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絕筆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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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陽抱著手臂直搖頭:“真他孃的噁心...畜生見了都得磕兩個頭,認他當祖師爺。”

蘇嬤嬤緩了口氣,切齒道:“這還只是開始。”

“夫人白日受了那樣誅心的刺激,夜裡竟發起高熱,人都糊塗了...那畜生,連這最後一夜都不讓她安生!數月來頭一遭踏進房門,一來便將我支開!”

陸青眸中寒光凜冽:“他不是來探病,是來索命的吧。”

“他就是來逼死夫人的!”蘇嬤嬤眼中恨意如毒火焚燒,咬牙切齒,“我放心不下,偷偷繞到後窗,躲在陰影裡...這才聽見,這世上竟有如此禽獸不如之言!”

“那畜生說...‘既然你已聽見,我也無需再忍。與你同床共枕的每一刻,都令我作嘔,是我此生洗刷不掉的恥辱。’”

“他還說...”蘇嬤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和你生下的那個殘廢,是我完美無瑕的人生裡,唯二的汙點!’”

“他笑著說他在外頭早有人,也有了健康的孩子。還湊到夫人耳邊說,這孩子就記在夫人名下,讓她‘白得一個健全的孩子’,說夫人...‘該好好感激他’!”

她再也抑制不住,痛哭失聲:“夫人...夫人...就那麼睜著眼,直勾勾地望著帳頂,無聲無息的,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啊...”

“她...都沒熬到天亮啊...”

“臨走前,她死死攥著我的手,氣若游絲,反反覆覆就唸叨...‘是我不好...帶累了謹兒,帶累了...他。’”

“她到死...到死都沒怨那畜生一句!最後一點念頭,是讓我這個沒用的老婆子,幫她看著兒子長大...”

蘇嬤嬤的哭聲壓抑破碎,在密閉的車廂裡迴盪。

“嘔——”

開陽忍不住乾嘔:“媽的...聽得老子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這他媽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許正眉心蹙起一道深痕:“當夜,溫恕便對嚴閣老下了毒手?”

蘇嬤嬤用袖子狠狠抹去縱橫的老淚,重重點頭:“夫人...夫人嚥了氣,我腦子一片空白,只想著...得讓老爺來見女兒最後一面!”

“我跌跌撞撞跑到西院,眼前哪還是老爺的院子,分明是那畜生紮下的鐵桶陣!鍾誠那殺才,帶著幾個眼生的兇僕守著門,說那畜生髮了話,閣老‘風寒轉沉,需絕跡靜養’,誰也不見!我撲上去要闖,他們二話不說,上手就推搡!”

她喘著粗氣,眼裡的恨意幾乎要燒起來。

“那畜生...他早就把整個嚴府變成鐵桶了!夫人當年憐他孤苦,怕他在府中受半點委屈,一成親就把下人的身契、庫房的鑰匙,全都交到了他手上!幾年下來,他把府裡那些知根知底的老僕,一個個尋由頭或趕或賣,全換上了他自己的心腹爪牙!”

“我是在嚴府長大的老奴,情急之下想起,老爺書房連著的那張紫檀臥榻底下,有一條極隱秘的通風暗道,原是府上祖輩為防走水修的,連夫人都不清楚,那畜生定然不知!我趁他們換防的間隙,從後園荒廢的假山石縫裡鑽進去,一路爬到老爺內室底下...”

蘇嬤嬤的聲音驟然哽住,緩了好幾息才續上,帶著劇烈的顫抖。

“老爺...老爺就癱在那榻上,面如金紙,進氣多出氣少...我顫抖著爬過去,哭著告訴他夫人...夫人已經沒了...”

“父女連心,老爺一聽強撐著要坐起來,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心裡燙得像炭火,聲音輕得險些聽不清,斷斷續續告訴我,‘那畜生,讓鍾誠強灌了他一碗藥,他此刻五內如焚,怕是熬不過去了’...”

蘇嬤嬤的哽咽聲嘶啞如裂帛,“老爺把一封絕筆書塞進我手裡,讓我立刻從這密道離開...再也不要回來!藏好了...永遠...永遠別再信任何跟溫恕有關的人!’”

沈寒將手中溫熱的帕子遞過去,眉頭緊鎖:“嚴夫人病重至此,如何能偽作‘難產’而亡?況且父女二人相繼故去,相隔不過幾個時辰,此事太過蹊蹺,當年竟無人追究?”

蘇嬤嬤攥緊了帕子,從牙縫裡擠出幾聲嘶啞的冷笑:“那畜生...早把謊編圓了!夫人去後不久,外頭便傳開了——”

“說數月前有位終南山下來的‘活神仙’,給夫人批了命,說她命格貴重,身帶‘文曲’,卻偏偏衝了‘陰煞’,與子嗣相沖。說她再有孕,必是‘奪命之胎’,不僅自己性命難保,更要...沖剋至親長輩的壽元!”

她模仿著那套令人作嘔的說辭,聲音尖刻得像刀刮瓷片。

“所以啊,夫人這胎必須藏著掖著,直至臨盆連親爹都不能告訴!否則一句賀喜的‘陽氣’入耳,驚了胎神,就是一道催命符!”

蘇嬤嬤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恨意混著無盡的悲涼。

“夫人一‘去’,他轉頭就哭訴:閣老是因為乍聞女兒‘難產’的噩耗,急痛攻心,加上想起那道‘沖剋’的預言,內疚驚懼,一口氣沒上來,也跟著去了!”

“一夜之間,喪女又喪父,天塌地陷啊!前後腳幾個時辰的事,被他一張嘴,說成了‘命數註定’,‘在劫難逃’!”

她說得胸膛劇烈起伏:“一個虛無縹緲的‘道士預言’,一個感人肺腑的‘痛失愛女’...這畜生,就這麼輕輕巧巧,把他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反倒成了全京師最可憐、最孝順的‘未亡人’!”

“那些不知內情的,誰不嘆他一句情深義重?誰還會去想——那憑空多出來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們夫人拿命換的?!”

“這滔天的罪惡...這吃人的真相...就這麼被他用一張巧嘴,幾滴眼淚,蓋得嚴嚴實實,鐵板一塊!”

“絕筆書...”許正的聲音切入,沉緩而有力,“可否容許某一觀?”

蘇嬤嬤連連點頭。

她哆嗦著,從貼身最裡層的衣裳內,掏出一個用油布和粗布反覆包裹、僅有巴掌大的扁平物件。一層層、極小心地揭開,最終露出一頁邊緣已磨損、浸著歲月與某種暗沉漬痕的紙箋。

她雙手將它捧到許正面前:“許大人...這便是老爺留下的...最後憑證。”

許正雙手接過,置於膝上,指尖撫平捲翹的紙角,緩緩展開。

紙已脆黃,墨色沉黯,短短三行指控如刀鑿斧刻:

溫恕殺我!

其私情敗露,懼我揭發。

吾若暴卒,必是此獠滅口!

——嚴某絕筆。

落款處,一方硃砂印跡,赫然在目。

許正眸光一凝,將信紙輕輕舉起,迎向車內的燭火。

光線映照下,印文顯現——

是個結構奇古、筋骨錚然的“嚴”字。印色沉黯,卻在紙張纖維中,隱隱透出幾星難以仿製的、細碎的金芒。

他指尖懸在印跡上方,沿其邊沿與內裡紋路緩緩移動:“‘風骨嚴’押。此乃御筆親賜,印泥為內府獨有‘紫金砂’,色沉而含金彩,天下無二。”

他的指尖,最終落在印跡一側——那裡,硃砂有細微的、方向一致的拖漬與散溢。

“印泥拖尾,力散而虛。”許正抬眼,目光仿若穿透時光,看到了那個殘酷的夜晚,“這是手顫無力,強提最後一口氣,勉力壓印所致。非臨終絕筆,斷無此象。”

許正放下信紙,聲音在搖曳的燭光與轆轆車聲中,斬釘截鐵,字字千鈞:

“御賜寶押,依本朝鐵製——主亡,則印銷,必隨主同葬,永封墓中。”

他凝視那方朱印,緩緩道:“此‘風骨嚴’押乃御賜私印,印泥‘紫金砂’亦為特賜,不同於官印,它代表天子予閣老個人的殊榮與信重,天下無二。”

“此印既現於此紙之上,便意味著此乃陪葬之前、嚴閣老彌留之際親手所蓋。此封絕筆,確信為他本人無疑。”

蘇嬤嬤掩住臉,止不住的抽泣。

許正沉吟片刻,眸色深斂:“蘇嬤嬤,那畫像中的女子,你可知是何人?”

蘇嬤嬤搖頭,枯瘦的手指絞在一起:“不知...老婆子只敢斷定,那如今養在溫府的‘閣老千金’,定是孽種!”

沈寒手中的茶盞幾不可察地一顫,水面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許正目光投向沈寒,她眼角的睫羽,正微微顫動著,眼瞼下一片明暗交織的光影。

——她有,難以言說的心事。

許正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看向蘇嬤嬤:“嬤嬤,單憑‘私情’二字,扳不倒一位樹大根深的內閣首輔。朝中較量,需更確鑿之物,或...更不可饒恕之罪。”

“但,弒殺岳父、朝廷元老,此乃十惡不赦。有此絕筆為證,此事,我等必窮追到底,令真相大白於天下。”

蘇嬤嬤老淚縱橫:“許大人!有您這句話...老爺和夫人在天有靈,終能瞑目了!”

她將重新包好的油布包,用雙手高高捧起,如奉神明:“無論成敗...嚴家滿門,謝您大恩!”

許正起身,雙手鄭重接過。

油布包輕若無物,又重若山河。

“嬤嬤安心,”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斷金切玉的決絕,“畫中女子一事,線索未彰,暫且不論。但則核心鐵罪,必是溫恕毒殺帝師、欺君罔上。”

沈寒倏地抬眸,正撞上許正凝視而來的目光。

目光沉穩、明澈,如深潭定波,無聲地拂去了她眼底驟起的驚瀾,只餘一片被洞悉與守護的清明。

她胸腔裡那口揪緊的氣,驀地一鬆。

沈寒側首,看向身旁的陸青。

陸青迎著她的目光,極輕卻極篤定地頷首。

沈寒緊抿的唇線,緩緩地鬆開了。

一抹如釋重負的平靜,在她眸底深處漾開,與另一種更為堅毅的決心,悄然融合。

入城已近四更,天色墨黑。幾人將隨身銀兩不由分說塞給蘇嬤嬤,只道是謝禮與安身之資,讓她遠離京師,安心度日。惡人自有天收,此事已託付他們,無需再念。

蘇嬤嬤老淚縱橫,顫巍巍又要下拜,被沈寒一把用力托住。

沈寒握住她枯瘦冰冷的手,聲音清亮:“嬤嬤,往後,安心生活吧。這個秘密,您背了十幾年,今夜...可以卸下了。”

“天不罰,我們罰。這筆人命債,溫恕,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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