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路邊的野男人(1 / 1)

加入書籤

子夜墳場撞見活人,已是蹊蹺。

一聲“蘇嬤嬤”,更讓她渾身劇顫。

可隨即那句提及舊主的話,讓蘇嬤嬤渾濁的眼裡驚懼驟散,唯餘兩簇鬼火般的幽光。

“你們...”她背脊死死抵住碑石,嘶啞的聲音,淬滿了豁出一切的恨意與絕望:“是溫恕那畜生——派來滅口的?!”

她積蓄多年的怨恨,化為最激烈的詛咒噴湧而出:“好啊!!我咒他!咒那畜生權柄盡失,眾叛親離,活著身敗名裂,死了挫骨揚灰!”

蘇嬤嬤仰頭對天,嘶聲如夜梟:“皇天在上!我咒溫恕那衣冠禽獸——生前受盡唾罵,千刀萬剮!死後魂鎮陰山,永世不得超生!我願折盡陽壽,換他現世報應,立時暴斃!”

“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一番聲嘶力竭的唾罵後,她身子晃了晃,全靠扶著膝蓋才未癱倒,張著嘴劇烈喘息,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空響。

墳場重歸死寂。

激烈的詛咒聲似被冰冷的夜色吸走,她一起一伏的粗重喘息聲,在寂靜裡格外突兀。

她這才驚覺,前後幾人竟始終沉默如磐石,只是靜靜看著她。

“你們...為何不說話?”蘇嬤嬤嗓音沙啞乾裂,驚疑不定地前後掃視。

開陽悠閒地換了個站姿,掏掏耳朵,語氣裡帶著“請自便”的憊懶:“我們這不是在等您罵盡興嗎?您老繼續。不急,您慢慢罵,罵個痛快。”

蘇嬤嬤徹底怔住了,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渾濁的眼睛在幾人臉上來回掃視。

“你們...不是他的人?”她嗓音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警惕,“那為何...在此出現?”

“蘇嬤嬤,您方才祭拜溫謹的那些話,我們都聽見了。”陸青笑吟吟的,“您是溫恕的仇人,對吧?”

她略作停頓,目光篤定:“——這麼巧,我們也是。”

蘇嬤嬤張了張嘴。

不是...來滅口的?!還...還同她一路的??

這...唱的是哪一齣?

沈寒緩步上前,扶住蘇嬤嬤的手臂:“夜裡風硬,您又跪了這許久。蘇嬤嬤,我們去車上,慢慢說。”

馬車內暖意融人,炭盆烘著,矮几上備有熱茶。

蘇嬤嬤渾身被寒意浸透,接連灌下幾大口熱茶,那股鑽心的冷顫才漸漸止住,她藉著跳動的燭火,目光帶著審視與謹慎,逐一掃過車內幾人。

兩名女子雖一身利落夜行衣,卻掩不住通身的清貴氣度。那雙不沾陽春水的纖手,與即使在暗夜裡也瑩然生輝的容貌,分明是金尊玉貴的高門嬌女。

那名沉默的男子,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只是眼神令人屏息——沉靜之下,隱著洞穿人心的銳光。

至於角落裡那位...正是方才語帶憊懶的年輕人,模樣周正,眉眼間帶著一絲不著調的邪氣,此刻正歪著身子,毫不避諱地回看著她。

蘇嬤嬤將信將疑地打量著幾人,嘴唇始終緊緊抿著。

許正輕輕按住欲言的沈寒,朝她微微搖頭,隨即探身向前,目光清正地看向蘇嬤嬤,語氣溫和而鄭重:“嬤嬤,在下姓許,單名一個正字。現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許...許家的?”蘇嬤嬤渾濁的眼睛陡然睜大,乾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袖,聲音急切發顫,“你、你父親...莫非是當年那位為民請命、觸怒天威的許御史?”

“正是家父。”許正微微頷首。

此言一出,蘇嬤嬤一直緊繃如弓弦的身子,瞬間徹底鬆懈下來。

她放下一直緊捂著的茶杯,哽咽著:“嚴閣老...閣老他生前...每每提起許御史,讚不絕口,說‘許家一門,風骨錚錚’,閣老他...從不會看錯人。”

她抬袖抹去不斷湧出的淚水,哽咽轉為切齒的恨意:“老爺他...一輩子慧眼如炬,就只看走眼了一回——便是溫恕這頭披著人皮的豺狼!”

許正緩聲發問:“蘇嬤嬤,可否請您,將當年嚴老過身的真相,細細告知?”

“好,好!許大人!”蘇嬤嬤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淚水縱橫:“這秘密...老婆子在心裡漚了十幾年了!溫恕那畜生,在老爺去後,把閣老從前得用的門生、故舊,一個個都攏到了他自己手下!還有府裡...那幾個知根知底、又對夫人忠心耿耿的老人...不是‘病故’,就是‘回鄉’,後來就再也沒了音信!我...我空守著這天大的秘密,卻無人敢說,無人敢信啊!”

兩行清淚滾滾而下。

“我家夫人...她一生仁善太過,終究是...信錯了人,救錯了狼啊!”她聲音嘶啞,手緊緊攥住心口的衣襟。

往事讓人字字沉澀。

蘇嬤嬤語速緩慢下來:“那一年,倒春寒,天陰得厲害。”

“夫人從外頭回府,車馬經過後巷口,發現了兩個暈死過去的男子。一個穿著破爛長衫,像個落魄書生,就是溫恕;另一個粗布短打,護在他身前,就是鍾誠——那會兒,他還叫鍾大牛。”

“夫人心善,將人救回了府裡診治。溫恕醒來後,對著夫人哭得涕淚橫流,說家鄉遭難,全村死絕,只剩他和這個僕人逃難來京,盤纏用盡,飢寒交迫才會暈倒。”

蘇嬤嬤眼中恨意勃發,啐道:“鍾誠這個名字,還是後來夫人給他取的!夫人瞧那僕從憨直忠心,一路護主不易,心下憐惜,覺得‘大牛’這名字辱沒了他,便親自賜名‘鍾誠’。說‘誠’字最配他!呸——!”

她狠狠啐了一口:“就是兩頭披著人皮的豺狼!從進府那天起,骨子裡就爛透了!”

陸青適時插話:“他可曾細說家鄉在何處?”

蘇嬤嬤深吸一口氣,壓下憤懣:“他說自己是紹興沿海人,官話說得生硬,裡頭總夾著幾句土話,聽著確是浙東那邊的腔調,說倭寇來襲,村子燒光了。夫人憐他身世,又見他是個讀書人,便留他們在府裡調養,請大夫,做新衣,當貴客一樣供著。”

“那狗東西,自稱是個有功名的舉子。”蘇嬤嬤嘴角扯起一個譏誚的弧度,“身子將養好了,他便日日湊到夫人跟前,談詩論畫,抒發政見,專撿夫人敬重的先賢文章來品評,說的也全是老爺平日主張的那一套。把夫人哄得,真當他是蒙塵的明珠,是世間難遇的君子,這才鐵了心,將他引薦給了老爺。”

“嚴閣老經風歷雨,豈會隨意信人?”沈寒將一杯熱茶輕輕推到蘇嬤嬤手邊。

蘇嬤嬤捧著茶杯,長長嘆了口氣:“唉——老爺起初也防著他,親自考校他學問。那畜生倒真有些歪才,對答如流,加上一張臉生得俊俏討喜,裝得一副知恩圖報、謙恭上進的模樣,老爺便信了幾分。”

“最關鍵的,還是因著夫人,她親自求老爺為溫恕謀個前程。”

“夫人因先天不足,行走需人扶持,婚事便一直蹉跎。那是她生平頭一遭,對一個人如此上心,眼裡都有了光...老爺是看在女兒滿心歡喜上。他私下裡說,此人別無親故,孑然一身,若重情義、有才學,收歸門下悉心教導,將來既全了女兒姻緣,自己身後,女兒也算有個依靠。”

“老爺他,是一片慈父心腸啊!為了女兒,一心為溫恕鋪平青雲路。”

“老爺憐他才學,又存了私心,見他原籍科考競爭太過激烈,便動用自己的名帖與關係,為他運作,改籍順天府,只為助他在這京師,博個最耀眼的前程。”

“溫恕起初,那戲真是做得十足!”蘇嬤嬤眼中寒光凜冽,“金殿傳臚,跨馬遊街,何等風光!可他偏不去赴瓊林宴,徑直打馬來到嚴府門前,當街卸鞍,伏地叩首,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口中高呼——‘恩師在上,學生此生,絕不敢忘!’

“嗬!那一日的做派,鑼鼓喧天,萬眾矚目,真真是騙過了全京師的人!誰不伸著大拇指誇嚴閣老‘慧眼如炬,得此佳徒’?誰不點著頭贊新科狀元‘知恩圖報,有情有義’?”

開陽歪在車壁上,“嘖”了一聲:“合著溫閣老,是靠著一張臉,把這碗天底下最貴的軟飯,給端穩了啊。”

蘇嬤嬤重重點頭:“那畜生最是虛偽不過。老爺與他議親時,我就躲在屏風後偷看,他眼裡一千一萬個不情願,嘴上卻能賭咒發誓,說會一輩子待夫人好。”

她聲音發緊:“婚後,我留心瞧著,十回裡總有七八回,他前腳在夫人面前還是笑語溫存,體貼備至,後腳一轉身,那臉就寡淡了下來,眼裡只有毫不掩飾的厭棄,就像在看一件遲早要丟掉的破爛傢什。”

蘇嬤嬤語調充滿了悲憤與諷刺,“老爺是實心實意把他當半子栽培,自己的人脈、資源,毫無保留全給了他鋪路。吏部侍郎,多少官員熬幹心血、操白了頭也夠不到的門檻,他藉著嚴閣老的勢,輕飄飄幾年就坐穩了。”

“這父女倆待他都是掏心掏肺,夫人身子弱不宜生養,還鐵了心要為那畜生延綿子嗣。”蘇嬤嬤抬袖抹淚,聲音澀然,“她拼了命懷上公子,孕中艱辛,可溫恕卻說怕擾了夫人安胎,以‘公務繁忙’為由乾脆搬去了書房。”

“夫人卻還日日為他懸心,挺著沉重的身子,在灶前守著給他燉湯補身,再一步一喘地親自送去。”蘇嬤嬤的淚水滾落,砸在手背上,“我攔過,勸過,夫人只是搖頭:‘溫郎是做大事的人,眼裡裝的是天下。我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麼...’”

她泣不成聲,緩了許久,才從巨大的悲痛中掙出一點聲音:“她到閉眼...都還覺得,是自己這破敗的身子,才會遭他嫌棄...”

開陽一聲嗤笑:“所以說,路邊的野男人不能救。”

陸青待蘇嬤嬤平復,緩聲問道:“嬤嬤節哀。嚴老如此待他,溫恕為何要恩將仇報,對閣老起殺心?”

蘇嬤嬤渾濁的老眼如點燃的鬼火,亮得駭人,一字一句,從齒縫間碾出來:

“因為,老爺撞破了他與別的女子有私情!”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