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榮耀的兩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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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烈烈的“羅氏烈女死諫”一案,在裕王主持下,雷厲風行,數日間便審結定諡。

朝廷明發天下,三法司案卷備存,其旨要如下:

一、為已故浙江道監察御史羅直,昭雪平反。

經查,當年被參劾“監守自盜”之官銀,實為遵照先太子密令所支用。如今冤情已明,恢復其原職。

特追贈刑部右侍郎,賜諡號“忠毅”。

敕命原籍修建祠堂,頒賜“褒忠”匾額,由地方官員於春秋致祭。

其生平忠直剛正事行,交付國史館,載入《忠義列傳》。

二、旌表已故御史羅直之女羅影貞烈品行。

其女羅影,為父訴冤,以死明志,盡孝殉節,其貞烈操守,卓然出眾。

著令禮部依照成例,追封為“貞烈淑人”,賜誥命。

命工部委派官員,於京城郊外擇選吉地,修墳建墓,並樹立貞節牌坊,以勵風化。

其事蹟著令翰林院撰文表彰,一併交付史館,附於其父傳記之後,永傳後世。

事情到這裡,還沒完。

裕王隨後奏請,將那座曾滿是江南風月的“搖光閣”,徹底改成了祠堂。

慶昌帝御筆親題“貞烈祠”三字,製成鎏金巨匾懸於正門。

兩側是裕王手書的楹聯:

上聯:玉碎青階,一點丹心昭日月

下聯:香凝紫陌,千秋正氣貫乾坤

祠堂規規整整,分作兩進。後進是肅穆祭堂,羅氏父女神主在此享香火長明。前進則搭起高闊戲臺,教坊司最優的戲班常駐於此,只唱一出御準的戲文——

《羅氏雙烈傳》

此戲由都察院、禮部會同翰林院,據案牘精心編纂,分《忠魂血》、《金殿雪》、《日月明》三折,要義只在“彰忠孝,正人心”。

更有明旨:每逢朔、望及羅氏忌日,戲臺免費開放,官民皆可入內觀瞻。

此令一出,立時風靡。

戲文幾乎一夜之間傳遍京師,抄本流散四方。街頭巷尾,人人爭說戲裡那位貞烈果敢的“羅影”。“看《雙烈傳》,知忠奸辨”成了市井常談。

至於從前那些關於“皇子與罪臣之女”的曖昧私語,在這片對“忠孝節烈”的唏噓讚歎聲中,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戲臺上只剩下一個完美無瑕的“羅影”。

再無人記得,此地原叫“搖光閣”,曾住過一個名喚“搖光”的鮮活女子。

平反、立祠、入史、唱戲...這一連串動作下來,動靜之大,本朝未見。

朝野內外都看清了:羅直死後哀榮已至極處;其女以未嫁之身,得享御筆題匾、京師立祠、國史留名、戲文傳唱——這般殊榮,宮裡熬到頭的娘娘,死後也未必能有。

恩寵愈隆,眼紅與非議便隨之而來。

有言官在溫恕授意下,遞上奏本,以“恩寵逾制,易壞禮法綱常”為由,上疏勸諫。

奏本遞入,不過半日,一道以裕王諭令為憑、蓋著司禮監硃批大印的處分決定便明發六部——

那名言官被即刻外放邊遠煙瘴之地,永不敘用。

訊息如風掠過,朝堂瞬間死寂。

自此,再無人敢就“羅氏哀榮”置喙半句。

十年寒窗,好不容易在京師站穩腳跟,一句多嘴,便能毀了一生前程。

羅氏一門哀榮的餘溫還未散盡,另一則關乎“天命”的讖言,已順著今冬頭一場雪,悄然飄滿了京師。

一名自稱雲遊自終南山的道士,在宮門外當眾駐足,忽地抬手指天,驚呼道:“少微光耀,直犯紫垣,真龍已潛形於襁褓矣!”話的指向太過明白,隨即便有心思活絡的內侍,將他引至皇后駕前。

不過半日工夫,什麼“嫡血承天,聖主臨世”、“少微星君下凡,真龍應在嫡孫”的玄奧之語,就已滾雪球似的傳遍了街巷,也鑽透了重重宮牆。

幾乎同時,幾位與中宮淵源頗深的科道言官便聯名上疏,以“天象讖語,兆示昭然”為由,直言為固國本、昌國運,懇請陛下明詔,冊立皇嫡長孫為儲君。

這道奏疏,依制被一式兩份,同時送達御前與裕王的案頭。

西苑暖閣內,壓抑的悶咳聲時斷時續。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慶昌帝服罷藥,接過裕王遞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聲音帶著痰音與疲憊,“朕聽聞,你也染了風寒,還強撐病體連夜審結羅直一案...何必如此急於一時。”

裕王依舊是往日那副恭敬模樣,躬身應道:“兒臣無事,勞父皇掛心。”他略頓了一頓,抬眼看過來,“父皇...不怪兒臣為羅氏父女之事,動靜過大了麼?”

這話聽著是請罪,那語氣裡,卻沒有半分惶恐,倒像是一句冷靜的稟報。

慶昌帝捏著手中微溼的帕子,目光在兒子臉上停留片刻,並未接這話頭,只極淡地笑了笑,將話題輕輕撥開:“眼下宮裡宮外,為那‘星象之說’議論紛紛。你...有何計較?”

“兒臣已讓欽天監詳勘星象,”提及星象二字,裕王喉間微澀,他稍頓,穩住聲氣,“監正的奏本,今日已呈至御前。依制,副本已由文書房送呈中宮,想來此刻,皇后娘娘也應知曉了。”

“奏本有云,皇長孫命格之中‘七殺’坐命,沖剋紫微。若久居京畿,恐於聖躬不安,於國運有損。須赴靈山福地、地氣清和之處避煞養晦。且,”他語氣加重半分,“非得中宮皇后殿下親攜,以坤儀厚德朝夕護持化解。”

慶昌帝靜靜聽著,枯瘦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點,眉宇間卻似有鬆緩之象。

“奏本遞上不過半日,內閣的票擬便附回了。”裕王的指腹劃過那明黃封皮,語氣淡得像在說旁人的事,“溫閣老附議,言皇后與皇孫鳳駕安危,重逾國本,當遣一至忠至親、威望著於內外的勳戚重臣,專司護持。”

他抬起眼,望向榻上沉默的帝王:

“兒臣擬從閣老之議。命成國公總領護駕事宜,精選京營精銳,護送皇后娘娘與皇長孫,前往湖廣太和山皇家道場清修祈福。一應供給儀仗,皆比照宮內。”

敬天、法祖、保嫡、衛京,每一步,都踩在最無可指摘的位置。

慶昌帝忽地笑了,笑聲牽扯出胸腔一陣悶響,他強壓下去,才喘著氣緩緩道:“皇后找人散播皇孫是‘真命天子’,你便讓欽天監說他‘八字過硬’,還順道給他安了個‘克父克國’的名頭。”

他搖了搖頭,不知是讚許還是無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這手...學得很快。”

他果然沒看錯人。

“你為何,”慶昌帝將帕子攥在掌心,目光如幽潭般看過來,語氣聽不出喜怒,“獨獨願意,保下成國公?朕記得,你幼時,皇后待你們兄弟,可算不得寬厚。”

這一手,明裡是借天象送客,暗裡也是為成國公鋪了一條抽身之路。奉旨離京,忠義兩全,也免得這位老臣日後在至親與新君之間,被逼做出決斷。

裕王垂眸靜立片刻,再抬頭時,目光清正:“兒臣,曾予成國公一諾。成國公府,三世為國柱石,老國公於先帝有定鼎之功,今上登基,成國公亦曾執戟衛護。若有可能,兒臣願盡力,保全王氏一門血脈與尊榮。此非私恩,乃酬國之功臣。”

“那...皇孫呢?”慶昌帝目光微凝,帶著更深的探究,“太子當年,待你可是刻薄寡恩。你連他的兒子,也一併保了?”

裕王唇角微揚,“父皇,稚子何辜。他本就不該被架在這炭火上炙烤。離了京師,斷了非分之想,於他,是劫,亦是緣。”

他保這孩子在宮外清淨活著,若留在宮裡,只會成為一個他日必死的‘前朝餘孽’。

那顆永遠懸於他頭頂的星子,那以身為炬、照亮他前路的搖光——她的深信,已化為他帝王路上唯一的北辰。

萬里江山路,他必成明君,不負此信。

慶昌帝靜靜看了他片刻:“你既調開了成國公,西山大營的提督之職,空懸不得。心中...可有人選?”

裕王神色平靜:“父皇定奪。”

“呵...”慶昌帝低笑兩聲,又引動一陣嗆咳。

黃公公不在近前,裕王上前兩步,手掌輕緩地撫過父親佝僂的脊背。掌心之下,曾經挺拔的帝王骨架,如今已嶙峋如冬日枯枝。

咳聲漸息,慶昌帝喘息著,聲音低啞:“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頓了頓,語氣有一絲複雜,“老三那邊...朕,還想再看一次。”

裕王手下撫背的動作未停,力道均勻沉穩:“父皇歇著吧。皇后娘娘...想必快要到了。兒臣出去,替父皇擋一擋。”

自搖光之事後,父子間那最後一重簾幕已然撤去。暖閣之中,君臣之界漸漸消融,唯餘病骨與江山之託。

話音剛落,暖閣外已傳來女子的高聲尖叫:“陛下,臣妾要見您!”隨即就是對著攔門的黃公公幾聲毫不掩飾的斥罵。

慶昌帝閉著眼,擺了擺手:“你去吧。告訴黃伴,讓她進來。夫妻數十載...終須,有個了結。”

裕王躬身,無聲退下。

行至暖閣外,正見那位素日裡矜貴不可一世的皇后。

數月不見,厚重的胭脂已掩不住她眼下的青黑與眉梢的頹敗。滿月宴上,她還是那隻顧盼生輝的孔雀;如今象徵中宮尊榮的翟衣披在身上,竟被穿堂風激得簌簌空抖。

皇后一眼瞥見他,眼中怨毒如火。

裕王側身,對黃公公微一頷首,隨即向暖閣內:“父皇,皇后娘娘到了。”

皇后喉頭所有叱罵被堵了回去,乍聞皇帝肯見,再也顧不得他,只狠狠剜過一眼,便提著那過分沉重的裙裾,踉蹌撲過門檻,留下一路倉皇碎響,跌進內室。

裕王接過內侍遞來的玄色大氅。

抬首,是灰濛濛的天。雪粒落在眉睫,瞬間化開一點冰涼。

這場雪,斷斷續續,下了數日,總在白日紛揚,入夜方歇。

身後的暖閣內,已傳來女人尖銳的嘶聲。

裕王不再停留,將氅衣攏緊,轉身踏入漫天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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