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聽牆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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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想啥呢?”吳慶臨推推他,“奶奶可高興了,說這錢花得值。”

吳藏海回過神來,打發走弟弟,心裡卻七上八下的。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書鋪翻到的一本醫書,上面說痴傻之症多是先天帶來,極難根治。怎可能一顆藥丸就好?

“吳藏海!”

夫子的喝聲把他驚醒。

抬頭一看,全班學童都盯著他瞧,夫子正板著臉站在他桌前。

“方才講的'學而不思則罔',何解?”夫子敲敲桌面。

吳藏海慌忙起身,支吾道:“是、是說學習而不思考,就會受騙上當...”

夫子皺眉:“雖不中亦不遠矣。坐下吧,聽課莫要走神。”

吳藏海紅著臉坐下,心裡卻更亂了。

學而不思則罔。他方才不正是在思考家中的怪事嗎?

下課鐘響,學童們一窩蜂湧出學堂。

吳藏海慢吞吞收拾書本,被同窗周秀才叫住。

“藏海兄今日似有心事?”周秀才關切地問。

吳藏海猶豫片刻,將家中之事簡略說了。

周秀才聽罷捻鬚沉吟:“'伸腿瞪眼丸'?這名字好生古怪。我在鎮上從未聽說有此神醫。”

“我也覺得蹊蹺。”吳藏海低聲道,“但家中人都信了,還說那神醫今日仍要來看診。”

周秀才拍拍他肩膀:“謹慎些也是好的。若是真神醫自然好,若是...唉,你還是回去親眼瞧瞧為好。”

這話更堅定了吳藏海的念頭。

他謝過周秀才,匆匆收拾東西往家趕。

……

夜色濃得跟潑翻了墨硯臺似的,萬福村靜悄悄,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

老吳家四房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油燈早就熄了。

可炕上的兩個人,卻齊齊瞪著大眼,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黎巧巧翻了個身,她憋著氣,對炕那頭的人抱怨:“又來了……娘這每晚準點上工,比那打鳴的公雞還準。”

連著好幾天了,張金花總在深更半夜摸過來,要麼掖掖被角,要麼就坐在炕沿盯著他倆看半晌,嘴裡絮絮叨叨盼著“鐵牛”別再犯病。

弄得黎巧巧和吳涯神經緊繃,連從現代帶來的那床軟和毛毯都不敢拿出來蓋,生怕露了餡。

更別提那些藏得嚴實。花花綠綠的零嘴包裝袋了。

旁邊那道頎長的身影動了一下,吳涯的聲音帶著剛醒不久的沙啞,還有他慣有的那種刻薄:“嘖,要不你起來給她老人家跳段大神?顯顯靈,告訴她你黎大仙兒鎮宅辟邪,保我長命百歲,讓她安心回屋挺屍去。”

黎巧巧氣得想踹他,黑暗中剜了他一眼:“我跳大神?不如說你夜半突發惡疾,需要清淨,需要隔離!”

“然後讓她覺得我又傻了,直接把咱倆捆去村頭跳大神?”吳涯嗤笑,“動動你的腦子,雖然我知道這對你來說難度高了點。”

正鬥著嘴,院外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窸窸窣窣,正往他們屋門口挪。

黎巧巧一個激靈,猛地扯過那床粗布被子把自己裹緊,小聲哀嘆:“又來了!這日子沒法過了!吳涯,我不管,就按我說的辦!下次她再來,我們就假裝那什麼,發出點動靜,她一個鄉下老太太,肯定臊得慌,保準以後繞著走,說不定還能主動給咱安個門閂!”

“黎巧巧!”吳涯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嫌惡,“你能不能有點羞恥心?這種餿主意你也想得出來?讓我配合你演這種戲碼?你不如直接給我一悶棍讓我繼續傻著!”

“呸!誰要跟你演真的了!就出點聲響懂不懂?總比天天晚上被她這麼盯著強!再這麼下去,我沒瘋也要瘋了!”黎巧巧急得直掐自己手心。

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停住了。

細微的呼吸聲隔著薄薄的門板傳進來。

就在黎巧巧以為吳涯寧死不從,準備自己硬著頭皮瞎哼哼兩聲的時候,身旁一隻大手猝不及防地探過來,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所有驚呼都堵了回去。

下一秒,一股極大的力道攬住她的腰,天旋地轉間,她整個人就被拽了過去,重重撞進一個結實的胸膛裡。

“唔!”黎巧巧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吳涯不僅把她拽進了懷裡,甚至一個翻身,將她嚴嚴實實地壓在了身下。

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說好的寧死不從呢?他動作怎麼這麼熟練?

黎巧巧眼睛瞪得溜圓,可惜黑燈瞎火,啥也看不清。

門外,張金花的呼吸似乎屏住了。

吳涯低下頭,用一種刻意壓低的聲音開口。

那聲音跟他平時冷嘲熱諷的調子截然不同,聽得黎巧巧心頭猛地一哆嗦。

“娘……娘就在外面……”他喘了口氣,“巧巧……別鬧……”這話說得,活像是她黎巧巧正在對他用強一樣!

黎巧巧瞬間福至心靈,反應過來了。

這混蛋!嘴上罵得兇,身體倒挺誠實,啊不是,是演技倒挺投入!

她立刻戲精附體:“你輕點兒……哎呀……鐵牛哥……別……屋裡沒鎖呢……”

最後那句“屋裡沒鎖”她喊得格外清楚,生怕門外的人聽不見。

吳涯喉結滾動,發出的聲音啞得不行,模糊地咕噥了一句:“……鎖什麼鎖……誰敢看……閉嘴……”

這話裡的霸道,跟他平日裡那副“莫挨老子”的死樣子判若兩人。

黎巧巧臉上轟地一下燒起來,一半是演的,另一半是真的臊的。

門外,那屏住的呼吸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慌亂又帶著點迫不及待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子裡。

又過了好幾秒,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炕上的兩個人還僵持著沒動。

黎巧巧動了動被壓麻的胳膊,嗓子眼發乾,小聲問:“走,走了吧?”

吳涯幾乎是彈射起來的,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背對著她坐在炕沿,胡亂地扯過旁邊的舊外衫披上,聲音瞬間恢復了平日裡的冷硬,甚至比平時還要冷上三分,帶著一種惱羞成怒的意味:“黎巧巧!你剛才扭什麼扭!蹭得我一身雞皮疙瘩!演得這麼浮誇,村頭王瞎子唱大戲都沒你能演!”

黎巧巧也手忙腳亂地坐起來,攏好被扯開的衣襟,臉上熱得能烙餅,嘴上卻不服輸地頂回去:“呸!也不知道是誰,捂我嘴那一下快準狠!翻身就壓,熟練得跟慣犯似的!還好意思說我?嘖嘖,吳大少爺莫非無師自通?”

“你!”吳涯猛地扭過頭瞪她,黑暗中目光灼灼,可惜黎巧巧看不清他是不是臉紅了。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那是敬業!不像你,瞎喊什麼沒鎖,生怕她聽不懂?”

“我那是點睛之筆!懂不懂啊你!”黎巧巧氣得拿腳去踹他小腿。

吳涯敏捷地躲開,蹭到炕最另一邊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個繭。

背對著她,送給她一個拒絕交流的後腦勺。

黎巧巧衝那後腦勺做了個鬼臉,也氣鼓鼓地躺下了。

心裡卻砰砰直跳,她猛地晃晃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甩出去。

成了就好,成了就好,以後總算能睡個安生覺了。

院子那頭,主屋裡。

張金花輕手輕腳地摸回床上,臉上熱乎乎的,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她推了推旁邊酣睡的丈夫吳多福:“哎,老頭子,睡了嗎?”

吳多福含糊地咕噥一聲。

張金花也不在意,自顧自地低聲笑,滿是欣慰:“咱家鐵牛是真好了!靈醒著呢,勁兒也大!我剛從他們屋外過,哎喲喂……小兩口鬧騰得喲,炕都快晃散架了!巧巧那孩子哭著說沒鎖門呢……嘖,咱鐵牛都知道疼媳婦了……”

吳多福翻了個身,嘟囔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聽兒子牆根……”

“你懂個屁!”張金花笑罵,“這是大事!天大的好事!說明咱很快就能抱上大胖孫子了!”

她越想越美,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明兒一早就去找村頭李木匠,給那屋安個結實的新門閂!可不能耽誤了我抱孫子!”

想著想著,她又想起西屋頭那邊一直憋著勁想生兒子卻連連生女的二房,心裡不免生出幾分對比之後的優越感來,低聲唸叨:“老二家那倆,天天折騰響動大,光聽見拉磨不見磨出米來,白費勁!還是咱鐵牛厲害,不聲不響就要成了……”

她心滿意足地躺好,閉上眼睛,已經開始盤算明天給那小兩口做點啥好吃的補補身子。

四房屋子裡那點子曖昧的熱氣兒還沒散乾淨。

死一般的寂靜,比剛才張金花在門外時還要讓人難熬。

最後還是吳涯先憋不住了,他刻意清了清嗓子,聲音卻還有點發緊,帶著一股惱火:“喂!你剛才掐我腰幹嘛?使那麼大勁,肉都快被你擰下來了!”

黎巧巧猛地一掀被子,扭過頭瞪他:“我掐你?你怎麼不說你捂我嘴差點把我悶死!還有,誰讓你壓那麼實的?喘氣都費勁!演戲而已,你至於嗎吳大少爺?”

“我不壓實點能騙得過娘?就你那乾巴巴的瞎哼哼,蚊子叫似的,狗都騙不了!”吳涯立刻反唇相譏,“還‘鐵牛哥~輕點兒~’,黎巧巧,你牙酸不酸?我雞皮疙瘩掉了一炕!”

“總比你強!嘖,裝得跟真的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多熟練呢!”黎巧巧氣得坐了起來,叉著腰,雖然這動作在黑暗裡沒啥威懾力。

“我那是情急之下超常發揮!不像你,預謀已久,就等著機會佔我便宜是吧?”

“我佔你便宜?吳涯你要不要臉!就你那二兩肉,白送我都唔唔唔……”

後半句更損的話,被吳涯扔過來的枕頭精準地砸回了肚子裡。

兩人你來我往,壓著嗓子又吵了幾個回合,誰也不肯先歇投降。

彷彿只有透過這種充滿火藥味的鬥嘴,才能把剛才的尷尬氣氛給狠狠地壓下去。

吵得累了,也沒吵出個所以然。

兩人同時哼了一聲,再次背對背躺下,各自扯著被子捲到一邊,中間空出好大一塊地方,恨不得劃出一條楚河漢界來。

可這氣氛,終究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吳涯瞪著黑漆漆的土牆,毫無睡意。

身後極輕微地傳來黎巧巧翻身的窸窣聲,他後背的肌肉就不自覺地繃緊一下。

過了好半晌,聽到那邊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像是睡著了,他才做賊似的翻了個身。

窗外月光微弱,勉強透進來一點光線。

黎巧巧面朝著他這邊,似乎睡熟了。

平日裡那雙總是瞪得圓圓的,時刻準備著跟他吵架的眼睛安靜地閉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鼻子小巧,嘴巴也微微張著,嘴角似乎還有一點可疑的水光,看著竟有幾分乖順。

跟她醒著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吳涯看著看著,心裡那點煩躁不知不覺就淡了。他甚至覺得,這丫頭睡著的時候,瞧著還挺順眼的?

至少比醒著的時候那副伶牙俐齒的模樣可愛多了。

這個念頭一出,他自己先嚇了一跳,趕緊在心裡“呸”了兩聲。

但目光卻像被粘住了似的,有點挪不開。

他就這麼偷偷瞧著,瞧著瞧著,緊繃的嘴角不知不覺鬆了下來,甚至微微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一種莫名安心的感覺慢慢包裹上來,眼皮漸漸發沉,也睡了過去。

另一邊,黎巧巧其實也沒立刻睡著。

她心裡把吳涯翻來覆去罵了幾十遍“混蛋”、“王八蛋”、“登徒子”,罵著罵著,睏意卻真的湧了上來。

身下的炕雖然硬,屋子也破舊,但不知怎麼的,聽著身後那人逐漸平穩的呼吸聲,她心裡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反而鬆了些。

最後一個念頭是:總算把那夜巡的婆婆糊弄過去了……

然後便陷入了黑甜夢鄉,這是她穿來後,睡得最踏實的一晚。

……

次日一早。

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就有了動靜。張金花心情極好,哼著小調,燒火做飯,還把準備孵小雞的雞蛋又數了一遍,看哪個都像她未來的大胖孫子。

等黎巧巧和吳涯前後腳從屋裡出來時,堂屋裡已經擺上了簡單的早飯。

張金花一看他倆,眼睛就笑成了縫兒,尤其是看到黎巧巧眼下那點淡淡的青黑,更是自覺明白了什麼,趕緊把稠粥和一碟鹹菜疙瘩往她面前推:“巧巧,多吃點,累了吧?”

又衝吳涯使眼色,“鐵牛,你也多吃,補補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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