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一隻傻鳥(1 / 1)
這一夜,壓垮了蘇嬤嬤半生的沉痛秘密,終於被傾吐。
於她,或許是解脫,於沈寒與陸青,心頭卻落下了一聲沉甸甸的嘆息。
車輪碾過青石路,在空曠的深夜街巷發出單調的迴響。
沈寒望著窗外流動的漆黑,無聲地,籲出一口滾燙又冰涼的氣。
許正的目光,在她沉默的側影上停留了許久。
忍不住,他挪身過去,輕輕握住了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尖冰涼,在他溫熱的掌心裡微微一顫。
許正合攏手掌,將那點涼意仔細攏住,用自己溫熱的掌心輕輕揉了揉。
他聲音低緩:“沈寒,你心裡裝著事。可是那‘畫像女子’...讓你想起了什麼?”
沈寒緩緩抬眸看他。
眼中像起了霧的海,萬頃波濤在寂靜下洶湧,卻被一道無形的堤僵僵攔著。
許正看得心疼,指腹安撫地摩挲她的手背:“若不願說,無妨。”他聲音不帶絲毫追根究底之意,“絕筆書追查溫恕弒師之罪足矣,其餘線索可以不提。”
馬車碾過一塊石子,顛簸輕輕,蕩動了沈寒心口那團酸澀。
她緊緊抿住唇,纖長的眼睫溼漉漉地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許正。”她輕聲喚他,“此前你已知曉,與溫恕有私情的是武安侯如今的繼室夫人。如今溫府那位千金溫瑜,便是他們的孩子。”
許正緊了緊相握的手,深深望住她。
沈寒頓了頓,吸進一口氣:“而蘇嬤嬤提及的那幅畫,畫中女子...是這位武安侯繼室的嫡親長姐——已故的武安侯原配夫人。”
許正眸光驀地一凝。
這,倒是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不等他追問,沈寒的聲音再度輕輕響起,平靜下湧動著壓抑了太久的海嘯:
“而這位已故的原配喬夫人...”
她每一個字都清晰異常:“是...我與陸青的親生母親。”
許正素來沉靜從容的眸子裡,頭一次出現了近乎空白的震駭。駭浪太過洶湧,瞬間凝固。
“我,曾是武安侯府的陸青,而她,曾是沈寒。”
“我們都在不知情中,喝下了那碗摻了‘紫雪散’的風寒藥,本該悄無聲息地死去,卻陰差陽錯,活了下來...然後互換了身份。”
“她,從此成了‘陸青’。而我,從此...就是‘沈寒’。”
秘密說完,沈寒定定望著他,望著那雙素來沉靜深邃、此刻卻掀起滔天巨浪的眼眸。
許正眼中凝固的駭浪,瞬間化作驚詫、愕然、恍然...無數情緒最終沉澱為了然到近乎疼痛的明澈。
沈寒的心,被這目光熨得一疼,痠軟得一塌糊塗。
她就知道,他最本能的反應,定是心疼。
沉默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許正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緩,只是更低,更柔,磨著一絲沙啞的澀意:
“原來如此...這便是你要等大事了結後,再告訴我的那個秘密。”
無數過往相見的碎片,在這一刻錚然歸位,擊出震耳欲聾的迴響。
——難怪,她久居應天,初回京師,卻對朝堂風雲、政見黨爭瞭如指掌。
——難怪,她竟會熟知武安侯府舊事與齊嬤嬤習慣。
——難怪,送春宴初見時,她站在郡主身側,眉宇間卻鎖著格格不入的沉鬱。
——難怪,她總在無人時,眼底會掠過那樣深、那樣重的心事...
原來,所有的不解,所有細微的異常,所有她偶爾出神的瞬間,答案都藏在這裡。
原來,對著他的明媚笑靨之下,藏著的是被連根拔起、置換人生的驚天之秘。
許正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擰絞般地疼。
他伸手將她攬進懷裡,手臂收得極緊,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悶在溫熱的髮間:
“你這個...傻姑娘。”
“這樣天大的事,這樣重的擔子...你怎麼就一個人,默默地扛了這麼久?”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氣息裡浸滿了她的髮香與心碎的澀然:
“怪我疏忽,都是我不好。我只顧著欣賞你的聰慧堅韌,以為替你遮了外頭的風雨便好...竟從未深想,你站在我身邊時,心上壓著的,究竟是怎樣一座冰山。”
“對不起...”他將這三個字,鄭重地、歉疚地,烙在她的髮間,“往後,這冰山,我陪你一起劈開。”
聲音懇切,字字真摯,滾燙熾熱。
沈寒將臉輕輕埋在他胸前,聽著那沉穩心跳也為自己亂了節拍,指尖無意識地撫過他衣襟的紋路:“是我瞞你在先。此事太過離奇,又關乎母親清譽...我一直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
“所以方才馬車裡,你是與陸姑娘達成了坦誠默契。”許正的目光始終鎖著她,方才車上那短暫而深刻的對視,他並未錯過。
“是。”沈寒微微彎起唇角,“果然,什麼都瞞不過許大人。見微知著,明察秋毫,便是如此了。”
許正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脊背,帶著令人安定的力量與溫度:“因我時刻留心著,你的每一分神色,於我都是最緊要的訊息。”
他俯身,以額相抵,聲音低沉柔和:“傻姑娘,現在可輕鬆些了?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無論何事,我都在此聽著。”
沈寒眼底微微發熱,鼻腔泛起酸澀。
氣息在喉間滯澀了片刻,化作她穩穩的聲線,將最後一塊拼圖緩緩嵌入:“正月裡...我意外撞破了他們的私情。不久後,便在‘病中’,不知不覺飲下了那碗‘紫雪散’。”
她頓了頓,繼續道:“齊嬤嬤也曾提及,她將紫雪散交給溫恕後不久,嚴閣老便‘病逝’了。今日蘇嬤嬤所言,當時閣老正染風寒,體虛高熱...此毒陰損,症狀與風寒高熱無異,入體無痕。也難怪,當年無人疑心。”
許正靜靜聽完,攬著她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眸色如寒潭凝冰,“溫恕擅於偽裝孤直清高,將自己活成了世人眼中一塊‘無瑕的白玉’。”
“於朝堂,他是嚴閣老最知恩圖報的半子;於私德,他是對亡妻忠貞不渝、從不續絃的未亡人。多年來莫說是弒師這等十惡之罪,便是風月醜聞,在世人看來,也絕無可能加諸其身。這名聲,是他除卻帝王寵信外,一道堅不可摧的鎧甲。”
沈寒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蜷了蜷:“那幅絹畫,陸青與傅世子已經從溫府拿回來了。只是...要將‘侯夫人與人私通’一事掀開,我們仍在思索最妥當的法子...”
許正瞭然,“我明白。此事最難之處,在陸世子該如何自處。你們顧念手足親情,是人之常情。於嚴閣老父女而言,讓溫恕伏誅,便是公道,足矣告慰在天之靈。”
他伸手,指腹輕緩地撫過沈寒的面頰,聲音低沉篤定:
“所以,不必內疚,我的傻姑娘。於公,此事若無鐵證,反易被他利用,汙你們構陷;於私,你與陸姑娘想護著陸世子,這份心意,何錯之有?”
“我們的劍鋒,只需對準溫恕的咽喉。至於他衣袍上沾了多少泥,並非決勝的關鍵。你無需為此掛懷,更不必自責。”
沈寒抬眸望他,眼裡水光瑩然發亮,含笑輕輕點頭。
他總能懂她,甚至在她理清頭緒之前,便已為她撥雲見日,照亮前路。
許正的思緒,卻在此處悄然拐了一個彎。
“沈寒,”他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像剛吃了顆微酸的山楂,“你方才說...那幅畫,是傅鳴與陸姑娘一同去拿回的?”
“是。”沈寒下意識點頭,還未察覺他語氣裡那點微妙的漣漪。
許正的心,被那個輕輕的“是”字,輕輕擰了一下。
——原來,傅鳴竟知道得比他更早。
這個認知,如同細密的軟刺,在他向來縝密從容的心湖裡,無聲地紮了一下。
一絲微酸的澀意,悄然泛起。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明察秋毫,竟在她最深的心事面前,如此魯鈍。
“傅鳴他...”許正的聲音更酸更澀,那枚山楂就含在舌尖,“是什麼時候,知道陸姑娘的秘密?”
沈寒未察覺他話裡那點迂迴的澀意,只當是尋常追問:“傅世子起初也只是猜測。他察覺出我與陸青之間有些說不清的默契與古怪。後來那次吃涮鍋子,陸青多飲了幾杯,一個沒留神,便說漏了嘴。”
許正胸口那點滯澀的氣,被不輕不重地頂了一下。
傅鳴能看透陸青的“不對勁”,早早參與其中;而他,卻只看見了沈寒心事沉沉的影子,還傻傻以為,她要藏起來的心事亦是他的守護之責,卻未曾深想那影子之下,藏著一個怎樣翻天覆地、需要她獨自吞嚥的世界。
平生那份近乎驕傲的自信,此刻為她,心甘情願地嚐到了一絲笨拙的、遲來的回甘。
他曾為搶先送出香囊而暗自得意,此刻想來,那點沾沾自喜,活像一隻守著顆玻璃珠子就以為贏了全世界的傻鳥。
母親總笑他書讀多了容易犯傻,看來,還是一點沒說錯。
“沈寒。”
許正再次喚她,聲音沉緩,眼底那片溫潤的深海下,翻湧著彆扭的、近乎稚嫩的固執。
“嗯?”
“往後,”許正一字一頓,帶著某種孩子氣般的鄭重宣告,“若你要有這般夜探之事,無論尋物還是查證——我陪你同去。”
沈寒先是一愣,從他過分鄭重的神態和那抹近乎較真的專注裡,聽出了弦外之音。
片刻寂靜後,她終於沒能忍住,低頭“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意從眼底漾開,染亮了整張臉龐。
她伸手用力握緊他的雙手,抬眼望進他期待的眸子,一本正經地、循循善誘般笑道:
“那麼,許大人...便先從學翻牆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