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難翻的路(1 / 1)
鴨蛋青的天,鉛雲悶悶低垂,沉沉壓著西苑的金瓦朱甍。空氣凝滯如浸透冰水的巨氈,泛著砭骨的寒意。
一股清冽微腥的雪腥氣,正在四下裡暗暗醞釀。
天地屏息,萬物靜候,一場初雪,眼看就要兜不住了。
殿角的老松靜默佇立,墨綠的松針尖上,正暗自凝住化不開的霜氣。
而庭中幾株老梅,枝幹虯結,已然綴滿細密如珠的蠟質花苞,緊緊裹著嚴寒,只待這頭一場雪落下,便要急急催出第一縷寒香。
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熱氣自鏤刻著萬字不斷紋的金磚地下絲絲透上,暖意從腳底直鑽入膝骨。
四下靜極。
慶昌帝的指腹,在紫檀案几上一下一下的敲點,發聲沉悶單調。他只著一身日常的絳紫色團龍紋緙絲便袍,肩上隨意搭著件玄色貢緞面的厚實狐裘,目光落在虛空處。
半晌,他方抬起眼,目光淡而沉地投向靜立一旁的裕王,聲音裹在地龍烘出的暖燥裡,有些發啞:“內閣遞上來的這些科道奏本,你都看過了?”
似是自問,並不真待回答。
慶昌帝嘴角扯開一個極淡的笑紋,指腹仍規律地敲著案几:“想必是看過了。否則,你今日也不會一直守在我這生病的老人身邊。”
裕王不疾不徐,撩袍便跪,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恭謹:“兒臣不敢。父皇聖體違和,兒臣心憂如焚,前來侍奉湯藥,是為人子的本分。”
慶昌帝四指併攏,微微向內一收,示意他起身:“朕,隨手翻了幾本。十之八九,都是彈劾你的。說你行止有虧,私交罪官羅直之女,此女為父申冤才蓄意接近你。”
裕王垂眸,靜如淵渟。
“叫什麼來著?”慶昌帝輕輕咳了兩聲,壓下喉間癢意,方笑了笑:“叫搖光,還是叫——羅影?”
“搖光,搖漾春如線,光風霽月間。好名字,宸兒,你倒是會取。”他唇邊噙著那點似有若無的笑,看向裕王的眼神激賞中夾著審視,平靜中裹著波瀾。
裕王再次鄭重下拜:“父皇明鑑萬里,洞若觀火。兒臣,身邊人或事,皆在父皇燭照之下,從無秘密可言。”
“搖光,其動也微,其應也著。光可見而搖難測,心可昭而影難捉。”慶昌帝似乎對這個名字十分有興趣,來回在齒尖品評:“她本名羅影,你賜了個搖光給她,果真妙極。”
裕王唇角維持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弧度,靜候著。
暖閣內溫暖如春,慶昌帝卻攏了攏肩頭那掛厚實的狐裘,似是身子不夠暖,他搓了搓雙手,才緩聲道:“許正,給朕遞來的密摺裡,羅直的手書與那半塊公文殘片,朕都看了。許家這孩子,一心要翻案,心思朕明白。不過,這密摺,朕留中了。”
“留中”二字,敲得裕王心頭一咯噔。
“宸兒,”慶昌帝忍下胸口的咳喘,“此事,你怎麼看?”
裕王再度躬身:“回父皇,兒臣細思,此案確存疑點。如今羅大人親筆密信、東宮鈞令殘片並鐫印官銀三者齊備,相互印證,已非孤證。若交三法司會同詳審,非但可辨忠奸、慰忠魂,更可彰顯父皇聖心燭照、不吝糾偏之德。千秋史筆,所載當是父皇納諫如流、廓清朝綱之明斷,此乃社稷之福,亦是天子之聖。”
他將身子伏得更低些:“兒臣愚見,世間至明,非無過,而在察過能改,乾坤乃清。”
地龍的熱氣烘得人額角發潮,裕王的心頭卻有幾分涼意。
證據、法理、史筆、聖名...所有能為翻案鋪就的臺階,他們已鋪設周全。
他心中瞭然,以父皇開創昇平之世的氣度,絕不吝於為一件舊案糾偏。可越是如此,父皇眼中那超越個案、關乎朝局氣象與天下安穩的權衡,就讓他心頭的不安愈發明晰——
他們鋪陳的所有光明,都刻意繞開了搖光。
而父皇,會如何做...
暖閣內一片沉寂,只剩地龍熱氣氤氳的微響,燭火在凝滯的空氣裡筆直向上。
“外頭那些人,”慶昌帝攏緊身上的厚實狐裘,指腹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案上明黃奏本的封皮,“個個自詡聰明,以為猜透了朕。認定朕咬著舊案不鬆口,不肯低頭,是怕史筆如鐵。”
“猜得,倒也不算全錯。古來帝王,誰願認錯?朕...也不例外。”
“但,”慶昌帝極淡地扯了下嘴角,卻沒扯出笑意,聲音陡然轉沉:“朕可以破這個例。為羅直翻案,朕,可以準。”
裕王眼中,混雜著如釋重負的悸動與對君父的深沉敬服。
他下意識抬眼望去——
卻迎上了慶昌帝毫無波瀾的目光。
慶昌帝靜靜看著他:“宸兒,朕允你這件事,你,須得舍另一件。”
裕王心頭劇震,幾乎在瞬間就明白了。他甚至不必想“另一件”是什麼,身體已先於意識反應——
撩袍便要跪倒。
“不必跪。”慶昌帝抬手虛虛一按,目光卻已轉向暖閣窗扇。
“想來,你心中已有分曉。”他望著窗外虯結的梅枝,聲音似嘆似敘:“宸兒,你素來愛梅。你瞧外頭這些老梅,待這場雪落盡,便是它們開得最盛之時。”
他目光重新落回兒子臉上:“可這‘盛時’之前,是數九寒天,是冰封雪凍。梅樹尚需經歷如此苦寒,方能得一段香。何況...凡塵中人?”
裕王指尖輕顫,隨即被他緊緊收攏於袖中。
他穩住聲息:“父皇教誨,兒臣謹記。梅香苦寒,玉汝於成。兒臣所為,上為社稷公義,下慰忠良冤魂,此乃國法綱常所在,亦是兒臣本分。至於坊間流言、朝堂物議,兒臣行止既正,便無懼風雨。”
他略一停頓,沉聲朗朗如明月:“至於搖光,其心皎皎,兒臣深知。正因如此,兒臣更不敢以私情損公義,以私心悖國法。兒臣與她,所守者唯此知心,故而從未有一事敢違綱紀,從未有一念敢忘君父。”
他抬眼,目光清澈坦蕩,“此心此跡,伏惟父皇聖鑑。”
慶昌帝靜默片刻,目光垂落,忽而極輕地笑了一聲:“朕的宸兒,對這位搖光姑娘,倒是用心良苦,想來,她已深得你心。”
“保大坊那座小院,幽靜雅緻,是個好去處。周圍...是傅鳴那小子的人手吧?”
裕王眼睫微垂,父皇會查,他早有預料。
正因料到,他才明著用傅鳴的人,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稟報:於搖光,他無意隱瞞,亦無需隱瞞。
“羅直啊...”慶昌帝話鋒忽而一轉,語氣飄入十數年前的舊影裡,“雖然過去這麼些年了,朕倒還記得他。人清瘦得像根竹竿,可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剛做上監察御史沒幾日,就敢指著朕,說朕‘怠政輟朝’。呵呵...”
他低低笑了兩聲,品不出喜怒,只有歲月磋磨後的淡痕。
裕王屏息靜聽,並未打斷這難得的話興。
“朝野上下,當年都以為朕留他性命,是曉得他絕非貪墨之人,只是惱他辦事不力,故而折中懲處。”慶昌帝緩緩搖了搖頭,瘦削的下顎線條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嶙峋,與他素日溫和竟有幾分出入,“他們,只猜對了一半。”
“當年蘇松大水,百萬生靈懸於一線。”慶昌帝的聲音沉沉壓著千斤重石,“那筆賑災銀子,在太湖路上丟了近七成。等朕再從庫裡擠出銀子,一前一後,耽誤了足足數月。就這數月...十幾萬災民,沒了。”
他抬起眼,目光渺遠,又夾了幾分沉痛。
“朕恨他嗎?恨。朕恨的不是他貪——他羅直要是貪了,朕倒好辦了。”
他再搖頭,語調帶著一種切齒的痛惜,“朕恨的是他那個‘直’字!恨他不知變通!東宮那道鈞令明顯有蹊蹺,他身為御史,難道嗅不出來?他大可以陽奉陰違,哪怕事後被治個‘不尊上令’的罪,總有轉圜餘地,何至於此!”
當年的舊怒與無奈,扼得他胸脯微微起伏。
“許正那小子,若放在他的位置,定會裝傻充愣,押著銀子走官道。事後再遞密摺請罪,把球踢回給朕和東宮。這才是保全身家、亦不全廢公事的法子!”
“可羅直呢?”
慶昌帝幽幽嘆氣,“他偏不。他認死理,見令即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結果銀子丟了,災民死了,天下人的眼睛都盯著朕,等著朕給個交代。他拿不出口說無憑的密證,羅直啊羅直,不愧這個‘直’字,直到——朕...亦為難啊。”
最後一句,幾乎是嘆息著吐出來的。
“滿朝文武,天下蒼生,都要一個說法。銀子在他手上丟的,朕,只能辦他。
裕王深深俯首:“父皇當年,已有保全羅大人性命之心。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釀成慘禍者,是前太子與其黨羽,是那些竊國害民之蠹蟲,絕非父皇之過。”
慶昌帝擺了擺手,臉上那點平和的笑意,已轉為帶著淡淡自嘲的無奈。
“罷了。若朕執意壓著羅直的案子不翻,想必你們也不會罷手。許家那隻‘啄木鳥’,三兩天就具本來叨朕一回。他從前就這樣,英國公就讓他參得告病不出,朕總不能學他,一直躲起來。何況...”他略一停頓,聲音低下去,“朕也無處可躲。”
話至此處,那點疲憊的妥協之意驟然散盡。
他目光抬起,如冷澈的實質,沉沉壓在裕王臉上,聲音裡再無絲毫波動,只餘下不容置疑的決斷:
“翻案可以,但,不能由他許正來做。”
“宸兒,得是你。必須是你。”
裕王猛地抬眼,臉色唰的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