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神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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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巧巧被婆婆張金花那意味深長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只能乾笑著埋頭喝粥。

吳涯嘴角抽搐了一下,面無表情地坐下,拿起一個窩窩頭狠狠咬了一口。

飯還沒吃完,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吳老漢,吳婆子,在家麼?老夫來給令郎複診了!”

是龔神醫領著他的小藥童來了。

吳家人連忙放下碗筷迎出去。

龔神醫今日換了一件稍新些的道袍,拂塵一擺,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小藥童依舊提著那個寶貝藥箱,眼睛滴溜溜地轉,一進來就先瞅吳涯的臉色。

“龔神醫,您可來了!快請進,屋裡坐!”吳多福連忙把人往裡讓。

張金花更是殷勤,趕緊擦了擦屋裡最好的那條長凳:“神醫您坐,吃過了沒?沒吃家裡還有粥!”

“不必客氣,老夫已用過早膳。”龔神醫捋著鬍鬚,目光落在吳涯身上,“小哥兒,今日感覺如何?可還有何處不適?”

全家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吳涯身上。

吳涯放下窩窩頭,站起身,對著龔神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這是黎巧巧昨晚臨時教的,說這樣顯得特真誠特懂事。

他抬起頭,眼神清亮:“勞神醫掛心,小子覺得好多了。頭不暈了,身上也有勁,記東西好像也清楚了些。”頓了頓,指了指牆角,“那是我以前藏的彈弓,昨晚想起來了。”

這番話說得神態自然,跟之前痴傻的樣子判若兩人。

張金花和吳多福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龔神醫仔細觀察了吳涯的面色、眼神,又讓他伸舌頭看了看舌苔,最後裝模作樣地搭了會兒脈,沉吟片刻,終於點頭笑道:“嗯!脈象平穩有力,眼神有光,恭喜恭喜,小哥兒這痴……這痼疾,果真是痊癒了!老夫的伸腿瞪眼丸果然有奇效啊!”

“哎呀!真是多謝神醫!多謝神醫啊!”張金花激動得直拍大腿,差點要給龔神醫跪下。

吳多福也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神醫真是華佗再世,藥到病除!”

小藥童一看這氣氛,覺得時機到了,立刻從藥箱裡又摸出那個小木盒,臉上堆起生意人精明的笑:“吳大叔,吳大娘,少爺這病是好了,但俗話說得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這身子骨底子還得好好補補,鞏固一番才是!咱們神醫還有一顆珍藏的伸腿瞪眼丸,藥性更溫和,最是滋補元氣,您看……”

張金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上次的藥幾乎掏空了她的私房錢,這再來一顆……

吳多福也面露難色,搓著手看向龔神醫:“這個……神醫,鐵牛他這不是都好了嗎?”

龔神醫捋須的手頓了頓,剛想開口再鼓吹一下鞏固療效的重要性,卻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爹,娘。”吳涯搶先一步開口,他對著吳多福和張金花,語氣十分誠懇,“兒子的病確實已經好了,感覺渾身是勁,不用再吃那麼貴的藥了。咱家的錢來得不容易,還是留著給家裡添置些東西,或者給爹孃扯塊新布做衣裳吧。”

這話說得實在又貼心,張金花聽得心裡又暖又酸。

小藥童急了:“少爺,話不能這麼說,這身子……”

“小神醫。”黎巧巧笑吟吟地走上前來,對著小藥童福了一禮,又轉向龔神醫,“神醫的恩情,我們吳家上下沒齒難忘。若不是神醫妙手回春,夫君這病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您就是我們吳家的大恩人。”

這話捧得龔神醫身心舒暢,捻著鬍鬚微微點頭。

黎巧巧話鋒一轉,接著道:“只是,神醫仁心,懸壺濟世,想必最希望看到的是病人徹底康復。如今夫君已經痊癒,若我們再耗費重金求購靈藥,倒顯得我們信不過神醫的醫術,非要靠著名貴藥材堆著才安心了。再說,”

她看向張金花和吳多福,聲音溫婉,“爹孃持家不易,大哥二哥三哥他們每日地裡辛苦勞作,都省吃儉用。夫君既然好了,以後也能下地幹活,為家裡出力,總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就把全家人的血汗錢都花了。

這藥,還是留給更有需要的人吧。咱們把身子養好,多幹活,多掙糧,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這才是真正對得起神醫的救命之恩,也不枉爹孃和哥哥嫂嫂們這些年的辛苦付出。神醫,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這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漂亮。

既高高捧起了龔神醫,又體恤了家人的辛苦,還點明瞭吳涯以後會勤勞肯幹。

句句在理,情深意切。

聽得張金花和吳多福連連點頭,心裡別提多舒坦了,覺得這兒媳真是明事理懂大局,還會說話!

龔神醫被架得高高的,哪裡還好意思再強賣藥?

只能乾笑兩聲,順著話說:“咳咳……小娘子言之有理,小哥兒既然好了,確實應該勤儉持家,老夫甚是欣慰啊!”

小藥童張了張嘴,看著自家師父都這麼說了,也只能悻悻地把木盒收回藥箱裡,心裡暗罵這村婦嘴皮子真利索。

吳涯站在一旁,看著黎巧巧三言兩語就化解了這場危機,把爹孃和那老神醫都哄得服服帖帖,眼中不由掠過一絲訝異。

這女人,平時跟他鬥嘴時又兇又愣,沒想到在外人面前,倒是機靈得很。

吳家其他人,尤其是聞聲過來的大房、二房、三房的人,聽著黎巧巧這番話,看她的眼神也都悄悄變了變。

這四房的小媳婦,好像真不太一樣了,變得怪伶俐,挺會來事的。

張金花更是越看黎巧巧越滿意,覺得這兒媳不僅旺夫,還懂事聰慧,簡直是她老吳家撿到的寶!

……

萬福村就這麼點兒大,誰家灶臺上吵嘴摔了個碗,不到晌午全村都能聞著味。

更別說,吳家四房那個傻了十幾年的鐵牛竟一夜之間開了竅這般天大的稀奇事。

龔神醫一顆“伸腿瞪眼丸”賣三十兩銀子治好了傻病的訊息,像長了翅膀,撲稜稜地飛遍了村頭村尾。

三十兩!

那可是莊戶人家好幾年的嚼用,但若真能治好頑疾…

不少人心裡那桿秤就開始搖晃了。

於是,這日頭還沒爬上山尖尖,吳家四房的土坯院牆外,就三三兩兩圍了不少人。

有真心來道賀的,更有不少是揣著心思,想打聽“神藥”,甚至盤算著能不能也求龔神醫賜上一顆的。

“鐵牛他娘,快出來說說,鐵牛這真的大好了?”快嘴的李家婆子嗓門最大,抻著脖子往院裡瞧。

張金花正端著一盆泔水準備去餵豬,臉上又是得意又是肉疼。

兒子好了是天大的喜事,可那三十兩銀子也真真是挖了她的心肝肉。

她放下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哎喲,他李奶奶,可不是嘛!俺家鐵牛啊,真是老天爺開眼!”

這時,吳涯和黎巧巧一前一後從屋裡出來。

吳涯換了身雖舊卻乾淨的粗布衣裳,頭髮束得整齊,眼神清亮,哪裡還有半分往日裡涎著臉傻笑的痴兒模樣?

“呀!真好了!”

“瞧瞧這精神頭!跟換了個人似的!”

“龔神醫真是活神仙啊!”

人群頓時嗡嗡起來。

黎巧巧和吳涯交換了個眼神。

他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那龔老頭兒就是個走江湖的騙子,若讓鄉親們真信了“伸腿瞪眼丸”的神效,不知有多少人家要砸鍋賣鐵去上當受騙。

黎巧巧往前站了一步,聲音清脆,壓下了周圍的嘈雜:“各位叔伯嬸孃,多謝大家關心鐵牛哥。他能好起來,我們一家都念著老天爺的好,也謝謝龔神醫。不過…”

她話鋒一轉,面露幾分遲疑:“這‘伸腿瞪眼丸’是神藥,但龔神醫也說了,藥效因人而異。鐵牛哥這次能好,恐怕更多的還是一場機緣巧合。”

“機緣?啥機緣?”有人急吼吼地問。

黎巧巧看向吳涯,吳涯配合地露出一點努力回想的神情。

黎巧巧這才嘆口氣道:“大夥兒還記得前幾日,鐵牛哥掉進村口那淺水溝裡,被冷水激暈過去的事吧?”

“記得記得!撈起來時臉都白了!”立刻有人應和。

“龔神醫後來說,可能就是那一下冷水猛地一激,意外通了啥竅…”黎巧巧說得似模似樣,還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好像是把腦子裡哪根不通的筋給衝開了似的。那‘伸腿瞪眼丸’嘛,龔神醫說是固本培元,幫著穩住了。若沒那場意外,光吃藥,恐怕也難!”

張金花一聽,立刻拍著大腿接話:“可不是嘛!當時可嚇死我了!一盆冰涼的冷水兜頭澆下去哎,現在想想都後怕!合著是因禍得福了?”

她這話半真半假,後怕是真的,如今卻只剩慶幸。

大嫂韋氏也在旁邊,撇著嘴插話:“娘,這麼說來,那三十兩銀子花的可真冤!合著主要是冷水潑好的?那藥丸子就白吃了?”

她心疼那錢心疼得緊,恨不得能去龔神醫那兒討回來。

吳涯適時地開口:“娘,大嫂,話不能這麼說。沒有龔神醫的藥穩住,我怕是也扛不住那場驚嚇。只是…”

他看向一眾鄉鄰,語氣誠懇,“這冷水潑頭的事險得很,當時差點沒了命。龔神醫那藥也貴得很,而且他老人家雲遊四方,這會兒也不知去哪了。各位鄉親要是身上有啥不痛快,還是得找正經郎中瞧,可千萬別胡亂試法子,也別乾等著神藥,耽誤了病情。”

幾人這麼一唱一和,真真假假。

果然,圍觀的人一聽,熱情頓時消了大半。

“嗐!原來是撞了大運啊!”

“我說呢,三十兩銀子哪是咱們掏得起的。”

“冷水潑頭?俺可不敢試,別傻沒治好,先把命搭進去!”

“散了散了,白高興一場。”

大部分人唏噓著,議論著,漸漸散了。

張金花暗暗鬆了口氣,感激地看了眼兒媳和兒子,這話由他們說出口,最好不過。

然而,人群裡,卻有一人沒走。

二房的袁氏絞著衣角,嘴唇抿得發白,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吳涯。

嫁過來五年多了,連生了兩個丫頭片子,婆婆罵,村裡說閒話,丈夫不吭聲,像一塊塊大石頭壓在她心口,讓她喘不過氣。

她太想要個兒子了,快要想瘋了。

“鐵牛…”她猛地衝過來,抓住吳涯的胳膊,眼睛通紅,“你跟二嫂說實話,那‘伸腿瞪眼丸’真就沒用?它是不是真能調理身子?龔神醫有沒有說它能讓人生兒子?”

吳涯被她抓得一怔,黎巧巧忙上前輕輕隔開:“二嫂,你別急。那藥主要是安神醒腦的,龔神醫沒提生兒子的事。”

“我不信!”袁氏幾乎是在嘶吼,眼淚唰地流下來,“他能治好傻病,就是神通!肯定能幫我!我一定要買!鐵生,吳鐵生!死哪去了!”

她扭頭大喊自己男人的名字。

吳鐵生正蹲在牆角磨鋤頭,被媳婦一吼,訥訥地站起來,黝黑的臉上滿是窘迫:“嚷嚷啥,哪來的錢……”

“我不管!”袁氏捶打著他的胸膛,哭得撕心裂肺,“我就要生兒子!再沒兒子我活著還有啥意思!你娘天天指著我罵不下蛋的母雞,村裡人都笑你絕戶頭!你就甘心嗎?啊?你那賣山貨的錢呢?拿出來!去給我找龔神醫買藥!”

吳鐵生被她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囁嚅著:“那錢…爹說了,是給大哥家藏海讀書用的,動不得…”

“動不得動不得!你就知道聽你爹孃的!他們心裡只有大房的藏海是孫子,我的丫頭就不是人?你就不想有個摔盆扛幡的?”

袁氏哭癱在地,“我嫁給你這麼多年,起早貪黑,我圖啥啊,我就想有個兒子啊…吳鐵生,你這沒用的男人,連這點念想都不給我…”

吳鐵生看著媳婦絕望的樣子,又想想自己因為沒兒子受的窩囊氣,眼圈也紅了。

他何嘗不想要個兒子?那是傳宗接代的根啊!

猛地一跺腳,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

“別哭了!我…我去弄錢!大不了被我娘打死!賭一把,要是真能生個兒子,值了!”

他想到那筐準備明天一早背到鎮上去賣的山貨,再加上自己偷偷攢下的幾兩私房錢,雖然離三十兩還差一點,但先去鎮上打聽打聽龔神醫的下落再說!

袁氏一聽,立刻止了哭聲,眼裡燃起瘋狂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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