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陌生的同仇敵愾(1 / 1)
花春堂內,暖意融人,炭盆與熱茶氤氳出令人鬆懈的氣息,間或一縷清冷梅香,更易催人卸下心防。
馬氏繃了數月的神經,在這突如其來的“安寧”與“認同”中,竟於兩位陌生貴女面前,不自覺地鬆垮下來。
或許,是陸青眼中那份與她同源的恨意太過真切;或許,是那聲“可救”給了她絕境中唯一的光亮。
她如今一無所有,反倒被逼出幾分光腳不怕穿鞋的橫心。
橫豎已是絕路,對那害死長子、如今又見死不救的溫家,她心裡憋了多年的怨毒,此刻若能痛痛快快罵上一場,便是死了,也算先出了一口惡氣!
見馬氏罵得直爽,陸青讚許地輕輕一撫掌,隨即順勢丟擲疑惑:“馬伕人真是快人快語!不過,外頭人都說,鍾管家可是溫閣老的心腹臂膀,莫非...溫閣老對你們也不好?”
將“鍾誠”不著痕跡地換成了更顯尊重的“鍾管家”,陸青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熟稔與隨意。
“這個管家,也就溫閣老,對我家老爺有幾分面子情分罷了。”馬氏撇撇嘴,臉上譏誚與怨憤交織。
“他那對兒女,何曾拿正眼瞧過我們鍾家?使喚老爺,同使喚那些用老了的下人沒兩樣!我們鍾家,就是指著他家賞口飯吃才活到今日!”
她越說越順溜,一臉鄙夷,話趕話地往外冒:“兒子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女兒是個眼睛長在頭頂的嬌小姐!也不知我家老爺被灌了什麼迷魂湯,竟對那溫閣老死心塌地。我早就看透了,溫家上下,都是捂不熱的白眼狼!”
沈寒狀似不解地問:“那鍾管家,為何要對溫閣老這般忠誠?”她頓了頓,用閒聊般的口吻道:“我倒是曾聽人提過一嘴,說他們似是同鄉,都來自一個叫‘溫家村’的地方?”
馬氏面露疑惑:“同鄉?溫家村?這倒沒聽我家老爺提過。”
她話語裡帶了一絲婦人般的不滿,還夾雜著點對枕邊人秘密的幽怨:“我家老爺對妻兒自是好的,什麼好東西都緊著我們娘倆。可一沾外頭的事,他那張嘴就跟蚌殼似的,撬都撬不開。”
“婚前總該問問他的底細吧?”陸青適當地流露出一絲同為女子的不解與關切,“這可是女兒家一輩子的事,豈能...這般不明不白就定了?”
馬氏搖搖頭,帶了點自哂:“只聽說是嚴閣老府上得臉的管家,婚事還是當時任吏部侍郎的溫老爺親自保的媒。我父親只是個小知縣,能攀上這樣的親事,全家都覺著是燒高香了,誠惶誠恐都來不及,哪裡還會多問半句。”
陸青目光一凝,敏銳抓住話中關鍵:“嚴閣老?可是那位已過身的前閣老嚴公?”
提到嚴閣老,馬氏語氣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含著敬重與感傷:“正是那位老大人,還有嚴夫人...溫府上下,若還有算個人的,也就他們父女了。嚴夫人是真正的大家風範,待人寬和,處事公道。可惜,偏就好人不長命。”
沈寒輕聲問:“馬伕人與嚴夫人,看來是舊識?”
“舊識可不敢當。”提到嚴夫人,馬氏眼神軟和下來,語氣裡帶著久遠的懷念與一絲卑微的榮幸,“那時溫閣老還是嚴老的門生兼女婿,我家老爺在嚴府當差,我因此得以,見過夫人幾面。”
“記得最真的一次,是我懷著老大,去府裡給老爺送衣裳。”馬氏長嘆一聲,滿是感佩,“在迴廊上撞見嚴夫人,她身子也很重了,見了我,還特地停下,囑咐嬤嬤扶我一把,讓人給我看座上熱茶點心。”
“她是真正的大家小姐,那份氣度是骨子裡的。她看我和老爺的眼神,從來都是平平和和的,沒有半點瞧不起。”
“就是可惜...”馬氏語氣一轉,露出過來人的不屑,“嫁錯了人。”
沈寒執壺,為她續上熱茶,緩聲問:“馬伕人何出此言?”
“我瞧二位姑娘還未出閣吧?”馬氏搖搖頭,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篤定,“這男人心裡裝沒裝你,日子久了,一眼就瞧得出來。我可見過好幾回——嚴夫人挺著那麼大的肚子,在後頭扶腰追著溫閣老,而溫閣老在前頭走得腳下生風,頭都不帶回一下的。那背影,瞧著可真叫人心涼。”
她像是說起了街坊閒話,朝陸青二人一抬下巴:“這不明擺著麼?當丈夫的,心裡壓根沒她。不然,能讓個身子那般重的妻子在後頭攆著走?”
她輕嗤一聲:“溫閣老定是嫌嚴夫人腿腳不便,容貌也不算頂出挑,娶她,不過是圖她是嚴閣老的獨女,好攀高枝罷了!”
“為這事,我還問過我家老爺,”馬氏翻了個白眼,怨道,“他倒好,讓我少多嘴。可我是看嚴夫人真是頂好的人,才替她不值!唉,她要是一直在,好好教著,那溫謹或許也不至於長成後來那畜生模樣。”
她邊說邊搖頭:“上樑不正,下樑能好到哪去?當爹的就是個攀高枝、臉上無光的,兒子能學出什麼好?”
陸青見她提及舊事時情真意切,對嚴府上下頗為熟悉,順勢問:“聽馬伕人這般說來,當年與嚴府來往不少,想必...也有幾位說得上話的故人?”
馬氏提及舊事,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故人可不敢當,不過嚴夫人身邊的蘇嬤嬤,倒是常來常往,十分熟絡。”
“哪位蘇嬤嬤?”沈寒追問。
“就是嚴夫人的貼身掌事嬤嬤,是看著夫人長大的老人兒了。”馬氏說得口乾,連喝了幾大口水,“她對夫人忠心,自然對那溫謹也忠心,拿他當眼珠子疼。溫謹都兩歲了,半夜哭鬧不肯睡,蘇嬤嬤就真能抱他到天亮,在房裡走一夜的圈子。”
“哼!”馬氏白眼一翻,啐道:“那小孽障,從根子上就不是個安生的,兩歲就狗都嫌!”
說到故人,她臉上露出追憶的神色,話也多了起來:“我娘是蘇州繡娘,我自小學了些皮毛。有一回在嚴府,蘇嬤嬤瞧見我給自家老大做的虎頭鞋,上頭那幾根虎鬚繡得精神抖擻,她便笑盈盈地探問我:‘妹子這針腳活泛,用的是不是蘇繡裡的散套針?’”
“我這才曉得,她娘也是繡娘。打那以後,我們便熟絡起來,常湊在一處說些繡樣針法。”馬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舊日的暖意,“她瞧得上我的手藝,還跟我說,等我身子爽利了,定要給夫人繡個‘松鼠葡萄’的鏡套,那才配得上夫人的雅緻。她還特地叮囑,葡萄最難繡,定要用散套針慢慢暈色,才能繡出那層飽盈盈、掛著霜似的鮮活勁兒。”
陸青靜靜等她說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與好奇,溫聲問道:“聽夫人這般念著,想來與蘇嬤嬤情分不淺。這些年,可還有她的音信麼?”
馬氏擺擺手:“早沒聯絡啦。嚴閣老父女相繼過身,樹倒猢猻散,府裡用老的這些人,後來都被溫家打發得七七八八,不是回了原籍,就是不知道去哪兒了。”
她說完,像是被陸青這一問勾起了什麼,眉頭微蹙,露出點追想的神色:“哎,姑娘這麼一問...我倒是恍惚記起,後來好像還見過她一回。”
“哦?在何處?”沈寒適時接話。
馬氏輕輕一拍膝蓋,確認了記憶:“是了,是去年秋裡。我路過溫府後角門那條巷子,瞧見個老婆子,在牆根底下縮著,探頭探腦地往裡瞅!我定睛一瞧,天爺,竟是蘇嬤嬤!”
她表情驚疑:“我當下又驚又喜,正要上去喊她,誰知她一扭臉看見我,臉‘唰’一下就白了,活像大白天撞了鬼,扭頭就跑,一溜煙就沒影了!”
“唉,”她搖搖頭,唏噓道:“我後來琢磨著,她許是心裡頭實在割捨不下。夫人不在了,她一顆心全拴在那小孽障身上,這才忍不住偷偷跑回來,想遠遠望上一眼。”
沈寒順著話裡的矛盾問道:“照理說,這樣的老人兒,府裡該給幾分情面才是。就算不常走動,想進去看一眼溫謹,難道溫閣老還能攔著不讓?”
馬氏似是被問到了關竅,回憶的線頭清晰起來:“想必,是不願、或是不敢讓溫閣老瞧見吧。我早先便覺著,溫家待人,骨子裡是涼薄的。”
“當年我與蘇嬤嬤因繡活熟絡,有次見她為夫人憂心,便多嘴說了句‘溫老爺對夫人,似乎...不算格外體貼’。蘇嬤嬤當時便嘆氣,說她家夫人心實,一顆心全系在溫老爺身上,卻未必換得回十成十的真心。”
她語氣愈發篤定:“如今想來,她躲著人偷看,定是為了避著溫閣老。若真是念舊情的人,怎會在髮妻過世後,就將所有知根知底的老人全都遣散,一個不留?”
她冷哼一聲,給出了自己深信不疑的結論:“這分明是心虛,怕人提起他當年倚仗岳家、仰人鼻息的日子。如今位高權重了,自然要將那段過往抹得乾乾淨淨。”
“那這位蘇嬤嬤,如今在何處?”陸青追問。
馬氏緩緩搖頭,臉上也浮起些許疑惑:“我後來跟我家老爺提過這茬。他當時一聽,臉都沉了,緊著追問我是在哪兒見的、蘇嬤嬤說了什麼、往哪兒跑了,問得一樁樁一件件,仔細得很。”
“可我真不知道啊,”她兩手一攤,滿臉無奈,“她那日跑得腳下生風,我哪兒追得上?打那以後,就再沒見過了。”
雅間重歸寂靜。
無人再問她。
馬氏滔滔不絕的傾訴戛然而止,那根因共鳴與宣洩而暫時鬆開的弦,在這突如其來的靜默中驟然繃緊——
她這才驚覺,自己說了這許多,對方卻連一個確切的承諾都未曾給出。
鬆開的脊背,一寸寸僵直起來。
她覷著二人神色,小心翼翼地試探:“…我家老爺和寶兒,你們…要怎樣才肯放人?”
陸青微微一笑,語氣平靜:“有勞馬伕人暫留京師。或許往後,還有需你幫忙之處。”
“你兒子,會保他毫髮無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