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放不下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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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十里外的寒鴉坡,殘月如凍僵的銀鉤,冷冷懸於幽藍的夜幕。

清薄月光,勉強勾出墳冢參差起伏的暗影。老柏虯枝森森戟指,如蟄伏的鬼魅。

蒙黑布的馬車內,陸青裹著厚披風,懷揣手爐,正從簾隙凝神遠眺。轅馬銜枚裹蹄,聲息俱無。

沈寒替她攏緊披風,目光掃過沉沉的墳場,低聲道:“溫謹墳頭的長生燭,前夜風雨滅後便無人再續。今日五七,依舊無影無光。”

陸青目光鎖著遠處墳頭,聲線冷然:“溫恕心神全在對付裕王那頭,自然樣樣敷衍。長生燭滅了不續,守墳人拿錢塞責。”她指尖微抬,“你看,所謂‘五七’,不過一地冷灰。”

朔風緊,捲起墳前那點冷灰,蒼白的餘絮飄散在浸骨的溼寒裡。

沈寒輕輕握住她的手:“你病體初愈,何必親來。這野地的夜寒,最傷根本。”

陸青眉眼一彎,眸中映著車內昏黃的炭火,衝她眨了眨眼:“你來我自然也要來。放心,這次炭盆手爐俱足,凍不著。”——她可不想再碰那碗苦藥,光是回想那股腥辣氣味,喉頭都發緊。

夜色濃稠如墨,將散未散的雨氣,裹著泥土與腐葉特有的腥朽,直往人鼻腔裡鑽。

陸青撩簾又望了一眼:“子時將至,若蘇嬤嬤心念舊主...今夜必不會錯過這‘五七’之期。”

大貞習俗,以“五七”為“大七”,乃喪祭中至為緊要的一環。

民間深信,亡魂漂泊至第五個七日,方登望鄉臺,於此真正知曉身死,從此訣別人間,前往陰司。故此日,至親必得隆重祭送,以酒食與慟哭,作人鬼最後的告別。

此日亦傳為亡魂面見第五殿閻羅之日。這位以嚴苛著稱的冥君,將於此殿審判亡魂生前功過。親人焚香燒紙,既為“打點”黃泉路,亦是為亡魂求情,盼能得一絲寬宥,換一條稍好走的往生路。

“五七”之祭,是生者能為死者做的,最後一場盛大、亦是最為關鍵的送行。

依馬氏所言,蘇嬤嬤在溫府角門窺視,卻極力躲著溫府中人——她既如此在意溫謹,必然早知他的死訊。

既然無法踏入溫府半步,那這“五七”之夜,便是她所能盡的、最後也是唯一的一縷哀思。

此夜,親人當盛祭。而此地,偏偏最是冷清。

眼下這墳頭,燭滅灰冷,無人問津。

她,一定會來。

對面坐著的許正一臉無奈,聲音帶著幾分疲憊:“我與開陽守著便是。這夜半墳場的差事,何須勞動二位姑娘親自來。”

陸青笑眯眯,語氣篤定:“今夜是找到她的最後機會。溫謹一死,蘇嬤嬤與溫家便算斷了線,若錯過‘五七’,只怕再難尋覓。”她目光掃過遠處,“外頭無咎與開陽已守住要道,今夜只要人來,定能留下。”

沈寒望向許正,眸光溫軟:“你連日為羅大人的案子奔波,已夠勞神。今日原是該讓你好好歇著的。”

她一句關切,如溫湯入喉,悄然化開了許正連日奔波的疲憊。

一股紮實的暖意自心口漫開,許正挺直背脊,目光清亮,輕緩堅定:“你既決意在此,我自當相陪。”

“密摺昨日已遞,尚無迴音。裕王殿下傳話,陛下近日聖體欠安,他會親自在御前留意。”提及翻案一事,許正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可是朝中有變?”沈寒立刻察覺他神色有異。

“本也沒想瞞你們。”許正望向二人,聲音沉了沉,“近日已有科道官上本,直指裕王殿下乃搖光閣東家,劾其‘行止有虧,交通罪官之女’。”

“坊間流言,傅鳴已著刑衛司彈壓。然廟堂之議,非市井可比。”他拳心微緊,“眼下全仗陛下欠安輟朝,此事才未在明面炸開。我兄長在通政司,尚可設法暫壓、緩遞一二,可溫恕坐鎮內閣,若執意呈遞,終是防不勝防。那些攻訐殿下的奏本,此刻怕已不止一二,送到了御前。”

他目光掃過沈寒與陸青,語速放緩:“溫恕此計,意在‘攻心譭譽’。縱使來日案翻,殿下清譽已損,聖心嫌隙已生。翻案之功,恐難抵這失德之謗。”

沈寒眸光一冷:“那殘片公文裡的‘溫侍郎’便是他。他既攻裕王,更是搶先自保,先在市井煽風,再於廟堂點火。此計甚毒——即便案翻,殿下也已被這‘失德’二字困住,於聖心、於朝野,皆是永難祛除的烙印。”

陸青側身,指尖繞著沈寒的袖角:“只可惜那殘片公文之據,用來直刺閣臣,難傷根本。”

沈寒輕拍她的手,眼底寒意未消,卻多了幾分沉靜:“不急,輿論之爭,輸贏終在聖心一念。眼下,缺的不是刀,而是陛下對他心生倦意的那道裂隙。”

許正微微頷首:“是。眼下之急,反不在攻,而在等——等一個能讓陛下側目的契機,等一陣...能吹入那道裂隙的東風。”

外頭傳來幾聲夜梟的詭譎啼叫。

陸青眸光一凜:“無咎傳信——人來了。”

車內幾人凝目望去。

稀薄的月光,勉強映出一道彎折佝僂的影子,正遲緩地穿過墳冢間的陰影,如一截正被無形之風推著前行的枯木。

四野死寂,唯有風聲嗚咽,捲動著無邊的荒涼。

影子終於蹭到那座新立的墳碑前,僵僵地定住了。

幾人藉著墳塋與老柏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潛至近前一處土坡之後。此地與溫謹的新墳恰好斜對,雖有一段距離,但藉著地勢與微光,足以將墳前情形收於眼底。

夜風過野,裹挾著一縷蒼老綿長、浸透無盡哀痛的女子嘆息,嗚咽著遞到耳邊。

月光下,她放下手中提籃,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毫不猶豫地攥住香爐裡那捆粗壯卻已溼冷的長明香,發力拔出,隨手便棄於一旁荒草。

接著,她站起身,用腳有些重地、一下一下地,將碑前那攤混雜的紙灰與未燃盡的元寶往外撥散。那些金銀箔紙色澤黯淡,粗糙不堪,不少已被夜雨打溼又晾乾,糊爛板結,死死地巴在泥土上。

她望著那攤被踢開的、汙糟的紙灰,喉間發出一聲極低、極冷的嗤笑。隨即,她默默蹲回提籃邊,將祭品一樣樣取出,擺放在被清理乾淨的空地上。

一對粗壯光潤的紅燭被點燃,三炷上好的檀香青煙嫋嫋。紙錢微嗆的煙火氣與檀香的清醇,在夜風中交織、飄散。

她將仔細摺好的金銀元寶、小巧的紙衣紙鞋,慢慢投入火中,仔細為遠行的孩子打點行裝。

火光躍動,映亮她溝壑縱橫的臉。

她終於忍不住,抬袖拭淚:“公子啊,老奴無用,連您最後一面都未見著...”

“只能在這五七夜裡,偷偷來...溫家那些人,心肝都被狗吃了!您才去多久,墳頭便成了這副模樣!連野狗都敢來糟踐貢品!方才我一路過來,連個守墳的鬼影都瞧不見!”

火焰猛地一躥,將她眼中淬毒般的恨意與無盡的悲涼照得無比清晰,她盯著墓碑:“您那父親...更是涼薄透頂!親生骨肉的五七,他連面都不露!”

她佝僂的身影在墳前劇烈顫抖,嗚咽聲被夜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公子小時候,最愛吃老奴做的桂花糖糕了...今日,老奴特意給您帶來了...”

她顫著手,將幾塊晶瑩剔透的糖糕,鄭重擺在乾淨的祭碟裡。

火光躍動,糖糕上掛著的蜜色糖霜亮晶晶的,像極了多年前,小公子嘴角沾著的糖漬。

淚水滾滾而下。

她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聳動,嗚咽聲從指縫裡悶悶地漏出來:“公子,您怕是...早就不記得老奴了吧?自打夫人走後,您就再也沒見過老奴!”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哭聲,她喘著氣:“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您爹是個畜生...您下去找夫人,夫人定會好好護著您...”

她伸手,枯瘦的指尖虛虛撫過冰涼的碑面:“夫人臨走前,攥著老奴的手,眼睛都閉不上了,就望著門口...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您啊。老奴沒用,撐著一把老骨頭,也沒能...沒能替夫人看著您娶親、生子...”

一聲從肺腑最深處撕扯出的、沉痛至極的哀嚎,轉瞬被悶成地下湧泉般嗚咽的抽泣。

抽泣聲時斷時續,她一直低聲喃喃,話語破碎而凌亂:

“公子!您那妹子...她是溫恕那畜生,跟外頭女人生的野種!是夫人走後,他硬塞到夫人名下的!他拿夫人的清白名聲...給那野種墊背啊!”

“這畜生,壞事做絕!連老太爺,您外祖父...也是他...是他害的...”

最後幾個字,輕得如同嘆息——“可憐您早早走了,老奴都沒機會...告訴您啊...”

她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褪色的舊香囊,緊緊貼在胸口,良久,才將它深深壓入紙錢堆的最下方,投入火中。

火焰捲上香囊,她聲音輕柔,像在哼唱安魂的童謠:“這是夫人的念想,裡頭是您的胎髮...夫人攥著它,閉不上眼啊...如今都給您,母子總能團圓了...”

紙錢與香囊在火中捲曲、焦黑,將墓中人一生的執著與悲哀也一併焚盡。

她對著墓碑,以額觸地,重重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沉悶作響:“老奴...該走了。公子,夫人,等老奴下來...那時再伺候你們了...”

她掙扎著想站起,腿腳卻已麻木,只得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

“蘇嬤嬤。”

一道清冷的女聲,自身後不遠處響起。

她渾身劇震,如遭雷擊,駭然回頭。

月光下,兩名女子靜靜立在數步之外。她腦中一片空白,剛起身欲跑,卻見前方小徑上,不知何時已立著三名男子,沉默如鐵塔,恰好封住了去路。

她腿一軟,踉蹌後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墓碑:“你...你們是誰?!”

陸青緩步上前,溫聲開口:“蘇嬤嬤莫怕,您方才說嚴閣老是被溫恕害死的,可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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