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星辰不會隕落(1 / 1)
陸青與沈寒趕到小院時,一切已塵埃落定。
天穹低沉,壓著欲雪不雪的鉛灰。院中那株從江南移來的玉蝶梅,卻搶在朔風之前反常地開了,滿樹皎白,在灰暗的天地間刺目得扎眼。
搖光靜靜躺在樹下。
她像一尊冷卻的玉像,睫羽靜垂,唇角平直,鬢髮絲毫不亂,雙手交疊身前,入定般安詳。
寒風無聲掠過,枝頭一顫。
幾瓣玉蝶似的梅,掙脫枝頭的牽連,打著旋,顫巍巍地墜在她冰冷的鬢角。
落花如蝶翩飛,可人,卻再無聲息。
陸青緩緩蹲下,想去拂開她鬢邊那幾瓣突兀的花。可手抖得厲害,指尖在她鬢髮旁徒勞地試了幾次,竟連一片花瓣也碰不下來。
一旁的傅鳴看得心中抽痛,伸出手想碰碰陸青的肩,卻終究在半空停住。他喉嚨發緊,只擠出一句乾澀的話:“...陸青,難受就哭出來吧。”
“我來吧。”沈寒靠住陸青,借力穩住自己發軟的身子,她指尖也顫得厲害,幾次才碰到那枚花瓣,最終只堪堪掃落了一瓣。
陸青依舊專注固執地,試圖用發抖的手指捻下花瓣,自言自語著:“傻姑娘...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給我們匣子時,就想過有今日吧?說過了年關走...也是騙我們的。”
“現在走了...連句話都不留給我們...怕我們會替你難過嗎?”
“一個字都不留...是怕我們...連為你哭一場...都不得安生...”
沈寒的淚珠斷了線般,一顆接一顆,重重砸在陸青肩頭的衣料上,洇開大片大片的痕。
陸青哆嗦著手從袖中往外掏,琉璃瓶滑脫的瞬間,被傅鳴一把接住。他握了握她冰涼顫抖的手,將瓶子穩穩放入她掌心。
“瞧...梅影露。我和沈寒給你捎來的。”陸青聲音發顫,“本想今日給你個驚喜...沒想到,最後這份‘驚喜’...竟是你留給我們的。”
她似用盡了全力,才拔開那平日裡輕易便能開啟的瓶塞,手腕輕輕一轉,整瓶清冽的花露,緩緩傾倒在搖光素白的裙裾上。
她仍是一身梨花白的留仙裙,烏髮如墨,素淨得讓天地都失了顏色。
瓶中清冷的梅香,與枝頭玉蝶梅的冷香,頃刻間交融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仿若一縷芳魂也化入了這滿庭梅影之中。
“搖光姐...”陸青用力眨眼,想甩開眼前的迷霧,淚水卻湧得更兇,徹底模糊了那張安詳的睡顏,“你不是答應過...要和我們一起回江南的嗎?”
沈寒從背後緊緊環住她,將臉埋在她顫抖的肩頭,泣不成聲。
琉璃瓶從陸青無力的手中滑落,落在搖光手邊。她交疊的雙手下,一方素白的絹布,透著點點血痕,被刻意壓住。
陸青伸手,剛將絹布攥出——
“砰!”
院門被一股蠻力狠狠撞開。
裕王踉蹌的身影僵在門口。
一地素白,梅雲朵朵,搖光靜靜安臥,如梅影入林,如星光入海。
是他的搖光。
他一步步挪過去,像跋涉在深潭。蹲下,伸手,拂去她鬢邊幾朵早已失去生息的花瓣。動作輕緩,怕驚擾了她的淺眠。
她沒等他。
搖光,還是沒等他來。
果然...如父皇所言,如她所願。
不給他挽留的機會,不給他為難的餘地。她自己把路走到了頭,把乾乾淨淨的結局和清清白白的起點,一併留給了他。
裕王跪倒,將她冰冷的身軀攬進懷裡。那重量輕得像一捧影子,又重得他雙膝陷入地面,直不起身。
“搖光...”他低聲喚,手臂顫得抱不緊。他低下頭,用自己溫熱的臉頰緊緊貼住她冰涼的額頭,徒勞地想把一絲熱氣渡給她。
那片皮膚冰冷、僵硬,比他來時路上呵出的白氣更冷,比即將落下的雪更冷,任他如何緊緊擁著,也捂不熱一分一毫。
“搖光...是我,是我,我來了。”
沒有回應。
乾澀的眼眶似有火燎,他卻流不出一滴淚,“為什麼...不等我。”
院裡死寂,只餘他一個人的喃喃。
傅鳴的手搭上他繃緊的肩,沉默著,任何語言在此刻都太輕。
“殿下——!”
陸青嘶聲高喝,她將一直緊攥在手的絹布,在膝上用力展平。血跡斑駁的素絹上,每一個字直劈入目:
臣女羅直之女羅影,今以頸血叩闕,惟陳一事:
父羅直一生剛正,為國忘身,竟蒙不白。今呈三鐵證:一為父親親筆密信,二為官銀實錄,三為當年東宮鈞令公文殘片。字字泣血,事事鑿鑿,足證忠良肝膽,照見奸佞肺腑。
臣女苟活至今,非貪生,乃待此日——以命證父清白,以血洗門汙塵。
流言蜚語,謂我攀附、譏我穢行。今可拭目:此身濺血,可染半分汙濁?此骨碎階,可藏一絲詭譎?
羅家無苟且之女,唯有死節之魂。伏請陛下明察公斷,昭雪沉冤。
臣女唯願天下知:羅氏翻案,只為天理昭昭,不為私途半分。
——忠烈之後,死得其所。天地共鑑。
羅影絕筆
陸青一字一字地用力唸完,讓每個字都釘入裕王的心裡,而後抬眸,望向那個彷彿已化為石像的裕王:“殿下,搖光姐,為您做完最後一件事了。”
傅鳴向前踉蹌了半步,伸出的手終是懸在半空,緩緩握成了拳。
陸青,是在,替搖光,完成這場沉默的告別。
陸青的淚直到此刻才洶湧決堤,來不及擦,大顆大顆砸在絹布末端的“絕筆”二字上,將那兩個血字,洇開一片濡溼的暗影。
“殿下——”
陸青的聲音抖得厲害,吐字卻清晰:“搖光姐說,羅家的女兒,不論生死,都得活在日頭底下,活得敞亮。”
“她說,她要留在京師,等這個公道!”
“她說,殿下,是她見過心性最正、謀略最深、胸襟最廣的男子。”
“她說,她深信您會是一位明君...”陸青身體一軟,被沈寒緊緊抱住,她接過話頭,“殿下,她說,您會是一位開創海晏河清、人心昭彰的明君。”
“她說...她信您。一直都信。”
搖光一字未留給她們。
她們將搖光未能宣之於口的深信,連同她畢生的託付,一併交還給了裕王。
這未留一字的訣別,由她們,為她補上了最鄭重的一筆,將她靈魂的迴響,送達她心心念唸的歸處。
裕王緩緩抬起頭,看向她們。恍惚間,那個淺笑盈盈的身影彷彿就在眼前,眸中的星子從未熄滅。
陸青忍不住衝著裕王嘶吼:“殿下,她沒做過羅影,她這一生都在做搖光...”剩餘的話她只能鎖在喉間。
悲憤像這漫天懸而未落的雪,沉沉地壓著,無處可化。她甚至不知此刻該恨誰,該向誰索要這個“為什麼”。
搖光早已給出了她的答案,陸青無力也不忍,去質疑這顆星子隕落前,為自己選定的軌跡。
陸青立在原地,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穩住聲音後,才一字一頓道:
“殿下——”
“願您——如羅影所願,滌盪汙濁,廓清朝堂,做個...萬民仰望的清明之主。”
可搖光,看不到了。
那個眼裡有星河傾瀉的女子,再也看不到了。
“長安,有刀嗎?”裕王低聲問,臉頰仍貼著那片冰冷的額。
傅鳴默然抽出短匕遞過去,裕王接過,緩緩取下搖光鬢邊那枚從不離身的銀簪——那是他賜名“搖光”時親手所制,第七星位的藍寶石已然黯淡。
銀簪,搖光從不離身。
裕王攥緊簪身,默然一瞬,將尖端狠狠抵入掌心。殷紅的血珠湧出,順著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素白如雪的裙裾上,洇開一點,又一點。
“殿下,您的手!”貼身內侍驚惶上前,被傅鳴攔住。
裕王染血的手未松,另一隻手從懷中取出那柄赤金梳篦。
半月梳背上,金絲盤繞成北斗七星。原本的“搖光”星位上,嵌著一顆未琢的青金石,如一滴凝固的夜。
他動作輕柔地為她梳理鬢髮,將那梳篦緩緩插入她髮間。“我早做好了...本想等你做回羅影那天,親手為你戴上。”
他撫過她的鬢角、臉頰,目光繾綣:“你說喜歡‘搖光’這個名字...我便讓‘搖光’隱在你髮間,從此只見天日,不見人言。”
裕王小心翼翼地自她頸後捋下一縷青絲,用短匕割斷。又從懷中取出素絹,將那縷發與自己的一縷結在一起,仔細包裹,貼身收好。
“父皇有一句說錯了。”
他俯身,以額起誓,前額重重抵住她冰涼的額,“搖光...不會堙滅,你是我的破曉之光,怎會堙滅。你,永遠都在那個位置上。”
鉛雲低垂,終於承不住那沉沉的雪意。第一片雪花掙脫天際,悄然墜下,正落在玉蝶梅最盛的那朵花心。
隨即,大雪紛揚,如天公傾淚,瞬間覆滿了整個庭院。
裕王的淚,混著雪水,滾落下來。他怔怔望著那株玉蝶梅,問著懷中人:“初雪...樹下那壺酒...你還沒溫。”
陸青與沈寒仰起臉,閉上眼,任冰涼的雪片覆上顫動的睫毛,貼上溫熱的淚痕。
就當這初雪,是替江南的搖光姐,落的。
裕王緩緩起身,將搖光緊緊抱在懷裡,走向院門。經過傅鳴身側時,他望著漫天皆白的虛空,聲音輕得散在風裡:“長安,我真羨慕你。”
“你有陸姑娘,而我,什麼都沒有。”
說罷,他抱著他的姑娘,一步一步,踏雪而去。
傅鳴靜立在雪中,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終是未發一言。雪花落滿肩頭,他也未曾拂去,只是緩緩地,垂下了眼眸。
這片初雪,也無聲地覆上了西苑暖閣的琉璃瓦。
慶昌帝剛飲下湯藥,以拳抵口,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靜靜望著窗外。
“黃伴,宸兒...該是見著了。”
“回陛下,時辰差不多了。”黃公公低聲應道,手下一下下撫著他的背。
慶昌帝的目光,定定落在庭院角落裡那株與雪抗爭的老梅上,看了許久。
“擬旨。”他收回目光,聲音透著一絲抽空後的虛浮,“其一,羅直一案,著裕王主審,三司旁聽錄案。其二,朕躬違和,需靜養。即日起,一應國事,悉奏裕王處分。”
過了今夜,帝王的征途,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