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可怕的真心話(1 / 1)
那年的冬,寒氣浸到了骨髓裡,冷得讓人絕望。
再尋常不過的一日,於嚴府,卻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那一日之後,嚴夫人的手,再也沒有暖過。那雙始終合不上的眼,永遠,都未能閉上。
蘇嬤嬤的聲音沉下去,宛如被凍住,每個字,都如同在冰面上鑿出刻痕:
“那日午後,夫人讓我陪她,去西院看看老爺。”
“自打成了親,溫恕那畜生就哄著她分了院!他們住東院,老爺住西院...老爺每回來看女兒,那畜生都在跟前演戲,演得情真意切!把老爺的眼...徹底蒙了去!”
她眼皮止不住的顫抖,狠狠閉上眼,彷彿只要閉得夠緊,就能將那刻骨的一幕連同滾燙的淚水,一齊鎖死在黑暗裡。
可一睜眼,那一日的驚惶,便血淋淋地,再次戳穿眼前。
“夫人,您近來身子越發不濟了,莫說是抱公子,便是下床都困難,何苦大冷天跑去西院。”蘇嬤嬤扶著連站都需攙扶的嚴夫人,心疼不已。
“...咳咳咳...”未及開口,嚴夫人已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喘咳,咳得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全靠蘇嬤嬤撐著。
好容易喘勻了氣,她才氣若遊絲地續道:“方才...父親差人來尋溫郎,我方知...父親染了風寒已病了有數日,竟到下床都困難的地步...”
短短几句,又引得一陣急喘,她無力地靠在蘇嬤嬤肩上,幾乎說不出話。
歇了片刻,她才又開口,聲音輕得散在寒風裡:“嬤嬤...我許久未見父親了,也許久...未...見溫郎了...”
她目光垂落,停在蘇嬤嬤臂彎挽著的食盒上,嘴角那點勉力維持的平靜,終是碎開了細細的紋,露出底下無邊的澀然:“...父親病了,我這做女兒的,竟今日才知...”
“送一碗薑湯去...也能看看父親...”
短短一段路,她已氣喘吁吁。
數九寒天的風像刺骨刀子,她卻走得滿面潮紅,額角滲出晶亮的虛汗,在慘淡的天光下,冷得像淚。
蘇嬤嬤眼角發熱,積壓多日的憤懣衝口而出:“您連老爺病了都不知,這豈是做丈夫的道理?!自您產後虧損,他便拿‘靜養’當幌子,將您圈在院裡!不讓出門,不見外客,閣老十回找來,八回都說您‘剛歇下’!這哪是體貼,這分明是——”
最刺心的“嫌棄”已撞到齒尖,又被她狠狠咬住,和著翻湧的悲憤一道咽回,只在喉間擠出一聲短促的哽咽。
她實在不忍,在這張枯槁的臉上,再添一道新傷。
“嬤嬤...”嚴夫人輕輕搖頭,唇邊那點笑意薄得如呵氣即散。
她垂眸看著自己浮腫的手背,“我這身子...臃腫不堪,面色如土...這般模樣,便允我出去,又有何面目見人?”
她將手緩緩藏進袖中,聲音低微,像是說服自己:“況且...溫郎正得聖眷。我若以此病容示人...平白惹了笑話,倒成了他的負累。”
“夫人!”蘇嬤嬤心如刀絞,聲音都裂了縫,“您病得手抖碗顫,他卻足有數月未曾踏足您屋!天底下...哪有這般夫妻?!”
嚴夫人的聲音輕得像隨時會碎掉:“...我病得這樣難看...他不來...也好。”
話裡空蕩蕩的,連絲期盼都沒剩下。
寒風穿廊而過,捲走她衣衫上最後一點暖意。
她望向西院的方向,“只是...謹兒想他了。夜夜夢裡哭醒...”
妻子的心力早已微弱,母親的本能,還是讓她眸中,掙扎著迸出一星微弱的光:“若今日能見著...煩請他...去看看孩子吧。”
蘇嬤嬤一跺腳,話在嘴邊滾了幾滾,終究是沒忍住:“夫人!老奴多嘴一回,公子是嫡長子,可自落地到現在,當爹的...竟一回都沒正經抱過!”
嚴夫人頓住腳步,整個人幾乎全靠在蘇嬤嬤身上,一手撐住冰涼的廊柱,才堪堪站穩。
目光裡的痛楚,深得看不見底。
“謹兒...”她聲音發飄,氣息微弱,“太醫診斷過了,謹兒他...隨了我,腿上...是帶了先天不足的。”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在耗盡心力:“...是我這做母親的不好,帶累了他。怪不得...旁人的。”
蘇嬤嬤又是懊悔又是心疼:“老奴多嘴!老奴是心疼您...您拼了命才生下公子,自個兒的身子都敗光了,這一年多就沒離過床榻,如今連站都站不穩,還總把千斤的擔子往自個兒肩上攬...”
嚴夫人靠著她緩了許久,才重新積起一點挪步的力氣:“方才那些話...萬不可在父親與溫郎跟前提起。”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蠟黃的臉上投下兩片陰影:“...別讓父親操心,也別...讓溫郎為難。”
轉角處已是西院書房,蘇嬤嬤嚥下所有言語,將全身力氣都聚在臂膀上,好讓嚴夫人能更多地倚靠著自己,省下那搖搖欲墜的一點氣力。
還未到門前,屋內壓抑的聲浪與景象,透過窗上那道細微的縫隙,漏了出來。
“——這畫中女子,是誰?!”
嚴閣老的聲音因震怒而嘶啞變形,字字在齒縫間碾碎迸發:“你竟敢...揹著我芳兒,私藏她人畫像?!”
嚴夫人渾身劇顫,本就虛浮的雙腿瞬間脫力,整個人像一尊被推倒的玉像,軟軟跌入蘇嬤嬤竭力接住的臂彎裡。
“父親息怒。”
溫恕的聲音平穩無波,帶著一絲令人齒冷的從容。
他慢條斯理地卷好手中一幅絹畫,放入錦盒,動作優雅得像在打理稀世珍寶。
“您貴體欠安,又已致仕榮養,何苦動此肝火?
嚴閣老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顫如風中秋葉,“你揹著芳兒行此苟且,還敢巧言令色?!那女子是誰?!”
溫恕抬眸,迎上那噴火的目光,臉上掛著一絲清淡的、近乎無辜的笑意。
“父親,若讓沁芳知曉——她如今已病入膏肓...”他故意頓了頓,語氣輕緩如毒蛇吐信:“只怕這最後一口氣,就要吊不住了。您說,是吧?”
“你...你竟敢用芳兒來威脅我?!”嚴閣老踉蹌一步,難以置信地瞪視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視若半子的女婿,“她是你的髮妻啊!”
“若非我今日察覺,還不知你已對芳兒不聞不問數月之久!芳兒病重至此,你對髮妻,可還有半分良心?!”
嚴閣老怒火攻心,強撐的病體與胸中烈焰嗆得他嗓音嘶裂:“芳兒待你,掏心掏肺!我嚴家待你,視若己出!你這忘恩負義之徒,如今平步青雲,得意了,就敢作踐我兒?!”
溫恕靜了一瞬,如打量獵物般玩味地看著嚴閣老。
隨即,喉嚨裡滾出一陣低笑,漸次拔高,化作充滿譏誚與癲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得意?!”
他猛地逼前一步,溫文爾雅剝落殆盡,只剩扭曲的怨毒:“我每日對著您那痴肥跛足、面目醜陋的女兒強作歡顏,您覺得這是得意?!”
“看見她,我便噁心!”
他抬手,指尖輕撣虛塵:“我溫恕,狀元之才,天子門生,謫仙之貌,前程萬里。若非當年落魄,豈會...”
他頓住,嘴角勾起惡意的笑:“豈會屈就您府上?又豈會,讓那樣一個殘缺之人,誕下我的子嗣,玷汙我的血脈?!”
“您該慶幸,”他如同惡魔低語,“慶幸她是您的女兒,閣老的千金。否則,她連為我提鞋,都不配。”
溫恕看著眼前雙目圓睜、渾身劇顫的老人,低低嗤笑。
“既然話說開了,那便與您,說幾句...積壓已久的真心話。”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語氣平靜得令人發毛。
“見她第一眼,便覺噁心!從洞房花燭夜起,每一刻都是折磨。她身上終年不散的藥味,笨拙遲緩的軀體,還有那...令人作嘔的殘缺...”
他微微蹙眉,彷彿回憶都是一種汙染。
“與她同處一室,呼吸都覺窒礙。觸碰她,更是需要莫大的忍耐。這幾年,於我而言,無一日不是酷刑。”
“是噁心!是恥辱!是汙穢!”
“當初若非您一力促成,我何至於此?”他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毒釘,“我本該有錦瑟和鳴的姻緣,有健康聰慧的嫡子!是您,和您那殘缺的女兒,毀了我應有的一切!”
“我的痛苦與不甘,您這般高高在上的閣老,又豈能體會萬一?!”
“畜生!!”嚴閣老氣血逆衝,眼前陣陣發黑,用盡力氣揚起顫抖的手掌,便要向那張俊美卻猙獰的臉摑去!
手腕在半空被死死扼住。
溫恕臉上一片冰冷的厭棄。
“省省力氣吧,父親。”他字字誅心,“您已致仕,朝中再無勢力。我能容您女兒佔著髮妻之位,已是念在往日‘情分’。您該知足了。”
他盯著嚴閣老渾濁驚痛的雙眼,一字一頓,將最殘忍的真相楔入老人的靈魂:
“娶沁芳,是我此生——洗刷不掉的汙點與恥辱!”
他狠狠甩開手。
嚴閣老病體孱弱,盛怒驚痛下已是強弩之末,被這大力一摜,踉蹌著向後猛跌,“砰”地一聲悶響,後腰重重撞在堅硬的紫檀書案邊緣!
老人連一聲痛呼都未能發出,便被摜倒在地,蜷縮著,只剩壓抑的痛苦喘息。
“哐啷!!”
門外傳來瓷器爆裂的脆響,接著便是蘇嬤嬤一聲淒厲變調的驚呼:“夫人——!!”
“吱呀——”
書房的門被猛地拉開。
溫恕的目光落在門外癱軟如泥的人身上,眼底寒意更甚。
笑意從嘴角勾至眼角。
他反手將門扇徹底推開,好讓屋內蜷縮在地的老人,將他女兒嘴角溢血、瀕死枯萎的模樣,看得清清楚楚。
“芳——”
嚴閣老目眥欲裂,枯手剛抬起半寸,便無力垂落。最後一口強撐的氣血驟然逆衝,他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蘇嬤嬤跪在地上,徒勞地搖晃著嚴夫人,哭喊聲嘶啞破碎。
一縷暗沉的血痕,無聲地蜿蜒過嚴夫人蒼白的下頷。
溫恕一步跨過門檻。
他冰冷地、宛如避開什麼骯髒的穢物,從地上暈死的髮妻身側漠然繞行。
步履未停,亦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