟也會做那市井潑皮糾纏訛人之事!
她反應極快,趁陸青指尖抵住金鐲那一瞬的分神,將全身力道灌注於手臂,猛地一掙一甩!
粗布袖口從陸青指間滑脫。
馬氏立刻側身,泥鰍般朝陸青與人群的縫隙硬擠過去,口中高聲辯駁:“姑娘可要講理!分明是你自己沒拿穩,怎賴到我頭上?”
她飛快瞄了一眼,見陸青身邊那同伴已不見蹤影,膽氣又壯了幾分,索性將頭巾又往下拽了拽,幾乎蓋住眉眼,帶著哭腔揚聲道:“各位街坊評評理!我一個趕著回家尋兒子的婦道人家,怎敢衝撞貴人?這、這真是冤枉啊!”
她話音未落,人已往人堆裡扎。
糖火燒攤前本就圍了不少腳伕百姓,此刻見有熱鬧,又聽是“貴女欺人”,目光頓時匯聚過來,低聲議論四起。
馬氏要的便是這效果。她趁眾人視線被陸青吸引、尚未弄清原委的當口,埋頭就往人群外圍擠,心道這貴女總不好當眾撕扯。
剛擠出人牆,馬氏迎頭撞見方才消失的那位貴女,正與一名身形挺拔、目光沉靜的勁裝男子立在幾步開外,恰好封住了去路。
馬氏駭然止步,倉皇四顧,卻見陸青已好整以暇地從她身後踱出,正好與前方二人形成合圍。
“馬伕人,”陸青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驚雷炸響在馬氏耳畔,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住。
馬氏懷裡的油紙包“啪嗒”掉在地上,渾未察覺,她嘴唇翕動,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著陸青。
陸青走近一步,唇角微揚:“方才不是急著尋兒子麼?巧了,他的下落...我恰巧知道。”
花春堂二樓雅間,炭火無聲,茶煙嫋嫋。
馬氏蜷在凳角,指尖掐得發白,目光在對面兩位氣定神閒的貴女臉上驚惶遊移。
寂靜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馬氏終於繃不住了,嗓音因強壓恐懼而嘶啞:“你們...到底是誰?”她死死盯住陸青,語速又快又急,“你方才說我兒子…寶兒!是不是你們抓了他?!”
“是。”陸青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輕碰,一聲脆響。她答得沒有半分遲疑,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
馬氏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懵了。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好一會兒,哽在喉頭的恐懼才化為破碎的音節,連同身體一起劇烈顫抖起來:“...為、為什麼??!...那、我家老爺呢?你們也抓了他?你們把他怎樣了?!”
“半死不活。”陸青微微傾身,迎上她驚恐的視線,唇邊漾開一點溫和的笑意,一字字道,“你想,哪一個先死?”
馬氏所有的話硬生生噎在喉頭,臉憋得通紅,卻硬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馬伕人,”陸青屈指,在桌案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聲音在寂靜的雅間裡格外清晰,“我們不同你繞彎子。鍾誠,與你兒子鍾寶順,如今都在我們手裡。他們的命,就在你眼前。”
馬氏的臉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
“想救嗎?”陸青看著她,語調平直,卻字字如錘,“那得看你,肯拿出什麼來換。”
一個“救”字,像黑暗中驟然劃亮的火星。
馬氏死灰般的眼中猛地迸出光,她幾乎是撲向前,語無倫次:“我換!我什麼都能拿來換!只要你們放過寶兒...還有老爺!他們、他們是不是因為那批奇楠香木?老爺他、他嘴緊得很,我真是寶兒出事後才知道的呀!”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急切地將所有籌碼推出:“我有錢!我攢的體己,還有城西的一處小宅子,都給你們!全給你們!”
說著,她哆哆嗦嗦地將右手腕橫到桌沿,用力去擼,拽開粗布袖口,露出那圈纏裹的布條。她手指顫抖得幾乎解不開結,最後猛地一扯,布條散開,一隻沉甸甸、黃澄澄的蒜頭開口金鐲便滑脫出來,“噹啷”一聲脆響,滾落在桌案上。
“這個!這個也給你們!”她將金鐲猛地推向陸青,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決絕,“這是我今年生辰老爺送我的...我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給你們!求求你們,放過我的寶兒吧!”
陸青看也未看那金鐲,只將一杯熱茶推到馬氏面前,語氣溫和的像在閒話家常:“馬伕人,今日怎會獨自來這鬧市?”
她頓了頓,彷彿隨口一提:“盜奇楠香木賊落網的訊息已有數月,街巷皆知。你既擔憂鍾誠,為何等到今日才露面?”
馬氏保養得宜的臉因數月躲藏而黯淡浮腫,在燭光下透著一股被抽去主心骨的頹唐。
她聲音發哽:“我、我前幾日才聽說...溫...公子沒了。我遲遲等不來老爺,這才偷偷混進城,想去溫府附近...打聽打聽...”
她艱難吞嚥下哽在喉頭的心慌:“老爺走之前,千叮萬囑,叫我務必藏好,切勿露面...我、我在鄉下莊子躲了數月,日夜擔驚受怕。可實在等不來他,前幾日又得了溫公子的凶信,我、我這才慌了神...我想,若是能僥倖在溫府附近遇著溫閣老,或他府上知情的舊人,許是、許是能打聽出我家老爺的下落...”
沈寒適時蹙眉,目光如針:“溫閣老之子橫死,已過半月有餘,京師無人不曉。你口口聲聲擔憂丈夫,與溫家牽連甚深,卻對此毫不知情?”
“我躲的那村子,進趟城都難...以往都是老爺出去幾日,回來告訴我外邊情形的...他不許我出村子...”馬氏猛地灌了幾口茶,茶水燙得她一縮,也顧不上擦,抬袖一抹,急急道:“是前幾日有村人從城裡回來,當稀奇事講,我才、我才曉得...”
陸青與沈寒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瞭然。
這馬氏,果然是個被丈夫牢牢捏在手心、離了吩咐便六神無主的後宅婦人。
“馬伕人,”陸青唇角漾起溫和的笑意,語氣輕軟得像午後閒談,“溫公子橫死,於你,可是一樁遲來的告慰?此番冒險進城,怕不止是尋夫,更想去親眼見一見,仇人的下場吧。”
馬氏瞳孔驟縮,脫口而出:“你們怎知——”
“溫閣老的兒子溫謹,是害死你長子的元兇。”沈寒接過話頭,“他的死訊於你而言,自然算是一樁喜事。”
“長子”二字,像火星濺入油鍋。
馬氏眼中猛地爆發出淬毒般的恨意,一手捶在桌案,震得茶盞輕響:“沒錯!我兒就是被那個天殺的小畜生害死的!我日日夜夜咒他不得好死!如今他真死了,詛咒顯靈,我只恨不能到他墳前唾上三口!老天爺總算開了眼!”
陸青適時地衝沈寒一挑眉,轉而面向馬氏,臉上浮現出深有同感的、甚至帶點快意的神色,順著她的話鋒嘆道:“手染無辜者鮮血之人,終得此報,確是天道輪迴,大快人心。正如馬伕人所說,這世道,總算還有絲公道。”
幾口熱茶下肚,又談及血仇得報,馬氏一直緊繃的肩背肉眼可見地鬆垮下來。那股壓在心底多年的恨意找到了出口,便有些收勢不住。
“哼!我早說過,老天有眼!”她語調因激動而抬高,眼中閃著快意的冷光,“那小畜生就是見不得人好!我兒那般出眾,礙著他的眼了,他便下毒手!仗著有個閣老爹,不知害了多少人命,早該有此報應!”
她喘了口氣,恨聲道:“不,他該千刀萬剮!溫家從上到下,就沒一個乾淨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