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大姐(1 / 1)
黎巧巧微微一笑:“人總是會變的。在吳家這些日子,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活著,得有自己的主見,不能一味順從他人。三姐,你也該為自己想想,你和二姐總是這樣貼補孃家,何時是個頭?難道要養他們一輩子嗎?”
黎妙妙久久沒有說話,低頭看著手中粗糙的茶碗。
堂屋裡一時寂靜,只聽得窗外偶爾傳來的雞鳴犬吠。
黎妙妙望著黎巧巧,眼裡滿是困惑。
“巧巧,你……你這些話是從哪兒學來的?”黎妙妙聲音微顫,“是不是吳家人逼你這麼說的?是不是他們不讓你幫扶孃家?”
黎巧巧輕輕搖頭,目光平靜:“三姐,沒人逼我。我只是想明白了,人不該一輩子任人拿捏。”
“可那是咱們的爹孃啊!”黎妙妙急切地上前一步,“做女兒的幫扶孃家天經地義,這話要是傳出去,外人該怎麼說我們黎家的女兒不孝?”
黎巧巧看著三姐那焦急的神情,心中明白,單憑道理是說不通的了。
黎妙妙已經被那些傳統觀念束縛得太深,如果不下一劑猛藥,她永遠也醒不過來。
“三姐,”黎巧巧聲音低沉下來,“你還記得大姐是怎麼死的嗎?”
黎妙妙一愣,顯然沒料到黎巧巧會突然提起這個:“大姐不是因為孩子被拐走了,傷心過度,被休回家後想不開才……”
“孩子被拐走了?”黎巧巧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這是爹孃告訴你的?”
“不然呢?”黎妙妙有些不安地絞著手指,“那年我才十歲,只知道大姐的孩子不見了,大姐瘋了似的找了半個月,後來被夫家休棄,回來沒幾天就投河自盡了。”
黎巧巧環顧四周,見無人注意,便拉著黎妙妙往院牆邊的老槐樹下走了幾步,那裡更為僻靜。
“三姐,我今日告訴你的事,你聽了莫要聲張。”黎巧巧壓低聲音,“大姐的孩子,不是被拐走的。”
“那……那是怎麼回事?”
“是被爹孃賣了。”黎巧巧一字一頓地說,“賣給鄰村一個地主家,配了陰婚。”
黎妙妙猛地後退一步,臉色霎時慘白:“你胡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那地主家的兒子夭折了,要找個女娃陪葬。”黎巧巧的聲音很冷,“爹孃收了十兩銀子,把大姐三歲的女兒賣了。大姐發現後去要人,那地主家根本不認,說孩子是自己走丟的。大姐夫家覺得丟人,就把大姐休了。”
黎妙妙連連搖頭,嘴唇顫抖:“不……不可能……爹孃怎麼會做這種事……”
“怎麼不會?”黎巧巧目光如炬,“為了銀子,他們什麼事做不出來?大姐回來後哭求爹孃去要回孩子,他們反而罵大姐不懂事,說一個丫頭片子值十兩銀子是她的福氣。”
黎妙妙扶著樹幹,身子微微發抖:“你……你怎麼知道的?那時你才七歲……”
“因為我看見了。”黎巧巧閉上眼睛,彷彿在回憶什麼痛苦的畫面,“那天晚上,我起夜,聽見爹孃在屋裡數銀子。娘還說,‘這下好了,兩個小子娶媳婦的彩禮錢有了著落’。”
黎妙妙猛地捂住嘴,眼中已有了淚光:“可是……可是大姐她……”
“大姐投河前那天晚上,來找過我。”黎巧巧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摸著我的頭說,‘巧巧,以後千萬別像大姐這麼傻,為了那樣的爹孃搭上一輩子不值得’。那時我不懂,現在才明白她的意思。”
“不……這不是真的……”黎妙妙喃喃道,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爹孃不會這麼狠心……那是他們的親外孫女啊……”
黎巧巧深吸一口氣,繼續問道:“三姐,我再問你,二姐在婆家過得如何?”
黎妙妙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有些發抖:“二姐在王家日子艱難,婆婆刻薄,丈夫懦弱……”
“那爹孃可曾為她撐過腰?可曾說過,如果過得不好就回家來?”黎巧巧追問。
黎妙妙沉默了。
“他們沒有,對不對?”黎巧巧語氣凌厲,“因為他們怕二姐真被休回家,不但少了王家那份彩禮錢,還要多養一口人。所以,他們每次都勸二姐忍忍,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黎妙妙無力地靠在樹上,臉色蒼白。
黎巧巧看著她,丟擲最後一個問題:“三姐,你在趙家過得如何?每次回孃家訴苦,爹孃是心疼你,還是責怪你不會討好婆家?”
這一問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黎妙妙的心理防線。
她想起自己在趙家受的委屈,每次回孃家想尋求安慰,爹孃卻總說“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忍忍就習慣了”,甚至怪她不夠賢惠,不能討婆家歡心。
“他們……他們……”黎妙妙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黎巧巧輕聲道:“三姐,你細想想,爹孃對我們姐妹,可曾有過真心疼愛?還是隻把我們當作換彩禮的工具,和繼續榨取價值的搖錢樹?”
黎妙妙終於支撐不住,順著樹幹滑坐在地上,雙手捂臉,無聲地哭泣起來。
黎巧巧蹲下身,輕拍她的背:“三姐,我不是要你恨爹孃,只是希望你看清楚,咱們姐妹不該繼續被他們牽著鼻子走。大姐已經賠上了性命,難道我們還要步她的後塵嗎?”
黎妙妙哭了許久,才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可是……可是我們如果不幫扶孃家,又能如何?終究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會眼睜睜看著大姐去死嗎?”黎巧巧反問,“一家人會明知道你在婆家受罪,還一味地讓你忍氣吞聲嗎?”
黎妙妙無言以對。
黎巧巧扶她起身,替她拍去衣裙上的塵土:“三姐,我不是要你和孃家斷絕關係,只是希望你為自己活一次。你和二姐在婆家已經夠苦了,何苦還要節衣縮食去供養那兩個不成器的弟弟?”
黎妙妙呆呆地站著,眼神空洞,顯然還無法完全接受這個殘酷的真相。
“今日這些話,三姐回去好好想想。”黎巧巧輕聲道,“如果還是覺得我冷酷無情,我也無話可說。”
黎妙妙茫然地點點頭,轉身就要走,又回頭看了黎巧巧一眼,眼神複雜:“巧巧,你真的變了……”
“人總是要變的。”黎巧巧平靜地說,“如果不變,就只能永遠被人拿捏,像大姐一樣……”
聽到“大姐”二字,黎妙妙渾身一顫,踉踉蹌蹌地轉身離去。
黎巧巧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