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恩斷義絕(1 / 1)
這邊袁氏剛出去,大嫂韋氏就湊了過來,搶過黎巧巧手裡的碗筷:“四弟妹忙活一早上累了吧?碗我來洗,你快歇著去!”
黎巧巧被韋氏的熱情弄得有些不自在。
比起袁氏發自內心的感激,韋氏的殷勤總讓人覺得有幾分刻意。
她心裡嘀咕,這大嫂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傍晚時分,黎巧巧正在灶房準備晚飯,袁氏悄悄溜了進來,手裡端著個粗瓷碗,裡面是熱騰騰的雞蛋麵。
“四弟妹,快趁熱吃了。”袁氏把面塞到黎巧巧手裡,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偷偷給你臥了個雞蛋,別讓大嫂看見。”
黎巧巧心裡一暖。
這袁氏平日裡最是膽小怕事,如今為了感謝她,居然敢“偷”家裡的雞蛋給她開小灶。
“二嫂,這怎麼好意思……”
“你快吃吧,”袁氏打斷她,眼圈又紅了,“自打我生了兩個丫頭,家裡有好吃的都是緊著大房的兒子。只有你把彩霞和佩蘭當人看。”
說著,袁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猶豫著開口:“四弟妹,要不讓彩霞和佩蘭共用一件馬甲吧?這樣能省下一件布,明年還能穿……”
“那可不行!”黎巧巧斬釘截鐵地拒絕,“既然做了就是一人一件,哪有共用的道理?二嫂你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虧待不了兩個侄女。”
袁氏聽到這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抓著黎巧巧的手說不出話來。
這一切,都被張金花看在眼裡。
晚上臨睡前,老太太拉著黎巧巧的手說了句體己話:“老四媳婦,你是個好的。咱們吳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多虧了你們四房。”
黎巧巧被誇得不好意思。
……
翌日清晨。
黎巧巧剛把最後一批醃好的臘肉掛上屋簷,就瞧見大嫂韋氏扭著身子從院門外走來,手裡還拎著個小布包。
“四弟妹,忙活著呢?”韋氏臉上堆著笑,眼睛卻不住地往院裡新添的石磨上瞟,“這石磨可真氣派,得花不少銀錢吧?”
黎巧巧拍拍手上的鹽粒,心裡明鏡似的。
自打她和吳涯靠著做小生意讓四房日子紅火起來,這位大嫂上門的次數就明顯多了。
“大嫂有事?”黎巧巧直接問道。
韋氏訕訕一笑,把手裡的布包遞過來:“上回你不是送了藏海一雙棉鞋麼?孩子暖和得緊,我這不做孃的心裡過意不去,特意給你家吳涯縫了件棉馬甲。”
黎巧巧接過布包,裡面是件藏青色的馬甲,針腳細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她不動聲色地道了謝,等著韋氏的下文。
果然,韋氏搓著手湊近些,壓低聲音:“說起來,藏海那孩子與你家吳涯特別投緣。昨兒個還跟我說,羨慕四叔見識廣,能教他那麼多新鮮道理。”
黎巧巧把馬甲放回布包,微微一笑:“吳涯就喜歡和孩子講些外面的趣事。”
“可不是嘛!”韋氏眼睛一亮,“我就想著,你們四房如今日子是過好了,可到底缺個孩子熱鬧。巧巧啊,不是大嫂多嘴,你都過門這麼久了,肚子一直沒動靜,將來老了可怎麼辦?”
黎巧巧挑眉,等著她繼續。
韋氏見狀,以為說動了,繼續道:“要我說,收養如意那啞女有什麼用?閨女遲早是別人家的,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倒不如讓藏海過繼到你們四房,他是吳家正經血脈,聰明伶俐,先生都誇他讀書有天分。有他在身邊,你們老了也有個依靠不是?”
黎巧巧心裡冷笑,果然是為了這個。
韋氏哪是真心為他們著想,分明是看上四房的家產,想讓自己兒子名正言順地來分一杯羹。
“大嫂好意我們心領了。”黎巧巧擺了擺手,“如意雖不是我們親生,但乖巧懂事,我們疼得緊。至於養老,我和吳涯自有打算,不勞大嫂操心。”
韋氏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她沒想到黎巧巧拒絕得這麼幹脆。
“巧巧,你可想清楚了,”韋氏語氣冷了幾分,“藏海將來是要考功名的,如果有你們扶持,他日中了舉人進士,你們臉上也有光。要是隻靠著那個啞巴閨女,將來怕是後悔都來不及。”
黎巧巧心裡冷笑一聲,韋氏這是軟的不行來硬的了。她也不生氣,只淡淡道:“藏海如果真有那個造化,我們做叔叔嬸嬸的自然會幫襯,但過繼的事就免了。”
韋氏碰了一鼻子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忽然,她目光落在黎巧巧手中的布包上,伸手一把奪了回去。
“既然你們不識好歹,這馬甲我也沒必要送了。”韋氏氣呼呼地說,“不過巧巧,我聽說你給二房的丫頭片子也做了件棉馬甲,用的是上等棉花,厚實得很。”
黎巧巧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韋氏繞這麼大圈子,真正的目的是在這裡。她不是真心想過繼兒子,而是想用這個由頭換些好處。
“大嫂如果冷,我屋裡還有塊布料,你自己做一件便是。”黎巧巧不動聲色地說。
韋氏卻不肯罷休:“你那塊料子我見過,不夠厚。這樣吧,你給我也做件像二房那樣的馬甲,等藏海將來有功名了,一定好好報答你們四房。”
黎巧巧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位大嫂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用遙不可及的“功名”來換眼前的實惠。
“大嫂說笑了,”黎巧巧眨眨眼,反過來給她畫餅,“藏海在學堂花費大,你們大房也不寬裕。我做馬甲的手藝一般,倒是聽說縣城來了批南洋的羽絨襖子,輕便又保暖,最適合讀書人穿。等開春生意好了,我給藏海買一件,讓他穿去學堂,也體面些。”
韋氏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南洋的襖子?那得多少錢?”
“不便宜,但為了孩子讀書,值得。”黎巧巧笑著說,“所以這馬甲的事,大嫂就別惦記了,攢著錢給藏海買好東西才是正理。”
韋氏被這番話說得心頭癢癢的,原本的怒氣也消了大半,滿腦子都是兒子穿著南洋襖子在學堂裡受人羨慕的場景。
“那說定了啊,開春就給買?”韋氏確認道。
黎巧巧笑而不語,只道:“天冷了,大嫂快回屋吧,別凍著了。”
韋氏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連那件原本要送人的棉馬甲也忘了留下。
看著韋氏遠去的背影,黎巧巧搖搖頭。
她哪有什麼閒錢買南洋襖子,不過是暫時打發韋氏的權宜之計。
果然,韋氏往回走的路上,越琢磨越不對。
南洋襖子那是遙不可及的事,而眼前的寒冬卻是實實在在的。
她想起二房那件厚實的棉馬甲,心裡又不是滋味起來。
“呸!什麼南洋襖子,分明是搪塞我!”韋氏一腳踢開路上的石子,憤憤地想,“同樣是吳家媳婦,憑什麼二房有棉馬甲,我就沒有?”
她想起這些年在吳家的種種,越發覺得委屈。
丈夫吳鐵柱不是婆婆的親生子,是前房留下的,自打她嫁過來就感覺低人一等。
如今四房發達了,和二房走得近,分明是合夥排擠她這個大嫂。
“都是瞧不起我們大房!”韋氏咬著牙,眼圈發紅,“等藏海出息了,有你們好看的!”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韋氏抬頭,見是兒子吳藏海從學堂放寒假回來了。
少年穿著半舊的棉袍,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聰慧。
“娘!”吳藏海跑過來,“我這回旬考考了第一名呢!”
韋氏一把摟住兒子,眼淚差點落下來。對,她還有希望,她的藏海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將來一定能高中功名,讓那些瞧不起他們的人都來巴結!
“好孩子,冷了吧?快回家,娘給你熱點粥。”韋氏摸著兒子冰涼的雙手,心疼地說。
吳藏海卻搖搖頭:“不冷,四叔前天給我的手捂子可暖和了。”
韋氏一愣:“你四叔給你的手捂子?”
“嗯!”吳藏海從懷裡掏出個毛皮縫製的手捂子,“四叔去縣城時買的,說讀書人手冷了就寫不好字。”
韋氏心裡五味雜陳。
四房對藏海倒是大方,可偏偏不肯過繼,也不肯給她這個做大嫂的一點實惠。
“娘,四叔還說,過年要帶我去縣城的書鋪看看,買些新書。”吳藏海興奮地說,“他說我將來一定比他有出息。”
韋氏聽著,忽然有些迷茫。
四房對藏海是真心好,還是做做樣子?如果真心好,為何不肯過繼?如果只是做樣子,又何必費這些心思?
她搖搖頭,不再多想。無論如何,藏海是她的希望,是她在吳家挺直腰板的唯一指望。
“走,回家娘給你炒個雞蛋。”韋氏拉著兒子的手,心中的怨氣暫時被壓了下去,“好好讀書,將來中了舉人,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人都看看!”
吳藏海點點頭,嘴角微勾。
……
臘月十五恰逢鎮上大集,黎巧巧天不亮就起身,打算去醫館瞧瞧三姐黎妙妙。
臨走前,她特意包了兩包糖糕,一包留給如意,一包準備帶給妙妙。
吳涯往她手裡塞了個暖手爐:“路上當心,要是情況不好,趕緊託人捎個信回來。”
“曉得。”黎巧巧應著,心裡卻莫名有些發慌。
趕到鎮上天已大亮,集市上人來人往。
黎巧巧徑直去了醫館,一進門就看見之前妙妙躺的那張床鋪已經空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大夫,我三姐呢?”黎巧巧心裡一沉,忙問坐堂的老大夫。
老大夫扶了扶眼鏡,抬頭看她:“你是說黎家三姑娘?她前天早上就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黎巧巧急問,“是不是有人來找她?”
老大夫搖頭:“沒人來找,她自己走的。傷勢還沒好利索,老夫勸她多住兩日,她卻執意要回家。”
回家?黎巧巧心裡咯噔一下。
妙妙哪還有什麼家可回?章家休了她,黎家賣了她,她口中的“回家”是回哪兒去?
“她往哪個方向去了?”黎巧巧又問。
老大夫指了指西邊:“說是回黎家村。老夫還納悶呢,她傷勢未愈,何必急著趕路。”
黎巧巧道了謝,心裡七上八下地走出醫館。
西邊既是回黎家村的路,也是去縣城的方向。
妙妙不會是又回瀟湘館了吧?可大夫說她方向是回家,莫非真回黎家了?
她心事重重地在集市上走著,盤算著是該去黎家村打聽一下,還是先回家與吳涯商量。
正思索間,忽見前方街口圍了一大群人,喧譁聲不絕於耳。
“造孽啊!親孃把閨女賣進窯子!”
“這婆娘真不是東西!”
黎巧巧本不是愛湊熱鬧的人,但聽見“賣進窯子”幾個字,心裡一動,不由自主地擠進人群。
這一看,她頓時愣住了。
人群中央,黎妙妙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色棉袍,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站得筆直。
她對面,魏氏正扯著兩個剛出獄的兒子黎二虎和黎二龍,三人都穿著半新不舊的棉襖,顯然是魏氏來接兒子出獄的。
“你們都評評理!”黎妙妙聲音不大,卻傳遍整個街口,“我娘魏氏,為給我兩個兄弟湊錢打點,將我賣入青樓。我不從,撞牆求死,被我妹妹所救。如今我已死過一次,用性命還了她的生育之恩。今日就在諸位鄉親面前,我與黎家恩斷義絕!”
圍觀人群一片譁然,指指點點的目光幾乎要把魏氏戳穿。
魏氏臉色鐵青,一把甩開兒子的手,衝上前指著黎妙妙罵道:“放你孃的屁!你個不孝女,鬼上身了是不是?敢這麼誣陷親孃!”
黎二虎和黎二龍剛出獄,本就臊得慌,見妹妹當眾揭短,更是惱羞成怒。
“妙妙,你胡說八道什麼!趕緊跟娘回家!”黎二虎上前要拉黎妙妙。
黎妙妙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冷冷道:“回家?回哪個家?那個把我賣進火坑的家嗎?我今天來,就是要請縣衙的差爺做個見證,從今往後,我黎妙妙與黎家再無瓜葛!”
魏氏見狀,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生出這麼個不孝女啊!她自個兒不檢點,被章家休了,如今,反倒來誣陷親孃啊!”
黎妙妙卻不慌不忙,從袖中掏出一張紙來:“這是賣身契的副本,上面有我娘按的手印!各位如果不信,可以看看!”