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狂怒的失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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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風雪嗚咽。

翌日朝會,眾臣頂著滿頭沒化的雪粒子進殿,官袍未及抖淨,便被兩道旨意砸得心神俱震。

司禮監掌印黃公公展了卷軸,尖亮的嗓音刮過寂靜的大殿:

“傳旨——”

“朕當年聽信羅直監守自盜,痛心失察。今有其女羅影,以血鳴冤,忠烈驚世。著裕王為主審,三法司旁聽錄案,重查此案。若實有冤情,必當昭雪,以正朝綱,以安忠魂!”

裕王“主審”——

這是陛下親手,把“皇子私通罪女”的汙水,變成了“聖子昭雪忠良”的金字招牌。從今往後,誰還敢提半句閒話?

三法司“旁聽”——

明眼人都懂:這就是個擺設。陛下鐵心要翻案,讓他們來,只為給這鐵打的結論,走一道誰也挑不出錯的“公道”過場。

眾臣剛把氣喘勻,第二道已至:“即日起,一應國事,悉奏裕王處分。”

儲位之爭,塵埃落定。

此前吵翻了天的“立嫡孫”還是“立長子”,此刻,成了個無人再提的笑話。

沒有冊封大典,沒有東宮名分。

但陛下給的,是比太子印信更重的東西——實打實的皇權。

當年先太子可從未有過,若他泉下有知,只怕真要氣得坐起身來。

兩道旨意砸完,滿殿死寂,無數道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著,齊齊扎向裕王與趙王。

裕王垂著眼,面上瞧不出悲喜。只是眼下一片烏青,眼角泛著紅——也是,天大的恩典砸下來,換誰不得激動得徹夜難眠?

趙王那張素日溫潤的臉,此刻麵皮繃得死緊,隱隱發顫。下朝轉身便走,腳步又急又重,在殿門口竟被門檻絆得一個趔趄。

最讓人屏息的,是站在文臣之首的溫閣老。

這位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首輔,在聽見“悉奏裕王處分”時,眼皮,不受控制般倏地抬起一瞬。

心思透亮的老臣看得分明:這道更易國本的旨意,竟沒經過內閣!黃公公手裡那道黃綾,是徑直從翰林院請來的。

旨意既下,朝會便散。眾臣各懷心思,魚貫退出大殿。

裕王經過溫恕身側時,頓了一瞬,餘光如冷刃般掠過,未作停留,徑直向殿外走去。

“裕王殿下——”

溫恕撩袍追至玉階,聲音洪亮。

裕王轉身。

溫恕立在三步開外,面上掛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

“老臣,恭喜殿下。”他作揖,腰彎得平穩而標準,起身時,笑意更深,“羅直大人沉冤得雪,地下有知,定感念殿下...為他做的這一切。”

最後三字,他說得極緩,極清晰,像在唇齒間細細碾磨過。

裕王定定看著他,眸中寒光驟凝。

一道身影自宮柱後無聲轉出,停在溫恕側後半步之處,是傅鳴。

“羅直大人有此烈女,為父死諫,此等忠孝節烈,真乃——”溫恕誅心的誇讚尚未說完。

傅鳴側步上前,恰好擋在溫恕與裕王之間,右手自然伸出,一把扣住溫恕欲抬起作揖的手腕,五指如鐵箍般精準扣入其腕骨縫隙。

“閣老,風雪甚急,玉階溼滑。”傅鳴聲音平穩,手下卻驟然發力!

溫恕只覺腕骨傳來一陣尖銳欲裂的劇痛,彷彿下一瞬就要寸寸折斷,痛得他眼前驟然一黑。

“呃——!”一聲短促的悶哼被他迅速壓在喉間。數九寒天,額角瞬間沁出一片冰冷的汗珠,臉色慘白。

“傅鳴!你竟敢...”溫恕疼得聲音發顫,怒目切齒。

傅鳴高大挺拔的身軀將溫恕完全遮在身後陰影裡,寬大的官袍袖擺之下,所有細微動作皆被掩蓋。遠處雖有零散官員快步離去,卻無人有心也無人得見這袖中之瀾,只見傅鳴面上還掛著一絲晚輩的“關切”。

“只是擔心閣老滑倒。”話音未落,扣住手腕的五指力道驟然又沉下一分,將那種瀕臨骨骼極限的痛感,死死釘在最高點。

溫恕痛得後背都在發抖!

寒風捲著殘雪,掠過空曠的玉階。方才還喧鬧登車的官員早已散盡,只餘幾盞宮燈在昏光裡搖晃,將雪地照得一片悽清。

“你敢傷老夫!”他疼得聲音發嘶,從齒縫裡擠出低語:“裕王剛得勢,魏國公家便已經目無王法到,敢在奉先殿前戕害當朝首輔?!”

傅鳴嘴角隨意扯了扯,連個笑都不屑給全:“閣老言重。”他垂眸,手下力道未松反緊,滿意地感受著掌中那截手腕瀕臨極限的顫抖。

“哦——”

傅鳴像是才發現,語調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紋,“許是我攙扶閣老,一時情急,力道失了分寸?”

他目光刮過溫恕慘白如紙、冷汗涔涑的臉上,慢條斯理地補上最後一句,“下回,閣老若再站不穩,可千萬記得...離我遠些。”

不是警告,是挑釁他!

溫恕怒瞪著他,傅鳴五指一鬆,乾脆利落地抽手回袖,寬大的袍擺隨之拂過,抹去所有痕跡。

溫恕僵在原地,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風雪捲過,溼冷與劇痛殘留的麻痺感交織,讓他止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長安,”裕王的目光從溫恕身上淡淡掠過,落在傅鳴臉上,“走。”

傅鳴含笑側身,讓開一步——

立在玉階下的趙王恰好抬頭,將玉階之上,溫恕扶腕佝僂、面色慘白、渾身抑制不住微顫的狼狽模樣,盡收眼底。

趙王眸色驟然晦暗如夜,視線在那張痛苦扭曲的臉上只停留一瞬,猛地轉身,拂袖而去。

溫恕獨立階上,左手死死裹纏住劇痛鑽心的右腕,冷冷望著裕王二人消失在宮門暗影中,嘴角抿成刀鋒。

雪,細細密密地落。風,呼呼啦啦地卷。寒意無孔不入,直往人心裡鑽。

趙王府書房內,地龍燒得滾燙,炭盆燃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從人心裡透出來的陰寒。

趙王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在他胸腔裡左衝右突,無處發洩。

“當初是你說的!”

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火星子,“丟擲‘搖光’,就能把老四釘死在‘私德有虧’的恥辱柱上,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逼近一步,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濺出來:“言官御史,聞風奏事,最愛的就是這種皇子與罪臣之女的豔聞秘事!只要稍加撩撥,流言就能變成刀子,一刀一刀,足以把他那點賢名削得乾乾淨淨!”

“可現在呢?!”

“搖光成了以死明志、忠孝兩全的烈女!老四成了替天行道、為忠良昭雪的聖王!”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我們費盡心機...到頭來,竟是親手給他搭了臺,讓他踩著此事,名正言順地站上了監國的位置!若無此事,父皇今日,拿什麼理由,把這天大的權柄,如此順理成章地塞到他手裡?!”

朝堂上立嫡立長尚無結果,他好歹還是棋盤上一子。如今倒好,棋盤都被父皇掀了——

還爭什麼?他直接成了棄子!

對面的溫恕面無表情,連素日裡那層溫潤的偽裝都徹底剝去。

右手腕骨處傳來陣陣鑽心的隱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白日玉階前的奇恥大辱。

他原打算一番綿裡藏針的誅心之論,縱不能傷裕王分毫,也要在眾目睽睽下種下一根刺。誰曾想,傅鳴竟敢直接出手羞辱他!

痛楚與屈辱,澆滅了最後一絲虛與委蛇的耐心。

他看著眼前這位暴怒的皇子,心底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屑與厭煩。

同是龍子鳳孫,這差距,真是雲泥之別。

裕王昨日才痛失所愛,今日便能穩住心神,在朝堂上接下那份沉甸甸的、沾著血的權柄。而眼前這位,母族顯赫,出身更高,此刻卻只知如困獸般咆哮,將滿盤皆輸的怨懟,盡數傾瀉在他這個謀主頭上。

究竟是誰,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

又是誰,躊躇滿志地傳遞訊息,以為指尖沾了點宮廷禁衛的邊,便算將東宮之位攬入了懷中?

蠢不自知的蠢貨。

“殿下,”溫恕與趙王打了多次交道,早撕破了那層溫文的皮,此刻連假笑都省了,“若非老臣提醒,殿下此刻,怕還不自知地在替裕王鞍前馬後呢。”

趙王怒瞪溫恕,“可此事沒釘死老四,反讓我徹底得罪死了他!我...”話到嘴邊又生生噎住,漲紅的臉活像一隻下了油鍋又滾了層茱萸的蟹,張牙舞爪,內裡卻早已焦熟。

溫恕險些嗤笑出聲。

這慫包未盡的言語,他聽得明明白白——若不供出搖光,將來縱是裕王即位,念在兄弟一場,或許還能賞他個藩王,富貴到老。

如今搖光一死,血仇已鑄。裕王,絕不會再給他留半分生機。

這灘爛泥,生在天家,坐擁常人夢寐難求的富貴,錦衣玉食、眾星捧月地養大,竟將一身天潢貴胄的硬骨,生生泡成了這般瞻前顧後、貪生畏死的爛泥軟肉!

儲位之爭,皇權之奪,從來只有成王敗寇,你死我活。

早知今日這般沒骨頭,當初,又何必擠進這修羅場來爭?!

似是看出溫恕眼中的輕蔑,趙王的聲音冷得似寒冰下封凍的刃:“閣老倒是輕鬆。本王跑不掉,難不成,你就能善終?!老四恨你,怕是比恨我還多吧。你老謀深算了一輩子,也沒算出,搖光竟會用死諫,來成全翻案與老四吧!”

溫恕唇線繃成死白的直線,荒謬到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悸邪火,灼得他喉頭乾澀。

是,他唯獨沒算到這一著!

區區一個本該如藤蔓般依附權貴、苟且求生的孤女,竟敢用命來做賭注,來做刀劍!

人的命只有一條啊!

她費盡心思來到京師,周旋於皇子與權貴之間,所為的,不就是一個錦繡前程,一份安穩富貴嗎?就像他當年,忍下對沁芳的厭惡,曲意逢迎數載,才換來今日的閣老之位。

交易,忍耐,交換,這才是世間常理!

她竟選了最蠢的一條路——死諫?

是,大貞文臣死諫成風,搏個青史留名,他不意外。可那多半是走投無路或沽名釣譽。而她,一個弱女子,竟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臨事卻畏縮的酸儒更強!

因為她真敢,也真做了!

一條命,換來父親昭雪,朝議平息,民間頌揚。用不了多久,忠臣孤女、血濺金階的戲文就會傳遍天下。她贏了,贏得他無話可說。

還是陛下棋高一著...

自己揹負“失察”之過,成全了兒子的“聖明”。一場死諫,一次翻案,便將裕王從“皇子”淬鍊成了“儲君”,洗得乾乾淨淨,立得堂堂正正。

“殿下,”溫恕借低頭抿茶,將喉間那股腥甜的鐵鏽味與驚怒一併嚥下,“眼下,發火無用,得想辦法。”

他心中遠比趙王焦灼,但此刻絕不能露怯。

慶昌帝如此急切地為裕王鋪路,甚至不惜動用“中旨”,恐怕...龍體真的撐不久了。時間,已不再站在他們這邊。

趙王冷笑,“哦?閣老還有高見?”

“定遠侯,述職的行程,該近了吧。”溫恕放下茶盞,定定看著趙王。

“給皇后和皇長孫...備下的‘厚禮’,想必,也已送到地方了。”

趙王眼底,慢慢亮起孤注一擲、近乎瘋狂的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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